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大事故

開門進屋,陳名看著滿地亂扔的書報雜誌和衣服鞋襪,對沈玲抱歉一笑:「這地方太亂了,不好意思。」

沈玲笑道:「還好,雖然凌亂一點,還沒有臭味,單身漢的住處,都是這個樣子。等我有空了,幫你好好收拾收拾。」

她拎著菜,一陣風似地跑進廚房。

不大一會,廚房裡便飄出了陣陣飯菜香味。

吃飯的時候,沈玲變戲法似的從提包裡拿出一瓶紅酒,倒了滿滿的兩大杯。

陳名不由面露難色,說:「阿玲,我可不會喝酒。」

沈玲忽然抬起頭來盯著他,眼神怪怪地:「你,不是記者。」

陳名心裡一涼,以為她看出了自己只是個冒牌的打工記者,誰知她卻忽然笑了:「記者向來都是吃香喝辣的,哪有不會喝酒的記者?」

她伸出一隻蔥白似的手來,端起一杯紅酒遞到陳名面前。

陳名苦笑一聲,為了證明自己確實是吃香喝辣的「記者」,只得接過酒杯,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杯。

沈玲又給他倒了一杯酒,說:「來,為咱們老同學異地重逢,再乾一杯。」說罷與陳名碰了一下杯,仰頭將自己杯子裡的酒一乾而盡。

陳名不好推辭,只得硬著頭皮,乾了這一杯。

沈玲一面給陳名夾菜,一面又給他倒酒。

連乾幾杯後,本來沒有多少酒量的陳名,就有點不勝酒力了,臉上火辣辣的,頭腦裡暈暈乎乎,整個身子彷彿飄了起來。

沈玲卻又給他倒了滿滿的一大杯,陳名忙擺手說:「不行,我酒量欠佳,真的不能再喝了。」

沈玲把坐椅往他這邊移了移,側頭瞧著他,微翹的紅唇邊帶著一絲兒嫵媚的笑意,眼眸中泛著一層淡淡的輕霧:「大才子,這麼多年來,其實我心裡頭一直藏著一個秘密。」

陳名一怔,問:「什麼秘密?」

她說:「這個秘密,跟你有關。」

陳名的心彷彿被一隻調皮的小白鼠抓了一下,不由得問:「跟我有關,那是什麼秘密?」

她一動不動地瞧著陳名,目光漸漸變得迷離和曖昧起來:「你喝了這一杯,我就告訴你。」

看著她那張溫情脈脈的臉和那雙似笑似嗔的眼眸,陳名不由一陣心旌搖盪,竟不由自主地端起那杯如血液般鮮紅的酒,一仰脖子,很豪氣地喝了下去。

「我的大才子,你知道嗎,自從我在學校讀到你寫的第一首詩起,就深深地,深深地喜歡上了你……寒冬臘月裡,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兒,忍著被鐵針刺到指尖的痛,給一個她心儀的男孩織毛衣……這種初戀的幸福感覺,直到現在,也讓我十分留念和回味……」

沈玲柔聲一笑,整個身子都朝陳名倚靠過來,把她的嘴貼到陳名的耳朵邊,輕輕訴說著她心中這個埋藏已久的秘密。

陳名還沒回味過來,沈玲就掏出手機,按了一下播放鍵,手機裡立即響起一首舒緩纏綿的音樂。

她伸出白皙的手臂,環住陳名的脖子:「還記得當年我們在學校聯誼會上跳過的舞嗎?」

陳名說:「當然記得。」被她一拉,人已不由自主站起來,雙手攬著她柔軟的腰肢,隨著舒緩的音樂,將身體慢慢搖擺起來。

輕歌曼舞,心旌搖盪,不知不覺中,他們從客廳跳到了臥室。

又在不知不覺中,他倆緩緩倒在了床上。

那一張簡易的木架床,彷彿載不動兩個人的激情,誇張地叫起來……

第二天早晨,陳名被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驚醒,睜開惺忪的睡眼,發現床的另一邊,已不見沈玲的身影。

他一驚而起,卻看見沈玲早已穿戴整齊,正開啟他的櫃子,把裡面一堆亂七八糟堆放著的衣服往外掏。

陳名問:「你在幹什麼?」

她回頭瞧了他一眼,眼中透出一絲柔情,說:「你屋裡亂糟糟的,我說過要幫你整理整理的。」

她嫣然一笑,坐到床邊,把陳名的衣服一件一件細心地疊好,再整齊地放進衣櫃。接著又挽起衣袖,幫陳名整理屋子,打掃衛生,連床底下和放鞋子的壁櫃裡,都乾乾淨淨清理了一遍。

早上九點,她開車一直將陳名送到他上班的寫字樓下,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臨別時,她說:「廣告的事,我會叫周總親自跟你聯絡的。」

4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陳名正在報社的電腦前寫一個新聞稿子,手機響了。一接,對方說:「我是周正隆。」

陳名想起早上沈玲對他說過的話,沒想到正隆房產的老總這麼快就會給自己打電話,忙說:「哦,是周總,您好您好。」

周正隆說:「今晚六點,我在花城大道喜相逢酒店冰島房等你,請順便帶一份貴報廣告價目表和廣告合同過來。」

陳名知道廣告的事有戲了,不由大喜過望,忙說:「好的好的,我一定準時到。」寫完手裡邊的稿子,正好到了與周正隆約定的時間,陳名便叫了一輛計程車,直奔花城大道。

陳名走進喜相逢酒店冰島房時,周正隆一個人正坐在桌子邊等著他。

周正隆身寬體胖,為人也極豪爽,哈哈一笑,隔著桌子向陳名伸出手來,陳名忙伸手與他一握,說:「不好意思,周總,讓您久等了。」

周正隆說:「沒關係,是我來早了。」

他開門見山地問:「在你們報紙,做一個整版廣告,要多少錢?」

陳名掏出一份廣告價目表遞給他,說:「整版三萬,半版一萬八。」

周正隆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本支票簿,爽快地寫了一張三十萬元的支票,從桌面上推給陳名:「金山大廈的售樓廣告,整版,連登十期。廣告文案,我會叫廣告公司設計好後再傳給你們報社。」

陳名心頭一跳,三十萬元的廣告費,足可令他在那個見錢眼開的張鶴面前挺直腰桿吐氣揚眉了。

他正要伸手去接支票,周正隆忽然一縮手,又把支票收了回去,盯著他說:「不過陳記者,在簽定這筆廣告合同之前,周某有個小小的條件。」

陳名說:「周總有什麼要求,請儘管吩咐。」

周正隆掏出一支大中華,點燃後夾在手指間,忽然問他:「韓香這個女孩兒,陳記者認識吧?」

陳名狐疑地點點頭,說:「在金山大廈工地上見過兩次,算是認識吧。」

周正隆吐出一口菸圈,不動聲色地瞧著陳名,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有人看見在金山大廈工地出事故的那天上午,韓香曾交給你一包東西。我的要求很簡單,只要你將韓香交給你的那包東西交給我,這份廣告合同我立即就簽了。」

陳名一怔,這才想起韓香曾經交給他,叫他代為保管的那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封。

陳名略一抬頭,正好瞧見周正隆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裡,似乎帶著一絲陰險的笑意。

他心頭猛然一震,忽然想起韓香當時的緊張神態,她將這信封交給自己幾天後便遇車禍身亡,這是巧合還是……

韓香交給自己的東西,周正隆為什麼想要回去?

難道那信封裡東西與他有關,難道韓香的車禍與他有關?

新聞記者的敏感,立即使陳名意識到這其中必有蹊蹺。

不管如何,韓香交給他的東西,絕不能落入別人手中。

想到這裡,陳名不由把頭一搖:「周總,我想你可能搞錯了,韓香與我,不過萍水相逢,並不十分熟識,她怎麼會有東西交給我呢。」

周正隆臉上笑容倏收,盯著他道:「只要你交出那包東西,就可以拿到好幾萬塊廣告提成。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答覆我。」

陳名越發覺得其中必有隱情,更加堅定了決心,說:「周先生,我想得很清楚,實在想不起韓香曾經交給過我什麼東西。」

周正隆臉色一變,眼中寒光一閃,收起桌上的支票,起身說:「那好,陳先生,咱們的廣告合同取消了。等你想得起來的時候,咱們再談。」說完用刀鋒般的眼神狠狠盯了陳名一眼,摔門而去。

陳名疑竇叢生,心知韓香交給自己的那個信封裡,必定藏著某些讓周正隆心存顧忌的資訊。

待周正隆一走,他便也立即離開了酒店,乘計程車趕回報社。

韓香交給他的那個信封,他並沒有帶回住處,而是一直鎖在自己的辦公桌裡。

天色已晚,辦公室裡的同事早已下班走了。

陳名開了燈,打到自己的辦公桌,掏出鑰匙,開啟最下面一個抽屜,拿出那個被透明膠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信封,猶豫一下,還是拿起剪刀,剪開了信封口。

最先從裡面滑落下來的,是一封寫在白紙上的信,內容如下:

陳記者:

當你開啟這隻信封時,我已經帶著父親的骨灰,回到了鄂北老家。我留下這隻信封,只不過是想將金山大廈工地那次事故的真相告訴你,並希望能通過你和你們報紙,將真相公之於眾。其實那一場事故,並非是由於吊車工人操作不當引起的,而且傷亡人數,也遠比沈玲公佈的要多。

周正隆為了節省成本,一直偷工減料,在金山大廈的建築上使用低價劣質水泥。出事的那天晚上,正是由於頂層的一堵承重牆質量不過關而突然倒塌,砸垮了外面十幾層樓高的腳手架。當時正在腳手架上忙碌的工人多達三十餘人,全部摔落下來,十三人當場摔死,七人重傷。因為周正隆沒有給工人們買保險,工地一旦出事,所有賠償都得他自己掏腰包。按照相關政策,在這種情況下,他至少得給每個死亡的工人二十至三十萬元不等的賠償。這樣一算下來,這場事故,他至少得賠償傷亡工人數百萬元。

最重要的是,國家相關法規規定,一次死亡三人(含三人)以上九人以下的事故,可以定性為重大事故,一次死亡十人(含十人)以上二十九人以下的,為特大事故。如果按這個標準來定性,金山大廈工地的這起事故,就是一起特大事故。發生這麼大的事故,一旦調查起來,身為公司法人代表的周正隆只怕難逃牢獄之災。

為了減少賠償,規避責任,周正隆便使出瞞天過海之計,叫來一批馬仔,連夜把現場清理乾淨。死亡的十三個工人中,只有我父親和另一個工人有家屬在工地上,周正隆答應我們只要我們不把事情捅出去,他就給我們兩家每家賠償二十萬。而另外十一個死亡的民工,來自全國各地,既無老鄉又無親人在場,便成了他毀屍滅跡的物件。他交待其助理沈玲,如果有人問起,就說這場事故是一起由於工人操作不當引起的人為事故,事故中只有包括我父親在內的兩人死亡……

所幸的是,我身上當時正帶著一臺數碼相機——這臺相機本是我從同學那兒借來的,想來青陽跟父母親照兩張合影帶回學校。我躲在一堆磚塊後邊,將周正隆指揮馬仔「處理」這起事故的全過程都拍了下來。但是因為我父親的死亡賠償款還沒拿到手,所以不敢貿然把這些照片公佈出來。只好將相機的儲存卡取出,裝入信封交給你。我一旦拿到周正隆的賠償順利回到老家,就立即打電話給你,叫你拆看這封信……

讀完信,陳名把手伸進信封裡一摸,果然有一張數碼相機sd儲存卡。

他急忙開啟電腦,插進讀卡器。

儲存卡里果然儲存著不少照片,開啟一看,前面幾張,都是韓香與父母親在工地上的合影。看到第八張的時候,照片上的光線為之一暗,出現了金山大廈工地腳手架倒塌,工人們紛紛摔到地上的鏡頭。

往下一張,卻是正隆房產的老總周正隆帶領著數十名馬仔趕到事故現場,驅趕四周圍觀民工的場面。

第三張,事故現場亮起了一盞大燈,慘白的燈光下,十幾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一字兒排開,場面觸目驚心。

陳名一數,正是十三具屍體。

第四張照片,一輛沒有牌照的三圍欄帶棚小貨車停在事故現場,周正隆正指揮幾個馬仔往車上裝屍體,地面上,已只剩下最後兩具屍體……

一共有十七張照片,果然像韓香在信中所說,用鏡頭詳細記錄了周正隆帶領一幫馬仔「處理」這起事故的全過程。

而可憐的韓香,在寫這封信的時候,還天真的以為自己能順利回到老家,卻不知在陳名拆看這封信時,兩人竟已陰陽相隔。

從現在的情形來看,置她於死地的那一場車禍,顯然是周正隆在覺察到蛛絲馬跡之後為絕後患而精心設下的陰謀。

周正隆在設計害死韓香之後,原本以為可以安枕無憂了,卻不想有人向他透露訊息,說在金山大廈出事的那天,看見韓香曾跟陳名這個記者有過接觸,並將什麼東西交給了陳名。於是周正隆又大感不妙,立即把矛頭指向了陳名。

想到這裡,陳名忽然又想起了沈玲,她為什麼執意要到自己的出租屋裡去,為什麼對他這個久未聯絡的老同學表現出過度的熱情,為什麼執意要給他整理房間打掃衛生,甚至連最骯髒的角落也不放過?

那只有一種解釋,她是受周正隆之命,不動聲色地到陳名的出租屋裡尋找這個信封去的。

陳名的心,頓時寒了。

陳名咬咬牙,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張鶴的手機:「張社長,我手裡邊有一條爆炸性新聞,你敢不敢登?」

張鶴說:「小陳你別一驚一乍的,先說說是什麼新聞?」

陳名就把金山大廈工地瞞報事故傷亡人數的事說了,張鶴一聽來勁了,道:「咱們報紙不就是要搏出位嗎,這樣的新聞登出來,肯定賣得比省城晚報還火。小陳你辛苦一點,連夜把這個稿子寫出來,要特寫,一定要寫得有力度有深度,要有振聾發聵的效果,然後將稿子和照片發到我郵箱,明天我一早上班就看。只要你寫得好,下期頭版全都是你的了。」

放下電話,陳名抑制住滿心的憤慨,在電腦裡開啟檔案,敲下了「2個還是13個?正隆房產金山大廈工地特大事故被瞞報的背後……」這個新聞標題。

5

第二天早上,陳名剛一上班,張鶴就把他叫進了社長室。

陳名看見張鶴的電腦桌面上,正開啟著自己發到他工作郵箱裡的那篇六千字的特稿。

張鶴拍著桌子叫道:「嗯,不錯,這條新聞確實具有爆炸性,你寫得也很不錯,有深度有力度,而且是咱們的獨家新聞。這下咱們的報紙想不揚名報界都不行了。」

他又在電腦裡點選了兩下,「咦,你不是說一共有十七張照片麼,怎麼這裡只有三張?」

陳名說:「我只挑了三張最具震撼力的照片送審。」

張鶴說:「這樣的重大新聞,只配三張照片怎麼行,你把那張儲存卡給我,讓我親自再挑幾張好照片配上去。最好把那個女孩寫給你的信也給我,讓我影印一份放在文章的結尾。」

陳名一拍手:「不錯,這樣一來,就更有震撼力了。」

順手掏出那個信封遞給他,信封裡裝著韓香冒死交給他的那張sd卡和那封信。

陳名心想:韓香,我總算沒有負你所託,這條新聞一旦登出,周正隆這個無良老闆非得坐牢不可。你在天國,亦可安息了。

張鶴瞧了陳名一眼,拍拍他的肩膀嘉許地說:「看你一臉睡眠不足的樣子,昨晚是不是幹通宵了?辛苦你了,我給你放兩天假,回去好好睡一覺。」

陳名正求之不得,把工作上的事交待一下,就回出租屋睡覺去了。

兩天後的星期天,報紙準時出版,陳名跑到印刷廠,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張報紙一看,卻傻了眼,他那篇頭版頭條的特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條金山大廈即將竣工發售的新聞。

再往後翻,第四版廣告版,竟登了一個整版的金山大廈售樓廣告。

陳名想起被張鶴要去的那張儲存著全部照片的sd卡,心中似乎明白了什麼,急忙跑回報社。

雙休日報社沒人上班。

陳名開啟電腦檢視自己電腦裡的照片備份,但是連開幾次機,電腦都無法執行。

陳名奇怪地開啟主機機箱蓋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涼氣,裡面的硬碟早被人拆走了。

陳名不覺怒火中燒,立即打通了張鶴的手機。

張鶴在電話是拿腔捏調地說:「誰啊?我正跟正隆房產的總經理助理沈玲沈小姐在酒店吃飯呢……哦,原來是小陳啊,對了小陳,從下星期一開始,你不用來上班了……」

「王八蛋!」

陳名咬著牙,罵了一句。

6

陳名被張鶴炒魷魚的第二天,省報第二版頭條,全文刊登了陳名的那篇題為《2個還是13個?正隆房產金山大廈工地特大事故被瞞報的背後……》的特寫,並且配發了三張韓香偷拍到的照片。

你一定會問,那張儲存著全部照片的sd卡被張鶴拿走了,陳名在工作電腦裡的備份也不見了,怎麼還會有那些照片的呢?

說起來其實很簡單,因為陳名的郵箱有自動儲存草稿的功能,每發出一封郵件,都會自動備份存進草稿箱裡。

陳名往張鶴的工作郵箱發那些照片和稿件的時候,也無一例外地被自動儲存了下來。

離開張鶴的報社之後,陳名一咬牙,就把這篇報道和那三張照片發到了省報的新聞投稿郵箱裡。

報道登出之後,立即在社會上引起軒然大波,青陽警方迅速行動,周正隆和沈玲的下場,就不用細說了。

而陳名呢,正是因為這篇上了省報的新聞稿子,他被一家正規報社看中,現在已經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實習記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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