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繞了進去,從口袋裡掏出那一品脫裝的扁瓶保稅威士忌,把它放在架子上。然後我又回到了桌子前面。他俯下身,仔細看了看那瓶酒。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滿意。

「兄弟,你靠這個可買不來什麼,」他說道,「不過我很樂意陪你抿上一小口。」

他開啟酒瓶,從桌子裡拿出兩隻小玻璃杯,不動聲色地把兩隻杯子都斟得滿滿的。他舉起一杯酒,仔細地聞了聞,然後翹著蘭花指把整杯酒灌下了喉嚨。

他一邊回味著,一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這瓶酒很正,兄弟。我能如何為你效勞呢?這附近的小巷裡沒有一道縫是我不熟的。一點兒沒錯,這瓶酒算是找對人了。」他又倒滿了一杯。

我把在弗洛裡安發生的事情以及原委都和他說了一遍。他一本正經地凝視著我,搖了搖那顆禿腦袋。

「山姆經營的那家店是個安靜的好地方,」他說,「這一個月都沒有人在那裡被捅過。」

「弗洛裡安以前是家白人夜店——那大概是六年前或是八年前的樣子吧——那會兒它叫什麼?」

「電子招牌掛得有點兒高啊,兄弟。」

我點點頭。「我剛才還在揣摩,那會兒它應該還叫這個名字。要是名字改過的話,馬洛伊應該會說的。但那會兒是誰在經營這家店?」

「你有點兒讓我吃驚,兄弟。那個可憐的罪人就叫弗洛裡安。邁克·弗洛裡安——」

「邁克·弗洛裡安後來怎麼啦?」

這黑人攤開了那雙文靜的棕手。他的音調很高,很悲傷。「死了,兄弟。回到了我主身邊。1934年,或者是1935年。我這方面不是很精。一條命就這麼給酒毀了,兄弟,兩隻腎都泡在酒精裡了,我聽說的;願他在天國那邊尋得憐憫。」他的聲音又降回了談生意的音調。「鬼知道為什麼要憐憫他。」

「他身後有沒有留下什麼人?再倒一杯吧。」

他用力地把瓶蓋塞上,把酒瓶推過了櫃檯。「兩杯夠了,兄弟——日落之前。我感謝你。你接近我的方式撫慰了一個男人的尊嚴……留下了一個寡婦。名字叫傑西。」

「她後來怎麼了?」

「對知識的追尋,兄弟,就是問許多的問題。可我沒聽到。試試那本號碼簿吧。」

門廳的一角,昏暗中有一間電話亭。我走了過去,把門關上但沒關死,門的位置剛好能讓燈開啟。我在一本破破爛爛、用鏈子拴住的號碼簿裡翻找著。可是裡面根本找不到弗洛裡安。我回到了桌子邊。

「沒有。」我說。

那黑人抱歉地弓下身子,從桌子上舉起一本全市電話通訊錄,朝我推了過來。他又閉上了眼睛。他已經開始感到厭倦了。電話簿上確實有一個傑西·弗洛裡安,是個寡婦。她住在西五十四街1644號。我納悶自己這輩子究竟是怎麼用腦子的。

我在一張紙上記下了地址,然後把通訊錄從桌上推了回去。那黑人把它放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和我握了握手,然後又把雙手交疊在了桌子上,兩手的位置就和我剛進門的時候一模一樣。他的眼睛慢慢地垂了下來,人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對他來說這個插曲已經結束了。我朝門口走去,走到半道的時候回頭朝他飛快地瞥了一眼。他的眼睛閉著,呼吸輕柔規律,每呼吸完一次嘴唇還會輕輕地吹口氣。他的禿頂在閃閃發亮。

我走出聖蘇西旅館,穿過街道回到我的車裡。這似乎輕而易舉。似乎太輕而易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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