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鐘後,市公安局刑偵大隊大隊長範澤天領著一隊人馬,來到了劇院。
經隨行法醫初步檢查判斷,兇器是一把一尺來長的尖刀,從後面刺穿了苗仁鳳的心臟,導致他當場死亡。
警察隨即對現場展開調查。
苗仁鳳的左邊位子坐的是他兒子苗劍,右邊坐的是他妻子寧怡,後面是一條將近一米寬的走廊。
從兇器刺入的角度判斷,兇手應該是從後面動手行兇的。
可是據走廊後面一排的觀眾反映,劇院裡黑咕隆咚的,走廊裡人來人往,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是否有異常情況發生。
據寧怡反映,在全場最後一個魔術比賽節目結束後,丈夫還曾經起身上過廁所,他回來剛坐下,臺上的《人體拼圖》就開演了。
而張天奇的魔術剛剛結束,燈光一亮起來,她就發現丈夫遇害了。
由此可以斷定,死者遇害的時間,就在《人體拼圖》這個魔術節目上演的十幾分鍾之內。可是因為這段時間,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觀賞臺上的精彩節目,根本無暇留意有誰曾在死者身後的走廊裡經過或者停留過。而且當時全場熄燈,臺下漆黑一團,根本看不清什麼。
據守門的保安說,自張天奇的節目開始之後,劇院裡就沒有人出來過。
由此可以肯定,殺人兇手一定還在劇院裡。可是偌大的劇院裡坐著近千名觀眾,到底誰是兇手呢?
有偵查員建議乾脆多花點時間,一個一個的調查。
範澤天想了一下說:「沒這個必要,只要排查出在《人體拼圖》這個節目上演的時間裡,有哪些人曾離開過自己的座位,再把這些人留下調查就行了,其他的人都讓他們回去吧。」
幾名偵查員立即分頭排查,因為張天奇的節目非常精彩,非常吸引人,連後臺所有工作人員都跑到臺前來觀看,所以觀眾席上在節目上演期間起身走動的人並不多。
經過嚴格排查,一共只有包括馮坤在內的十個人。
這十個人中,有兩人是正在唸初中的女中學生,因為感覺張天奇的魔術太恐怖,不敢看,所以兩人一同跑進女廁所躲了起來。
另外有三個人犯了煙癮,一起蹲在男廁所門口抽了十幾分鐘的煙。
而剩下的五個人中,除了馮坤,其餘四人都是從外地來的,跟苗仁鳳夫婦並不認識,基本可以排除作案的可能。
隨著調查的深入,馮坤與苗仁鳳、寧怡之間的恩怨情仇漸漸被警方掌握。
用警方的話來說,就是有殺人動機。
而且這時有人記了起來,說當舞臺上《人體拼圖》這個節目開演時,馮坤就顯得非常不安,在劇場裡東走西跑,至少有兩回從死者身後的過道里經過。
而最為致命的是,細心的範澤天在馮坤的衣服下襬處發現了一塊新鮮的血印。
後來經過化驗,他身上所染的鮮血,正是從死者苗仁鳳身上流出來的。
於是,馮坤成為了警方的重點懷疑物件,並立即遭到拘捕。
3
寧怡到拘留所探視馮坤,已經是三天以後的事情了。
儘管在審訊中馮坤一再否認自己是殺人兇手,但警方認為他跟死者是情敵,有殺人動機,而且身上沾有死者的血跡,可謂證據確鑿,所以還是把他當作重點疑犯對待,並且延長了對他的拘留期限。
寧怡在接見室一見到他,傷心的眼淚就流了下來,哽咽著說:「對不起你的人是我,你要報復,儘管衝著我來,為什麼要對仁鳳下毒手?」
馮坤不由得嘆了口氣,說:「寧怡,你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我的人。怎麼會連你也相信是我殺了苗仁鳳呢?」
寧怡一怔,問:「難道不是你?那你身上怎麼會沾有仁鳳的鮮血呢?」
馮坤搔搔頭說:「這個我也說不清楚。事後我想了一下,好像是我在給舞臺上的節目拍照的時候,跟一個什麼人在走廊裡蹭了一下,說不定就是那個人故意把血跡沾染到我身上的。」
寧怡想了一下,說:「可是當時警察把劇院裡所有的人都排查了一遍,在張天奇的魔術節目表演期間,只有十個人離開過自己的座位,而其他九個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只剩下了你一個人。殺人兇手不是你,又是誰?」
馮坤思索著道:「一定是警方漏掉了什麼,對了,警察只排查了觀眾席上的觀眾,還有後臺的工作人員呢?」
寧怡說:「當時後臺是空的,所有後臺工作人員都擠到觀眾席上看節目來了。」
她的這一句話,似乎觸動了馮坤的思維,他問:「那麼舞臺上的人呢?舞臺上的演員,警察是否認真調查過?」
寧怡搖搖頭說:「這個倒沒見警方盤問過他們。因為當時張天奇正帶領七個徒弟,在臺上表演節目,臺下有上千雙眼睛注視著他們,他們絕不可能跑下臺來殺人。最重要的是,他們跟仁鳳還有我並無糾葛,絕不會……」
「張天奇跟你們沒有糾葛,並不代表跟我沒有糾葛,殺人兇手的真正目的也許並不是為了將苗仁鳳置於死地,而是想置我於絕境。」馮坤忽然想起那天張天奇向他挑戰時說過的話,「否則就叫你身敗名裂,悔之莫及」,他眼前一亮,驀然明白過來,一拍大腿道,「對,肯定是張天奇在搞鬼,是他借《人體拼圖》這個魔術做掩護,殺死了苗仁鳳,然後嫁禍給我,想要置我於絕地,好讓我再也不能跟他作對。」
「可是當時他們師徒八人,都在臺上表演節目,總不可能有分身術,在眾目睽睽之下跑下臺殺人行兇吧?」
「不錯,在現實生活中確實沒有這個可能,但是如果是在魔術中,卻完全有此可能。魔術,對,這才是張天奇真正要表演給我看的魔術,這才是他真正要我破解的魔術。我相信只要能破解他這個魔術,我就一定能找到真正的殺人兇手。」
寧怡相信了他的話,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馮坤不由自主握緊了她的手,說:「我一定要破解這個殺人魔術。我已經把張天奇表演魔術的過程用數碼相機拍了下來,不過我被拘捕時,身上的相機等所有東西,都被警方作為證物拿走了。寧怡,現在,請你務必要幫我一個忙。你去找負責這個案子的刑偵大隊大隊長範澤天,就說我能從數碼相機裡儲存的照片中找出真正的殺人兇手,請他把相機還給你,然後你再去把相機裡的照片全部沖洗出來,拿來讓我好好研究研究,只要我能破解這個魔術,也就能解開這個令人膽寒的殺局。」
寧怡立即去找範澤天,範澤天說按規矩,涉案證物是不能隨便交給別人的,但考慮到這個案子的特殊性,他還是把相機裡的儲存卡拿出來,交給了一名女警,叫她跟寧怡一起去照相館將卡里面的照片沖洗出來。所有照片都要衝印兩份,一份交給寧怡,一份交給警方。
第二天一大早,寧怡就把照片拿給了馮坤。
這一組照片,完整地記錄了張天奇帶領七個徒弟在舞臺上表演《人體拼圖》的全過程。馮坤原本打算拍下照片之後,回去好好觀察揣摩,再在自己的節目中加以破解,誰知當他真的見到這些照片時,自己卻身處警方拘留室,成了一個殺人嫌疑犯。
他把這些照片按次序一張一張鋪在地上,認真觀察,潛心研究。
照片有如一個個連續的電視鏡頭,將一幕幕神奇畫面展現在他眼前:
張天奇先是逐個肢解弟子,然後重新拼裝,接著是東一塊西一塊拼裝起來的七個弟子躺在透明的玻璃箱裡,朝觀眾做著各種動作。
第一個箱子,張天奇將揭下的紅布扔在了地上,而後面六個箱子,張天奇揭開紅布之後就隨手搭在了箱子上。
向觀眾展示完自己的「絕活」之後,張天奇又動手將七名弟子重新拼裝回去……
馮坤一連對著照片思考了三天,也沒想明白張天奇到底使用了什麼障眼法,竟然能在近千人的眼皮子底下,上演這一場拼裝大活人的好戲。
他感覺到自己遇上了生平最難破譯的難題。
第四天,寧怡來看他,問他有沒有破解張天奇的殺人魔術,馮坤只能沮喪地搖頭嘆氣。
寧怡有些失望地問:「那現在該怎麼辦?」
馮坤想了一下說:「也許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破解這個魔術。」
寧怡問:「是誰?」馮坤說:「那就是他和張天奇的師父莫道子。」
寧怡明白他的意思,拿起照片說:「好,你把他現在的住址告訴我,我這就去找他。」
4
莫道子退休之後,就搬到了遠離鬧市的郊外祖屋居住。
寧怡找到他,道明來意,莫道子看了她帶來的照片,沉吟片刻說:「我這個二徒弟,魔術倒是越變越高明瞭。」
寧怡說:「這樣的魔術,我在電視裡也從未見過,的確很有創意。」
「很有創意?」莫道子哈哈一笑,道,「他哪裡有什麼創意,分明就是抄襲別人的創意嘛。」
寧怡一怔,問:「抄襲?」
莫道子說:「在《聊齋志異》中有一則名為《偷桃》的故事,說的是有一對江湖賣藝的父子,為別人表演上天偷仙桃的絕活兒。老頭兒先拿出一根繩子往天上一拋,繩子就立即懸在半空,一直延伸到雲彩中,然後讓兒子緣繩而上,去天上偷仙桃。兒子一直攀爬到半天雲中,連影子也看不見。不一會兒,就從天上掉下來幾顆桃子。老頭正自高興,忽然繩子掉了下來,接著兒子的頭顱、手腳、肢體也紛紛掉下。老頭說一定是兒子上天偷仙桃被神仙發現,所以被抓住砍成了幾塊。他一邊傷心哭泣,一面將兒子的肢體一塊一塊撿進箱子裡。別人覺得他可憐,就給了他許多賞錢。老頭接過賞錢後敲敲箱子說:‘小子,還不出來謝賞更待何時?’他兒子應聲從箱子裡跳出,向給賞錢的人連連磕頭。」
寧怡點點頭說:「原來張天奇這個魔術的創意,是從這裡來的。老人家既知這個魔術的來歷,自然知道其中的玄機了?」
莫道子道:「張天奇這幾手三腳貓的功夫,騙得了別人,卻騙不過我老人家的眼睛。這其中的玄機,我倒也略知一二。」
寧怡忙說:「那您快告訴我。」
莫道子搖頭說:「我不能告訴你。」
寧怡一愣,問:「為什麼?」
莫道子說:「永遠不說出魔術的秘密,這是魔術家的行規。馮坤違反了行規,他受到處罰,是應該的。」
寧怡知道莫道子脾氣古怪,多說無益,只好失望地離開了他的住處,來到拘留所,將莫道子的話告訴了馮坤。馮坤知道師父對自己在電視臺搞魔術揭秘節目的事一直耿耿於懷,既然他存心維護張天奇,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了。
寧怡看看手錶,已經快下午五點了,讀中學的兒子苗劍就要放學回家吃飯了,急忙別過馮坤匆匆往家裡趕。到了家,才發現自己走得太匆忙,那一疊照片竟然忘了給馮坤,隨手將照片放在桌子上,就係上圍裙進廚房做飯去了。
沒過多久,苗劍放學回家,看見了桌上的照片。
他自然知道母親為了找出殺死父親的真兇而四處奔忙的事,不由得拿起照片認真看起來。
看了一會兒,他不由得「咦」了一聲,皺起眉頭說:「奇怪,舞臺上怎麼會少了一個人呢?」
寧怡聽到聲音從廚房裡跑出來,莫明其妙地問:「什麼少了一個人?」
苗劍並沒有回答她的話,眉頭一展,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跳起來道:「啊,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是什麼人、用什麼方法殺死爸爸的了。」
寧怡心頭一跳,忙問:「你、你真的知道是誰殺了你爸爸?」
苗劍收拾起桌上的照片說:「這一時半會兒,我也跟你說不明白,你快帶我去找馮坤叔叔,他是行家,我一說他就明白了。」
寧怡半信半疑,急忙帶著他坐了一輛計程車,來到拘留所,在範澤天的幫助下,很快找到了馮坤。
苗劍興奮地說:「馮叔叔,我終於找到殺死我爸爸的兇手了。」他從那疊照片中挑出一張放在馮坤面前,說,「你快看,這張照片有什麼不對勁?」
馮坤一看,只見那是一張張天奇向觀眾展示七個拼湊大活人的照片,仔細瞧了一會兒,搖搖頭說:「沒什麼不對勁啊。」
苗劍指著照片說:「你再好好看看,照片中,最前面那個裝人的玻璃箱上面的紅布,被張天奇揭下之後丟在了地上,而後面六塊紅布呢?」
馮坤說:「後面六塊紅布,都被張天奇隨手搭在了玻璃箱上面。」
苗劍說:「不,他不是隨手搭的,每一個玻璃箱上紅布搭放的位置,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你看看,除了最前面第一個玻璃箱沒有搭紅布外,第二個箱子的紅布剛好搭在箱子中的人的左手臂位置,正好將箱子裡的人的左臂完全遮住,第三個箱子的紅布剛好搭在右手臂位置,第四個箱子的紅布剛好搭在軀幹部位,第五、六個箱子的紅布剛好分別搭在左右兩腿部位,而最後一個箱子,紅布正好有意無意地搭在了頭部。每一塊紅布,都恰到好處地遮蓋住了一個人體部位。這其實是一個並不高明的障眼法,臺下觀眾受視覺習慣的欺騙,都覺得箱子裡躺著的應該是一個有手有腳有頭有軀幹的完整的人,其實不是。如果我沒有想錯,其實每塊紅佈下面,都是空的。也就是說,除了擺在最前面,離觀眾最近的第一個玻璃箱裡躺著的是一個完整的人外,第二個箱子裡躺著的,其實是一個沒有左手的人,第三個則是沒有右手的人,第四個是沒有軀幹的人,第五、六個是分別沒有左腿和右腿的人,而最後一個,其實是一個沒有頭顱的人。」
馮坤驀然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說,舞臺上少了一雙手、一雙腳、一個軀幹和一個頭顱。而這些身體部件組合起來,剛好是一個人。」
苗劍點點頭說:「不錯,舞臺上確實少了一個人,張天奇其實是用六個徒弟的身體部件,拼湊出了七個人。」
馮坤的腦子飛快轉動,道:「所以剩下的那一個人,一定就是受張天奇的指使,趁舞臺上煙霧瀰漫之際偷偷跑下舞臺,在黑暗中悄悄殺死你爸爸,然後將血跡擦到我身上,嫁禍於我的人。」
苗劍說:「是的,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做完這一切,然後趁臺上第二次瀰漫起煙霧之際,偷偷溜回舞臺,現身謝幕。」
馮坤終於徹底明白過來,說:「張天奇早已通過這次魔術大賽的舉辦方知道了你要來參賽,也知道你爸爸媽媽也一定會來觀賽,更知道我和你爸爸是情敵關係,所以早早地設下這個陷阱讓我鑽。當警察在觀眾席上四處尋找兇手,最後找到我頭上的時候,絕對想不到真正的兇手,竟然在舞臺上。」
苗劍稚氣一笑,說:「我當時在現場觀看節目時,並未多加留意,直到現在看了照片,才看出端倪。」
馮坤不由得扭頭看了站在旁邊的範澤天一眼,說:「範隊長,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照單抓人吧。」
範澤天搔搔後腦勺,不好意思地說:「等等,你們剛才說得太快,我還是沒弄明白。」
苗劍笑一笑,於是又將剛才的推理說了一遍。
範澤天總算明白過來,拍拍他的頭說:「好小子,果然不愧是少年魔術師。我這就帶人去把張天奇師徒全部‘請’來。等案子了結了,我請你吃飯。」
5
兩個月後,範澤天在大街上碰見了馮坤。
此時馮坤已經跟寧怡復婚,他正帶著老婆孩子逛街。
範澤天一把拉住他,忍不住問出了心中那個疑惑已久的問題:「老馮,張天奇的魔術殺人案雖然已經破了,但他在魔術中將人體鋸開,然後又重新拼湊起來的玄機,卻還無人知曉,你在電視臺的揭秘節目又停播了,所以這個魔術至今還無人揭秘。哎,他到底是怎麼拼湊出大活人來的,你可知道?」
馮坤與兒子相視一笑,說:「實話告訴你,經過我跟兒子近半個月的潛心揣摩,這個《人體拼圖》的魔術,終於被咱們爺兒倆破解了。」
「真的?快給我說說看,其中到底有什麼玄機?」
馮坤搖頭說:「不行,這個我可不能告訴你。」
範澤天問:「為什麼?」
馮坤說:「永遠不說出魔術的秘密,這是魔術家的行規。我因為不遵守行規,已經吃到了苦頭,我可不想再惹上什麼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