「你本來就已經知道了,傻瓜。」
她的手突然向上一舉,彷彿是要舉到嘴邊,可剛抬到半道就慢慢地落回了原處;她的雙眼也睜大了。她演得很像,可我對她還有些別的瞭解,這表演的效果因此大打折扣。
「你確實本來就知道,對不對?」她壓低了嗓子輕聲問道。
「我以為是些鑽石首飾。一隻手鐲,一對耳環,一條吊墜,三隻戒指,其中一隻上面也許還有翡翠。」
「這笑話一點兒也不好笑,」她說,「而且也蒙不了人。」
「翡翠玉。非常稀有。精雕細琢的玉珠,每粒六克拉左右,一共六十粒。值八萬美元。」
「你有雙這麼漂亮的棕眼睛,」她說,「可你卻覺得自己是硬漢。」
「呃,項鍊是誰的,你又是怎麼查出來的?」
「很簡單。我想城裡的頭號珠寶商也許知道,所以我就去問了布洛克珠寶店的經理。我對他說,我是一名作家,想寫一篇關於稀世翡翠的文章——後面的話你懂的。」
「於是他相信了你的一頭紅髮和你漂亮的身材。」
她的臉刷地一下紅到了鬢角。「嗯,不管怎樣他告訴我了。項鍊屬於一位家住貝城的富有女士,她的別墅位於峽谷區。盧因·洛克裡奇·格雷爾太太。她的丈夫大概是一名投資銀行家,腰纏萬貫,身家大概在兩千萬上下。他曾經在貝弗裡山上擁有一座廣播電臺——kfdk電臺,格雷爾太太以前就在那裡工作。他五年前娶了她。她是個令人銷魂的金髮尤物。格雷爾先生則是個脾氣暴躁的老頭兒,常常待在家裡吞甘汞片,這時格雷爾太太就會四處走走,享受美好時光。」
「這個布洛克的經理,」我說,「這傢伙倒是挺好哄的。」
「哦,我不是從他一個人身上套出所有這些資訊的,傻瓜。我只問了他那串項鍊的事。剩下的我是從吉迪·格蒂·阿博加斯特那兒問來的。」
我把手伸進深抽屜,又掏出了那瓶辦公用酒。
「你不會鬧了半天也是個酒鬼偵探吧?」她不安地問。
「是又如何?他們總能解決手頭的案子,眼睛甚至都不眨一下。繼續講故事。」
「吉迪·格蒂是《紀事報》的社會版編輯。我認識他有些年了。他體重兩百,留著撮希特勒式的小鬍子。他調出了格雷爾夫婦的資料。看。」
她把手伸進手袋,一張照片從桌子那頭滑了過來——一張五乘三的覆膜照。
那是一個金髮女郎。一個足以讓主教一腳把彩色玻璃窗踹個洞的金髮女郎。她穿著看似黑白兩色的休閒裝,戴一頂與之相配的帽子,神情有一點高傲,但不過分。不管你要什麼,不管你碰巧喜歡哪一類——她都符合。年齡在三十歲上下。
我一口悶掉了手裡的那杯酒,酒精灌下喉嚨的時候燒得我嗓子眼兒直疼。「快拿走,」我說,「我都要跳起來了。」
「怎麼啦,我是替你弄到的。你會樂意見她的,對不對?」
我又看了看照片,然後把它塞到記事簿底下。「今晚11點怎麼樣?」
「聽著,這事兒可不是說笑的,馬洛先生。我給她打過電話了。她答應見你。談生意。」
「一開始也許是。」
她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於是我停止了裝瘋賣傻,臉上重新掛起那個飽經歷練的皺眉表情。「她見我是為了什麼事?」
「當然是她的項鍊啦。事情是這樣的。我給她打了電話,費了好大力氣才跟她通上話——這是很自然的,可最後我還是成功了。然後我把我跟布洛克珠寶店的那個男人表演的那套把戲又演了一遍,可是這次不管用。她聽上去像是有宿醉。她說了句什麼讓我跟她的秘書談,但我設法在電話上留住了她,問她是不是真有一串翡翠玉項鍊。過了一會兒,她說:有。我問她,我能不能見見那串項鍊。她說,為什麼?我又把我的故事說了一遍,效果一點兒也不比第一次好。我能聽見她在打哈欠,還在大聲訓斥話筒旁邊的某個人,怪他不該替我接通。這時我說,我替菲利普·馬洛工作。她說了句,‘那又怎麼著?’就像這樣。」
「難以置信。不過,如今的社交女性說起話來都跟蕩婦一個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賴爾登小姐甜甜地說,「也許她們中的有些人本來就是蕩婦。於是我問她,她有沒有直線電話,她說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可滑稽的是,她一直沒有結束通話我的電話。」
「她腦子裡想著那串翡翠,而她又不知道你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再說,她可能已經接到蘭德爾的電話了。」
賴爾登小姐搖搖頭。「沒有。我後來給他打電話時,他不知道那串項鍊的主人是誰,直到我告訴他。他很驚訝地發現我打探出了這一點。」
「他會習慣你的,」我說,「他說不定已經習慣了。後來呢?」
「於是我對格雷爾太太說:‘你還想要回項鍊,對不對?’就像這樣。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說。我必須說點兒什麼能震她一震的話。這話起效果了。她連忙給了我另一個號碼。我撥了那個電話,說我想見她。她好像很吃驚。所以我只能把事情告訴了她。她聽了可不高興。可她確實一直在納悶:馬里奧特為什麼一直沒有聯絡她。我猜她在想馬里奧特已經卷錢逃走了,或者是出了類似的事情。於是,我定好在兩點鐘見她。然後我跟她說起了你,說你多麼棒,多麼謹慎,在幫她取回項鍊的事情上你會是個多麼合適的人選——只要還有一線機會,就這樣說了一通諸如此類的話。她已經有了興趣。」
我一言不發,只是盯著她看。她看上去很受傷。「怎麼了?我做得對嗎?」
「有件事情難道你就是想不通嗎?這已經是警方的案子了,我也已經被人警告過不要插手了。」
「格雷爾太太完全有權僱用你,只要她想。」
「做什麼呢?」
她不耐煩地把手袋咔噠咔噠地開啟又扣上。「哦天哪——那樣的一個女人——那樣的容貌——你難道不明白嗎——」她打住了,咬了咬嘴唇,「馬里奧特是個怎樣的男人?」
「我幾乎不認識他。我覺得他是個娘娘腔。我不是特別喜歡他。」
「他是一個對女人有吸引力的男人嗎?」
「對有些女人。其他女人會想吐口水。」
「哦,不過看上去他可能對格雷爾太太有吸引力。她跟他一起出去過。」
「她大概跟一百個男人出去過。現在拿回項鍊的機會已經很渺茫了。」
「為什麼?」
我起身走到辦公室的一頭,用手掌拍著牆,狠狠地拍。牆那邊傳來的咔噠咔噠的打字聲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響了起來。我透過那扇開啟的窗戶俯視夾在我這棟樓和豪邸酒店間的那道天井。咖啡館的氣味沖天,這強度都夠在上面加蓋一個車庫了。我回到桌子邊,把那瓶威士忌放回原處,關上抽屜,重新坐好。我第八次或是第九次點上菸斗,目光越過有段時間沒撣灰的玻璃桌面,認認真真地看著賴爾登小姐那張嚴肅誠實的小臉蛋兒。
這是一張你會漸漸喜歡上的臉蛋,喜歡到無法自已。光彩照人的金髮女郎到處都是,可這張臉卻很耐看。我對著它微笑。
「聽著,安。殺死馬里奧特是個愚蠢的錯誤。策劃這次搶劫的團伙絕不會幹出這樣的事來。事情的經過一定是這樣的:某個嗑藥嗑昏了頭的矬蛋拿了把槍,跟著他們一起去跑場,結果這傢伙昏了頭。馬里奧特亂動了一下,某個小阿飛就把他打倒在地了,一切都發生得非常突然,根本來不及阻止。這是一個有組織的團伙,他們有內幕訊息,瞭解珠寶和珠寶女主人的動向。他們只要適度的利潤,而且他們會遵守規則。可這場猥瑣的謀殺卻與之完全不符。我的猜測是,不管是誰幹的這件事,他在幾個鐘頭前就已經是一具死屍了:腳踝上綁著石頭,沉入大西洋深處。那串翡翠要麼和他一起沉了下去,要麼——如果他們大概瞭解其真實價值的話——就被他們藏在了某個地方,並且會在那裡雪藏很長一段時間——也許是幾年,直到他們敢把它再拿出來為止。或者——如果這個團伙夠大的話——這項鍊也許會出現在世界的另一邊。如果他們真的瞭解這串翡翠的價值,那這八千美元的開價就顯得太低了。不過要賣掉它確實很困難。有一件事我很肯定。他們絕不是有意要害誰的命。」
安·賴爾登聽著我的話,雙唇微張,一臉著了迷般的神情,彷彿她正在看著達賴喇嘛。
她慢慢地閉上嘴,點了一下頭。「你真了不起,」她柔聲說道,「可你是個瘋子。」
她站起身來,拾起手袋。「你到底願不願意去見她?」
「蘭德爾阻止不了我——如果邀請是她發出的。」
「好吧。我還要去見一個社會版編輯,再儘可能地收集一些有關格雷爾夫婦的內幕訊息。有關她的愛情生活。她應該會有的,你說呢?」
她那鑲在一頭紅髮中的臉蛋上寫滿了惆悵。
「誰沒有?」我冷笑道。
「我從沒有過。不算真有過。」
我抬起手,捂緊嘴巴。她嚴厲地看了我一眼,朝門口走去。
「你忘了件東西,」我說。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什麼?」她把桌面上下掃視了一遍。
「你少跟我裝蒜。」
她回到桌旁,鄭重地從桌子對面探過身來。「他們為什麼要殺那個殺了馬里奧特的人,如果他們不喜歡謀殺的話?」
「因為那個人終有一天會被人拖走,然後被撬開嘴巴——只要他們把他的藥給拿走。我的意思是說,他們不會殺一位客戶。」
「你為什麼認定那殺手嗑藥?」
「我沒有認定。我只是這麼說。大部分小阿飛都嗑藥。」
「哦。」她直起身,點點頭,朝我微笑。「我猜你說的是這些。」她邊說邊麻利地把手伸進手袋,將一袋用綿紙包裹的東西放在桌上。
我伸手抓起這包東西,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橡皮繩拿掉,然後開啟紙袋。三根又粗又長、帶紙菸嘴的俄國香菸躺在裡面。我看看她,一言不發。
「我知道我不該拿的,」她幾乎是在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可我知道這些是大麻煙。它們一般包在普通的紙裡面,可最近在貝城這塊兒,他們開始像這樣包裝這些東西。我見過幾根。我當時覺得,要是讓人發現這個可憐蟲不但挺了屍,而且口袋裡還裝著大麻煙的話,那就太殘忍了些。」
「你應該把煙盒也拿走的,」我平靜地說,「那裡面有粉末。而且空煙盒顯得很可疑。」
「我不能——有你在場。我——我差點回去拿了。但我沒這個膽子。給你惹麻煩了嗎?」
「沒有,」我撒了個謊,「能有什麼麻煩?」
「那我就放心了。」她惆悵地說。
「你為什麼不把它們扔掉?」
她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面抓緊那隻手袋貼在身側;她那頂可笑的寬邊帽斜戴在頭上,遮住了她的一隻眼睛。
「我想著一定是因為我是警察的女兒,」她隨後終於開口了,「你再怎麼著也不能丟掉證據。」她的微笑很勉強,而且透著心虛,她的面頰紅了。我聳聳肩。
「哎——」這個字懸浮在空氣中,就像一縷煙飄在門窗緊閉的屋子裡。吐出這聲「哎」後,她的雙唇依然張著。我任由它懸浮在那裡。她臉上的紅暈更深了。
「我非常抱歉。我不該這麼幹的。」
這句話我同樣沒有接。
她快步走到門口,出了房間。
甘汞片在那個年代被用於治療梅毒,後來因其毒性早已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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