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海恨殺

他奮力掙扎,大怒道:「混帳,你們幹什麼?抓錯人了,殺人兇手是他,快放手。」

六名拘捕手嘿嘿一笑,非但不放手,反而一齊用力,將他在地上按得更緊。

司馬恨胸口著地,背上如壓了一塊巨石,頓感喘不過氣來。

吳過搶上前來,用長劍抵住他的脖頸,冷聲笑道:「總捕頭,你喊什麼冤,咱們要抓的人就是你,因為你才是殺害梅大人的真正凶手。」

司馬恨奮力抬起頭來,怒道:「吳過,你別在這裡血口噴人賊喊捉賊。十年前梅老爺子買兇殺人,幫助兒子搶了你父親的功名,十年之後,你潛入青陽縣衙,伺機殺死梅大人,為父報仇。我早已將一切告訴了知府大人,你難道還想嫁禍於我,肆意抵賴麼?」

吳過道:「不錯,我的確是十年前被吳守恪買兇害死的吳監生的兒子,我之所以跑到青陽縣衙來當差,的確也是為了尋找機會為父報仇。但自從我幾年前來到青陽縣衙,聽說了梅老先生臨死之前的種種懺悔之舉贖罪之舉,又見梅大人這官位雖然來得不正,但為官還算清正廉明,我若將他一刀殺了,朝廷再派個貪官來補缺,那我既對不起青陽一縣百姓,更有違我父生前立志要做清官好官造福百姓的心願。數載時日磨練下來,報仇之心早已淡了。否則我若真對梅大人不利,三年前的大祭之日,他身邊空無一人,我豈不早就動了手,又何必等到三年之後的今朝。」

司馬恨一邊掙扎一邊大叫道:「豈有此理,就算你不想報仇,那也不能隨便誣陷好人,說我便是兇手。卑職冤枉,請韓大人為卑職作主。」

「住口。」

知府大人忽地一拍驚堂木,喝道,「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咆哮生事?司馬恨,你且稍安勿躁,是非曲直,本官自有公斷。你昨日呈上的公函,本官已細細閱讀,其中推斷雖勉強成立,但其中臆測之處較多,不足為定罪之據。而相較之下,吳過說你是兇手,理由卻似乎更充分一些。」

司馬恨「哼」了一聲,急道:「大人,他只不過是見卑職已對他見疑,所以反咬一口,嫁禍於我,借刀殺人,為自己開罪,又怎會有什麼充分理由?請大人明察。」

知府大人面色一沉,道:「理由是否充分,推斷能否成立,聽他一說便知,你又何必如此激動?」

司馬恨聽了,知道自己若再多言,反而顯得理虧,當下冷冷一笑,不再說話。韓知府道:「吳過,你且將昨日對本官所說的話,當堂再說一遍。」

吳過身子一躬,拱手道:「是,大人。按三月初九晚梅大人遇害時的情形來看,當時山上山下只有我和司馬總捕頭二人嫌疑最大。而引起我對司馬總捕頭懷疑的,卻是他那天身上所穿的衣服。」

司馬恨雖然被摁倒在地,極是狼狽,但仍不忘出言相譏,冷聲道:「那天我穿的衣服怎麼了?難道是一件血衣不成?」

吳過看他一眼,知道他是有意打岔,擾亂自己的思路,當下並不加以理睬,只顧接著自己的話語說下去道:

「那天晚上,我從昏迷之中醒轉,過去推你之時,卻意外地發現你身子不但不像我一樣冰冷如鐵,反而還微微發燙,而你的衣服,最裡面的那一件,居然並未被雨中浸透。試想一下,你我幾乎同時被人擊暈,都是躺倒在狂風暴雨之中,為什麼我全身凍得像塊冰,而你卻還渾身發熱呢?我們穿著同樣的衣服,為什麼我的衣服裡外早已溼透,而你卻還有最裡面的一件衣服是乾的呢?你說這是為什麼?這說明了什麼?」

司馬恨沒料到他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怔了一下,悻悻地反問:「那你說這說明了什麼?」

吳過提高聲音道:「這隻能說明,你躺在風雨中淋雨的時間沒有我長,所以衣服尚幹,也說明在此其間你一定另有行動,而且奔走劇烈,以至身體發熱,即便躺在風雨之中,一時半會體溫卻無法降下。」

司馬恨臉色微變,又「哼」了一聲,卻無言反駁。

吳過見他不說話,便又接著道:「那天晚上,你突然在我眼前栽倒昏迷,我立即警覺,明明已看清自己左右及前方十丈之內絕無人影,為何我一回身向後張望之時,即刻便被人一掌擊中後腦,跌下暈倒?惟一的可能就是,擊倒我的並非別人,而是你。」

司馬恨道:「胡說八道,我已在你之前被人擊倒,又怎能偷襲你?」

吳過道:「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當時根本無人偷襲你,是你自行墜樹,假裝遭襲昏迷,待我回頭察看敵情之時,你卻突然躍起,出掌將我擊暈。然後你又馬不停蹄,立即闖入廟內,將正在熟睡之中的梅大人從背後刺死——當然,你即便再蠢也不會蠢到用自己的佩劍行兇,以致留下線索,你用的是一把早已準備好的匕首。一切完畢,確認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會令別人懷疑到你這位堂堂總捕頭身上的蛛絲馬跡之後,你又立即奔回廟外,躺在原地,假裝昏迷,只等我先行醒轉,替你背這個黑鍋。正是因為你這一趟來回奔走,以及在廟內耽擱了不少時間,即便你假裝得很像,卻還是無意之中露了馬腳,那就是你身上那件尚未溼透的衣服,以及你還未來得及降下的體溫。」

司馬恨冷聲道:「你這推理未免也太勉強了些,你說我假裝昏迷,這也是憑空臆測,又有何真憑實據?」

吳過搖一搖頭,道:「非也。你寫給韓大人的密函,大人已給我看過,其中你提及我曾以內功推拿你身後大椎穴,使你醒轉之事,是不是?」

司馬恨道:「那又怎的,難道不是這樣的麼?」

吳過道:「事實的確如此,你說得一點沒錯,正因為你說得完全正確,所以才大錯特錯。我事後並未告訴你我是如何讓你醒轉的,你睜眼之時,我早已收功縮手,你又怎知我不是喚醒你、搖醒你,或者是掐你的人中穴使你清醒過來的呢?你當時既然處在深深的昏迷之中,又怎會知道我在你大椎穴上運了功呢?惟一的解釋就是,你當時昏迷是假,清醒是真。」

司馬恨一時無言,臉色卻變得難看至極,半晌才道:「吳過,本捕自問平時待你不薄,你刺殺朝廷命官,犯下死罪,好漢做事好漢當,自己承認也便罷了,又何必要栽贓陷害於我?青陽縣內誰人不知梅大人是我的岳父,我這總捕頭一職還是他一手提拔的,他與我於私情若父子,於公恩同再造,我又有什麼理由要害他?你說我是殺人兇手,又有誰會相信?」

吳過冷冷地道:「梅大人是你岳父倒是沒錯,但要說你與他親密無間情若父子,你對他心懷感激之情,那倒卻是未必。」

司馬恨強行扭過頭來,盯著他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吳過道:「你為什麼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岳父大人,你殺人的動機是什麼,這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一個問題。直到三月初十那天,你帶人去搜查梅大人的住處,我才略有所悟。那天你帶人去搜查梅宅,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裝裝樣子,但當你搜查到梅大人的書房時,卻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你在書房裡找到了兩塊肚兜,收藏在自己懷中。當時你自以為無人知曉,其實我和另外兩名捕快卻站在你身側不遠的地方看得清清楚楚。那塊肚兜是紅色的,上面繡著幾片飛雪和一枝怒放的梅花。梅花怒放,飛雪點點,這不正應了‘梅怒雪’這三個字麼?如果我沒猜錯,那應該是你妻子梅怒雪的貼身衣物。這樣的褻衣怎會在梅大人房內,當真令人費解。」

司馬恨道:「做父親的愛女心切,收藏著女兒小時候穿過的衣物,這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吳過道:「但問題是,那肚兜顏色鮮豔,式樣也大,絕不是一個小女孩的衣服,而是一個大姑娘穿的,這就有些不正常了。」

司馬恨臉色一變,想要昂起頭來看他,卻被數雙大手死死摁住,難以動彈,只得低下頭去,恨聲道:「吳過,你說這話是何居心?你誣陷本捕也就罷了,難道還想在大庭廣眾之下詆譭拙荊清譽麼?」

吳過淡淡地道:「我沒想過要傷害誰,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實真相說出來。我看見你悄悄將梅怒雪的肚兜收起之後,心裡疑雲大起。當晚便再次夜探梅宅,在梅大人的書房裡找了許久,未有發現,卻意外地在梅怒雪的閨房裡的枕頭上找到了兩根頭髮,經過仵作對比得知,其中一根正是你妻子梅怒雪的青絲。」

司馬恨道:「我家娘子每月總有一兩次要回孃家探望父親,晚了便在孃家過夜,不經意間在床上留下頭髮,那又有何不妥之處?」

吳過道:「但是,在她的枕頭邊發現的另一根頭髮,卻是梅若風梅大人的。」

此言一齣,堂上眾人皆盡愕然,都已猜到吳過意何所指,但卻又實在難以置信。

女兒的褻衣在父親的房裡,父親的頭髮卻留在女兒的枕上,雖然其意不言自明,但是……

司馬恨早已按捺不住,忽地雙腳一勾,出其不意地絆倒兩名拘捕手,背上壓力頓時為之一輕,餘下四名拘捕手尚未反應過來,他已用肩頭撞開眾人手掌,掙脫開來,翻身躍起,撲向吳過,叫道:「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又何必在此出言辱及我家娘子?」

吳過雙掌呼地推出,逼開他道:「我也不想如此,是你逼我說的。我只是想讓真相大白於天下,若不是你負隅頑抗拒不認罪,我也不會將梅若風這等見不得人的醜事抖出來。」

「別說了,別說了。」司馬恨忽地神情激動,連連大叫,彎腰拾起地上的長劍,劍尖拄地,朝著堂上撲通一聲跪下,說道,「知府大人,卑職認罪,梅若風確係卑職所殺,與吳過無關,亦與他人無關。」

7

堂上眾人見司馬恨彎腰拾劍,只道他要拒捕逃命,誰知如此關頭,他卻突然跪地認罪,實在是大大出人意料。

知府大人問:「你為何要殺梅若風?」

司馬恨雙目圓瞪,鋼牙緊咬,道:「他為老不尊,禽獸不如,辱及自己親生女兒,卑職懷恨在心,故而趁他大祭之機,出手將他殺了。因想逃脫罪行,故事先飛刀留柬,寫下留言,引開眾人注意力,即便事發,衙門裡的人也會以為是外人作案,絕不會懷疑於我,事後又嫁禍於人,百般抵賴,實在罪該萬死。此時事發,卑職願領死罪。」言罷,長劍一橫,就往喉間抹去。

「且慢!」忽聞一聲大喝,倏地從右側伸出一雙又長又細的鐵筷,夾住劍鋒,筷子順勢向下一滑,叭的一聲擊在司馬恨握劍的手腕上。

司馬恨全無防備,只覺手腕一麻,長劍拿捏不住,叮噹一聲,落在地上。

他不由又驚又怒,回頭一看,只見身側站著一人,身形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卻湛湛閃光,似乎一眼能盯穿別人的身體一般,正是縣衙仵作五更。而那雙細長的鐵筷子,則既是他驗屍時翻檢屍體的工具,又是他的拿手兵器。

司馬恨臉色一變,怒道:「你想幹什麼?難道我想死也不成麼?」

五更微微一笑,怕他再度自殺,急忙上前一步,踏住長劍,然後躬身向韓青山稟道:「知府大人,司馬總捕頭雖然伏首認罪,但據卑職所察,此案還有一大疑點尚未弄明白,若就此定罪,難免有草率之嫌。」

韓青山「哦」了一聲,目光銳利,直朝他望過來,問:「還有什麼疑點?」

五更略一抬頭,朝知府大人及其身後的易大夫看去。

他知道易大夫昨日下午也已檢驗過梅若風的屍體,人家是知府衙門裡的大牌仵作,又是荊南神醫,自己小小一名縣衙仵作能從屍體上察出的疑點,易大夫也必定早已看出,但他從始至終卻緘口不言,不知是何用意。只是在此人命關天之際,自己也顧不得有越級之嫌,只好直說了。

他道:「大人,司馬總捕頭的師父乃江南劍術名家,而司馬總捕頭的劍術,經過這麼多年的磨練,早已到了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地步。」

知府大人見他忽然說起這個,不知是何用意,不由微微皺眉道:「這個本府早有耳聞,自然知道,莫說荊南府境內,即便放眼江南武林,劍術上的造詣超得過司馬總捕頭的,也並不多見。」

五更道:「大人試想一下,一位如此高明的劍術高手,哪怕是對付水中泥鰍,空中飛蠅,也必劍劍刺中,絕無落空,是不是?」

知府大人點點頭,臉上卻對他不著邊際的哆嗦之言大有不耐之色。

五更口風一轉,忽然提高聲音道:「您說這樣一位高手,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而且已經睡熟的文官,還用得著刺第二劍麼?」

知府大人這才明白他繞這麼大一個圈子究竟是何用意,細細一想,卻也不由暗暗點頭稱是。

五更接著道:「況且梅大人背後所中的第一刀,偏離心臟至少有兩三寸的距離,即便是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平常男人,出手殺人也不會有如此大的偏差,何且司馬總捕頭還是一位劍無虛發的武林高手。此乃案中一大疑點,卑職認為,大人不可不察。」

聽了他這番精闢之言,不但堂上韓大人易大夫等點頭稱是,便是吳過等堂下眾人,也均暗自點頭,只覺剛才好不容易才漸漸明晰的案情,此時卻忽又變得雲山霧罩起來。

難道兇手竟不是司馬恨?

「大人。」司馬恨跪拜在地,道,「五更所言雖然在理,但他忘了卑職是在倉促間殺人,心情難免緊張,出手之時略有偏差,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卑職第二劍刺出,不正好把梅若風刺死了?總而言之,梅若風確係卑職所殺,與他人並無牽連,請大人定罪。」

眾人見他案發之初費盡心機嫁禍於人,事情敗露之後又百般抵賴拒不認罪,此刻案情出現轉機,正是他為自己開脫罪責尋找生路的良機,誰知他卻又心甘情願自認死罪,前後態度,判若兩人,實在是大大出人意料。

正在眾人驚愕之時,忽聽門口傳來「哇哇」大哭之聲,一條人影奔上堂來,撲到司馬恨身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拳腳,邊打邊號啕大哭,邊哭邊罵:「你這該千刀萬剮的傢伙,原來我家老爺是被你殺死的……老爺呀,你死得好慘呀,以後的日子,叫我孤苦伶仃一個人可怎麼活呀……嗚嗚……」正是梅若風的遺孀花想容。

花氏聽說今日知府大人要過堂審理梅若風被害的案子,早已在衙門口旁聽多時,此刻聽到司馬恨親口認罪,又驚又恨,心情激盪之下,竟忍耐不住,撞開把守門口的皂隸,衝進來對他拳打腳踢起來。

司馬恨跪在堂上,垂首閉目,任其打罵,並不還手。

花氏的貼身丫環青梅急忙趕了進來,去扯花氏,卻哪裡扯得住。

花想容恨意難消,左右開弓,噼噼叭叭,一連打了司馬恨十餘記耳光。

公堂之上,立時充斥著花氏擂鼓敲鑼般號啕大哭之聲。

知府大人皺皺眉頭,驚堂木一拍,喝道:「放肆,公堂之上,豈容胡鬧?左右,還不將這婦人拖下。」

左右衙役答應一聲,立即上前,將花氏拖到一邊。

花氏被知府大人那一聲威嚴大喝鎮住,臉上淚水滿腮,張著嘴巴,卻不敢發出半點哭聲。

知府大人瞧了司馬恨一眼,再一拍驚堂木,「叭」地一聲震響,全堂肅靜,道:「司馬恨聽判。」

司馬恨以膝代腳,上前一步,道:「罪民在。」

知府大人站起身來,大聲宣判道:「司馬恨,因你岳丈梅若風為老不尊,無德亂倫,凌辱親女,玷汙汝妻,汝懷恨在心,於本月初九夜在將軍山明隍廟內伺機謀殺,從其身後連刺兩刀,致其死亡。經審,證據確鑿,罪無可赦,本府判你死罪,待上報湖廣提刑按察使司核准之後,擇日行刑。你可伏罪?」

司馬恨道:「罪民認罪。」

刀筆吏早已將其口供據實照錄,呈上前來,讓其過目之後簽字畫押。

司馬恨看也不看,便摁了手印。

知府大人再一聲令下,左右擁出兩名拘捕手,拿出一副三十五斤的重枷,將他枷住。

知府大人道:「先押入死牢,擇日宣斬。」

兩名衙役答應一聲,推了司馬恨就朝堂下走去,剛走兩步,忽聽門口傳來「通通通通」一陣擊鼓之聲,鼓聲又響又急,就像擊鼓之人憋足了勁想要將衙門口那面鳴冤鼓擊穿一般。

知府大人審案完畢,正要退堂,聽見鼓響,卻又坐下,皺眉問:「堂下何人擊鼓?」

門口一名衙役應聲走上前來,回道:「稟大人,是梅縣令之女、司馬恨之妻梅怒雪在門外擊鼓鳴冤,要見大人。」

知府大人一怔,道:「哦?竟有這等事,讓她進來。」

那衙役走出門去,領了一位全身素縞面容蒼白的女子進來。

司馬恨見了,不由大吃一驚,急道:「怒雪,你怎麼來了?」

梅怒雪瞧見丈夫身負重枷,面頰紅腫,嘴角邊滲出絲絲血跡來,心中又憐又痛,眼圈兒一紅,幾欲落下淚來,撲上去握住他被枷住的雙手,哽咽道:「恨哥,你、你怎麼樣了?我、我是來救你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就這樣含冤赴死,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司馬恨臉色微變,瞪著她道:「胡說,你父親死於我之手,我是罪有因得,又有何冤枉?只要你從今往後,再不、再不受那禽獸凌辱,我死亦甘心。你、你快回去……以後我再也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了,你、你自己要多保重,我死之後,你、你就再找一個好男人嫁了吧……」

梅怒雪聽了這話,早已忍不住垂首低泣起來,忽地銀牙一咬,走到公案之前撲通一聲跪下,含淚泣道:「民女梅怒雪,請大人為我夫君作主。我夫君並未殺人,他承認罪錯,只不過是心有苦衷,為人頂罪替死罷了。他其實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兇手並不是他,請大人明察。」

知府大人從公案後面探出身來,問:「你說他不是兇手,那麼兇手到底是誰?」

梅怒雪仰起頭來,噙滿淚花的雙眸之中閃過一絲堅毅之色,咬牙道:「回大人話,殺死我父親的不是別人,正是民女自己。」

8

梅怒雪有過幸福的童年,但也有過噩夢般的少女時代,總的來說,她是一個不幸的女人。

在她十歲那年,母親李氏犯心痛病,不幸病逝於隨夫赴任途中。後來梅若風雖將老父接來青陽縣一起生活,但梅老先生卻一直住在城外將軍山明隍廟內,不久亦離開人世。從此以後,梅氏一家,就只剩下梅若風與梅怒雪父女倆相依為命。

梅若風與李氏小時青梅竹馬,兩情相悅,長大後結成夫妻亦是風雨同舟,情愛彌篤。李氏病逝之時,梅若風曾撫屍大哭三天三夜,從此再無續絃之念。

李氏命殞之夜,正是圓月當頭。月圓人缺,分外淒涼。往後每逢月圓之時,梅若風總是格外傷感,無法釋懷,常常對著亡妻靈位黯然神傷,把酒相思。惟一值得安慰的是,女兒怒雪乖巧聽話,日漸長大,眼角眉梢,頗有其母當年神韻。望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他常常會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

隨著年齡的逐漸增大,梅怒雪發現父親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變得複雜起來。

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在她十四歲的那一年。

那是一個月圓之夜,父親照例在母親的靈位前獨自一人喝著悶酒,忽地卻推倒杯盞,伏在桌上嗚嗚大哭起來。

除了母親逝世之外,梅怒雪還從未見父親如此傷心哭過。

當她聞聲從房間裡走出來,像個大人似的,準備為父親擦乾眼淚的時候,父親卻忽然止住了哭聲,從桌子上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她,眼睛裡透著一種異樣的光。

那天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衫子,因為她的名字中有個「雪」字,所以她總喜歡穿雪白的衣衫。

父親帶著微醺的酒意,痴痴地盯著她,喃喃地叫著母親的名字,說道:「真的是你麼?你化作白衣仙女來看我了麼……」忽然抱著她親吻起來,他鼻子中的粗氣噴到她嬌嫩的臉上。

她十分慌亂,也十分害怕,但卻不知怎麼辦才好。

就在她怯怯地喚了一聲「爹」,正要推開他的時候,他卻忽然變得粗魯起來,一邊喃喃地叫著母親的名字一邊抱住她,將她放倒在桌子上,然後扯下她身上薄薄的衫子,把她壓到了自己身下。

於是這滅絕人倫的一幕人間慘事,就在一位母親的靈位前發生了。

父親酒醒之後,自然後悔得要死,他打著自己的耳光,求女兒原諒自己,甚至拔出掛在牆上的鎮宅寶劍,就要羞愧自盡。

她阻住了他,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可憐的女兒,而他也是一個可憐的父親。

她哭了,但臉上卻沒有淚花,她把眼淚流進了心裡,流在心裡的淚更苦。

但是下一個月圓之夜,父親喝得微醺之後,撞開了女兒閨房的門,那一夜的不幸故事居然再次重演。

從這之後的每一個月圓之夜,就成了梅怒雪一個揮之不去的噩夢。

「那天我為什麼要阻止他拔劍自殺?」

她常常呆坐在窗前,這樣後悔地傷心地想。

假若那天他死了,她就不會活在這永無止境的噩夢裡。

她甚至還想過趁他趴在自己的身子上一邊叫著母親的名字一邊作賤自己的女兒時,掏出暗藏在自己枕頭下的那把早已準備好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刺進他的心臟。

但是終究沒有動手,她想,這可是她在這世上惟一的一個親人呀,她殺了他,她又該怎麼辦呢?

從此以後,在這位美麗少女的臉上,再也看不到那燦爛的笑容。

十七歲那年,她遇見了自己喜歡的人,這個人叫司馬恨,是縣衙裡一個年輕的捕頭。她決定和他成親。她的父親勉強同意了。

她出嫁之後不久,她父親又續絃娶了一個女人,她正暗自慶幸自己終於從那個家從那個可怕的「魔窟」裡解脫了出來,從此以後可以跟著自己心愛的人一起開開心心過日子的時候,那個被她叫作父親的男人再一次找到了她,他告訴她,他娶回那個叫花想容的庸脂俗粉,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卻從未真正喜歡過那個女人,也從未與她在一間房裡睡過覺。父親說他忘不了她媽媽,他也忘不了她。他希望她每個月都能代替她媽媽回家看望他一次,最好是在月圓之夜回來。如果她不聽話,她就永遠也別想再見到她丈夫,他隨便找個罪名,便可把那個叫司馬恨的男人打入死牢。

她的名字中雖然有個「怒」字,但她卻是一個柔弱得從來不敢發怒的女人。

她深愛著自己的丈夫,深怕他受到傷害,只好再一次獨自嚥下這屈辱的淚水,滿足了父親這個禽獸般的要求。

她惟一的希望就是,這一切不要讓丈夫知道。假如他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麼樣對她呢?

她想象不出他會有怎樣的反應,但她知道,他絕不會再和她在一起,他也絕不會再像從前一樣愛她。可是她卻是真心愛著他,真的不想失去他的呀。

這種屈辱不堪的日子又過了近三年。

三年,對於飽受折磨和摧殘的她來說,卻似乎比三十年還長,還苦。

她不想再過這種羞辱的生活。

她無時無刻不在想著結束這種暗無天日的噩夢般的生活。

而結束這一切的惟一的一個辦法,就是殺了他,殺了那個禽獸。

有人說柔弱的女人就像一座火山,積壓得越久,暴發得就越可怕,梅怒雪無疑就是這種女人。

當「殺了他」這三個字從她腦海中閃過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

是的,要想擺脫他,就只有殺了他。

她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她本想在某個月圓之夜把那把早就準備好了的匕首插進那個人光溜溜的身體,但是那樣一來,她恥辱的過去就會像白紙裡的炭火一樣,再也包不住,一旦真相大白於天下,世人又會怎麼看她的丈夫呢?

她不怕別人議論她,但她卻害怕別人的議論傷害到自己的丈夫。

但是除了月圓之夜,平常時刻她要想在戒備森嚴的梅府殺那個早就對她心懷戒備的人,就更是難於登天了。

惟一能殺他的機會,只有在她爺爺的大祭之日,那一晚只有梅若風的幾個心腹隨從把守在山下,而整個明隍廟甚至整個將軍山上,都只有梅若風一個人。

假若能半夜偷偷摸上山去,趁他守夜熟睡之時將他殺死,自然不會有人懷疑到他的親生女兒身上。

但是要躲過山下路口隨從的耳目,上山進廟殺人,然後再悄無聲息地逃下山去,避開搜查,對於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來說,無疑也是一件極難做到的事。

可是這樣的機會三年只有一次,若是錯過,想要殺他,就得再等上三年,可是現在,她殺心既起,便是連一天也不想等了呀。

本月初五,她一個人在北門外的樹林中,一面散步一面看著不遠處的將軍山,在心中暗暗盤算著自己的殺人計劃,卻無意中看見了一條白色的小狗,受了傷,斷了一隻後腿,正蹲在草地上嗷嗷地叫著。

她把那條小白狗抱回家,為它接好了斷骨,三天後,小狗已能走動。

她又帶著小狗來到了那樹林子裡,這天已是三月初八,明天便是爺爺的祭日,而她卻還沒有想好她的「殺人計劃」。

她有些著急,真恨不得在那山上埋滿炸藥,一待那個人上山,便引爆炸藥炸死他。

可是她手裡邊沒有炸藥,只有一把收藏了好久的匕首。

正在她無計可施之時,忽然發現帶來的小白狗鑽進一叢蒿草中之後久久沒有出來,她覺得有些奇怪,一邊叫喚著小狗,一邊扒開草叢去找,結果發現那雜草掩蓋之下,竟有一個兩尺來寬的地坑,小狗正躲在地坑裡啃著一根骨頭。

她跳下坑去,想要抱起小狗,忽然從身後刮來一陣陰風,把她吹得打了一個寒顫。奇怪,這地坑裡怎麼會無緣無故颳起陰風呢?

她回過身,扒開身後的雜草一看,卻見那裡有一個洞口,裡面黑漆漆的,一眼看不到近頭,原來是一條地道的入口,陰森森的冷風從裡面鑽出來,吹得她心頭髮怵。

正想離開,不想小白狗卻嗖地一下,從腳邊鑽過去,直朝地道里跑去。

「小狗,快出來。」

她叫了一聲,猶豫一下,跟著追進地道去。

追了一會,眼見已捉到小狗,誰知那狗忽然叼起一根骨頭,在前面跑得更快。

這時已距入口甚遠,洞口的幽光已映不進來,她只好晃亮火摺子,去找小狗。

那地道很窄,也很矮,僅能容一個人彎腰走過,初時她心頭還有些害怕,走了一段之後,見並無不妥,這才略略大膽一些,一路追著小狗,朝地道深處走去。

也不知追了多遠,大概有幾里路遠吧,她終於捉到了小狗,抬頭一看,那地道卻也到了盡頭,頭頂有一條縫隙,微微透進一些光來。

她心下好奇,走到縫隙處,微微用力一頂,卻將頭頂一塊青石板頂開了一點點,再用力推動,終於將那石板移開,頭頂便有亮光照射下來。

她探出頭去一瞧,卻哎喲一聲,嚇了一大跳,因為她一眼就看見了一具棺材。但是她很快便發現,那竟是她爺爺的棺材。

爺爺的棺木不是停放在明隍廟裡麼?怎麼會在這裡?

她走出地道,看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原來這裡已是將軍山上的明隍廟內,而那條地道,居然正是從山腳下一里之外的樹林子裡通到明隍廟的右廂房西北面牆角處。

她驚魂甫定,一顆心卻忽然狂跳起來,真是天助我也,如果三月初九爺爺大祭之日,我從這條地道里悄悄鑽進廟裡來,殺了人之後,又由地道逃回去,不是神不知鬼不覺嗎?

主意打定之後,她又將地道出口的石板蓋好,然後再沿著地道走回樹林。

這一晚,她失眠了,悄悄地把那柄收藏多時的匕首拿了出來,擦了又擦。

應該說她的殺人計劃還是實施得比較順利的。

初九日深夜三更時分,她由地道潛入明隍廟,悄悄推開石板探出頭,發現燭光下,那個人正背對著自己坐在凳子上,一動不動,似乎已經睡熟。

她心中暗喜,拔出匕首,躡手躡腳地走近,然後照著他的後背就是一刀,由於太過緊張,手不由自主顫抖了一下,這一刀並沒有刺到他的致命位置,於是立即拔出匕首,再刺了一刀。這一刀從背後正好刺入他的心臟位置,兩刀之後,他絕無活命之機。心中暗自高興,正想走到他身前察看他是否真的死了,廟門卻忽然吱嘎一聲,被人推開。

她大吃一驚,腳下一軟,差點嚇得癱倒在地。

然而更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滿臉殺氣執劍闖入廟來的人,居然正是她的丈夫司馬恨。

她這才明白,自己有苦難言的屈辱丈夫早已暗中察覺到了,而他今晚也正是為殺人而來。

司馬恨看見她,又看見插在梅若風背上的匕首,再看看地板上被移開的石塊和露出的地道口,什麼都明白了。

他讓她趕快從地道離開,她不放心地問:「那你怎麼辦?」

司馬恨咬咬牙說:「你放心,我早已選好了替死鬼。」

她聽丈夫說得如此肯定,這才放心地從地道退回來。然而令她做夢也沒想到的是,事情還是敗露了,而司馬恨為了不暴露心愛的妻子,竟然自認死罪。

然而,她又怎能眼睜睜看著丈夫為自己去死?

於是,她便直闖公堂,說明了一切。

9

聽完梅怒雪的訴說,眾皆唏噓,誰也料想不到在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背後,卻還掩藏著一個如此屈辱的故事,更加沒有料到,殺死梅若風的真兇,既不是仇人之子吳過,亦不是他的屬下司馬恨,竟是他的親生女兒梅怒雪。世事無常,實在令人感慨。

司馬恨看著臉色蒼白容顏憔悴的妻子,心中又憐又愛,虎目蘊淚,緊緊握著她纖弱的雙手,嘴唇顫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為了證實梅怒雪言語虛實,知府韓大人立即帶著堂上眾人,親往城北樹林中檢視是否真有那一條由將軍山下一里之外通往山上廟中的暗道。

梅怒雪在前引路,扒開一叢蒿草,果然看見一個黑森森的地道口。

韓大人也不畏懼,燃了一個火把,彎腰鑽進去,那地道極窄極矮,果與梅怒雪所言吻合。行不多遠,火光照見右手邊洞壁上立著一塊石碑,梅怒雪來洞中匆忙來去兩次,竟沒看到。

韓知府放低火把,湊近一看,只見那碑上刻著兩行篆字:壬寅年五月初七日,吳國公掘地道避陳友諒圍兵於此。

本朝開國皇帝太祖爺未得天下之前,乃稱吳國公。

原來百餘年前太祖爺被漢王陳友諒圍困於將軍山廟中得以脫身,並非得神靈所佑,乃是自掘地道,暗底逃生。

眾人見了碑文,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這地道的來歷。

一路向前,出口之處,正在明隍廟安置梅守恪老先生棺槨的廂房中。

可見梅怒雪所言,大抵屬實。

一行人回到縣衙,知府大人坐在公堂之上,目光往堂下一掃,堂下站立眾人之中,除了一班衙役皂隸,尚有吳過、司馬恨梅怒雪夫婦、花氏主僕一共五人。

他瞧一瞧各人臉上神色,心中已有主意,「叭」一聲一拍驚堂木,道:「梅怒雪,你說你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梅若風,可是實話?」

梅怒雪跪道:「民女剛才所言,句句屬實,殺害我父親的兇手並非吳捕頭,也非我家相公,實乃民女一人所為,請大人明察。」

韓知府點一點頭道:「很好。」

又問:「據你剛才聲言,你之所以能找到那條在本案中起關鍵作用的地下暗道,助你完成殺人計劃,全憑一條小狗帶路,是也不是?」

梅怒雪點點頭道:「正是。那條地道的確是民女所救的那條小狗帶引民女無意之中找到的。」

韓大人問:「那條小狗,現在何處?」

梅怒雪道:「在民女家中。」

韓大人道:「左右,且押梅氏回家,將那小狗帶來。」

左右聞聲走出兩名衙役,手執水火棍,押了梅怒雪直往北門奔去。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三人復又回來。梅怒雪懷中果然抱著一條小狗,那狗目光靈動,渾身雪白,竟無一根雜毛,極是惹人喜愛。

梅怒雪將狗放在地上,復又跪到堂前。

那狗顯然沒見過這種場合,顯得有些驚怕,只是圍著梅怒雪腳邊蹭來蹭去,過得半晌,才敢抬起頭來,一雙漆黑的眼珠子朝著周圍的每一個人怯生生望了過去。

當它看到花想容時,忽地全身毛髮都豎立起來,齜牙裂嘴,衝上前去,衝著她汪汪直叫。

花想容嚇了一跳,厭惡地叫道:「滾開。」抬起一腳,將它踢了一個筋斗。

那狗再不敢衝到她近前吠叫,而是退得遠遠的,瞪著她,滿眼恨色,嘴裡嗷嗷低吼。

韓知府暗自點頭,心頭更加明瞭,道:「梅怒雪,你這小狗果然乖巧有趣。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梅怒雪伏地道:「民女無話可說,民女認罪,請大人發落。」

眾人知她身世悽苦,飽受蹂躪,動手弒父,實在迫不得已,再說梅若風為老不尊,禽獸不如,人神共憤,實在是死有餘辜。

眾人都暗自同情,只盼知府大人能法外開恩,從輕判處,好讓司馬恨梅怒雪這對苦命鴛鴦稍有安慰。

一時之間,公堂上鴉雀無聲,眾皆肅靜,只等知府大人當堂宣判。

誰知在這等關鍵時刻,知府大人卻忽地微微一笑,扭頭看向身側站立的易大夫,道:「你是本官從知府衙門帶來的仵作,依你之見,這樁命案該如何判法?」

易大夫聞言,急忙退後一步,躬身道:「大人,此案作何判法,請恕卑職不敢置喙,只是昨日卑職為梅若風驗屍之時,從他身上發現三大疑點,大人不可不察。」

韓青山眉頭一揚,道:「哦,哪三大疑點,你且說說。」

其實昨天驗屍之時他也在場,易大夫早已將屍體上可疑之處向他稟報。此時發問,只不過是想讓易大夫當堂說出來罷了。

易大夫與韓大人相交多年,自然明瞭他的心意,當下走下堂來,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道:「各位,在下所說的三大疑點中的第一點,剛才縣衙裡的五更仵作已經說了出來,本人便不再贅言。至於這第二個疑點,卻出在梅若風的傷口上。他後背連中兩刀,第一刀雖然刺偏了,第二刀卻深入數寸,正中心臟,但令人稱奇的是,如此重傷之下,傷口竟然只有少量血水滲出。諸位可以想象一下,若是平常人身上中刀,必是鮮血狂湧,衣衫盡染,但梅若風連中兩刀,傷勢如此之重,傷口四周卻乾乾淨淨,並無鮮血染紅的痕跡,這是為何?」

聽他說到這裡,所有見過梅若風屍體的人都不由暗自點頭,在心中問了一句:這是為何?

易大夫道:「導致這種結果出現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梅若風中刀之時,已經死亡。只有人死之後全身血液凝固,被刺之後,才不會大量出血。」

此言一齣,堂下一片譁然。

梅若風怎麼會在中刀之前就已死去?

殺人真兇難道不是梅怒雪?

案情再一次複雜起來。

易大夫卻全然不理大家如何驚奇議論,只顧接下去說道:「在下曾用銀針檢查過梅若風的胃部,在他胃中發現了少量尚未來得及消化的鰣魚湯和鰣魚肉。」說到這裡,忽然扭頭望向花氏,問道:「梅夫人,三月初九日的晚飯,你們家吃了一道鰣魚湯,當時桌上只有你們夫妻二人進餐,這沒錯吧?」得到花想容的點頭肯定之後,他又道:「但是奇怪的是,我在梅若風胃裡的魚湯中發現摻得有一種迷藥,而這迷藥似乎又不太純,裡面還混合著其他的毒藥。那種迷藥氣味極香極濃,這便是梅若風說那晚的魚湯比平時濃香可口的原因。而致梅若風於死地的,正是這迷藥中混入的毒藥。這迷藥與毒藥,都是慢性之藥,所以梅若風喝下魚湯數個時辰之後才慢慢昏迷,並於昏迷中中毒死去。」

原來梅若風是中毒而死,眾人不由面面相覷,大感意外。

那麼下毒者又會是誰呢?

大家都把疑惑和追問的目光投向了易大夫。

易大夫卻不慌不忙,並不急於揭示謎底,仍舊娓娓而道:「起初,知府大人和我都懷疑問題出在做菜的廚子或端菜送菜的丫環身上。但經過調查得知,梅府廚房共有四個大廚,五個幫工,大家都在廚房裡一起幹活,任何一人想要在魚湯裡動手腳,都很難不被其他人發現。況且魚湯做熟之後,兩個大廚分別用湯匙試過味道,並未覺出湯中有異香之味,可見魚湯在端出廚房之前並未被人下毒,問是並非出在廚房裡。而端菜的丫環是三人一路,每人端一樣菜,並排步入飯廳,同時上三樣菜,若其中有人停下放毒,餘人必察覺。所以亦可肯定,魚湯在進入飯廳端上餐桌之前,都是乾淨的,安全的。但是魚湯上桌之後,情況又怎樣呢?梅夫人,還是請你來跟大家說一說罷。」

花想容臉上的神色忽地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目光垂下,望向地面,道:「飯菜上桌之時我家老爺還在裡面書房看書,端菜的丫環們帶上房門出去之後,飯廳裡只有民婦一人,民婦不敢上桌,站著等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老爺才從書房出來坐下吃飯,民婦才敢入座……」

易大夫問道:「在梅若風進廳之前,你在幹什麼?」

花氏道:「民婦什麼也沒幹,只站在一邊等他出來。」

易大夫目光一閃,盯著她大聲道:「你說謊,就在這四周無人的短短一會兒,你掏出早已準備好的毒藥,攙入了那一大鍋魚湯中。」

花氏臉色一變,連忙搖頭道:「沒、沒有,我什麼也沒幹。」

易大夫上前一步,逼視著她道:「有,肯定有,那一鍋魚湯從做好到被吃掉,只有這個時刻才有機會被人下毒。你若沒有下毒,那麼大一鍋魚湯你自己為什麼不吃?廚房裡的人說,你平時是最喜歡喝鰣魚湯的,你常說這湯對滋陰養顏很有幫助。」

花氏忙道:「不,我、我也喝了魚湯。」

易大夫雙目如電,咄咄逼問道:「那怎麼沒見你中毒昏迷死亡?那一鍋魚湯從頭至尾只有你才有機會下毒,你就是毒死梅若風的兇手。」

「不、不……」花氏被他的凜然氣勢所逼,竟嚇得連連後退,慌亂地搖著頭,失聲叫道,「我、我並沒下毒,我在那魚湯裡放的只是迷藥,並非毒藥,他、他不是我殺的……」

易大夫不容她有絲毫喘息之機,踏上一步,厲聲逼問:「那你為什麼要在魚湯裡下迷藥?」

「我、我……」花想容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想要反悔,已經來不及了。

知府大人哪容她多加思索,早已驚堂木一拍,喝道:「還不快如實招來,難道想叫本官大刑伺候不成?左右。」

左右行刑衙役大喝一聲,衝上前來就要將花想容按倒在地。

花氏早已嚇得花容盡失,魂不附體,雙腿發軟,撲通跪地,顫聲道:「大人息怒,民婦願招。我家老爺喝的魚湯中的迷藥,的確是民婦下的。」

10

知府大人坐在堂上,雙目如電光般直射下來,問:「你為什麼要給他下迷藥?快說。」

花想容哆嗦道:「因為、因為只有將他迷倒,梅怒雪才能殺得了他,否則憑她一個弱女子,就算近得了他的身,卻也殺他不死。」

知府大人問:「你又怎知梅怒雪要殺她父親?難道你倆是同夥不成?」

花想容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民婦與這殺人兇手並非同夥。不過女人的心是最敏感的,民婦嫁入梅家不久,便已察覺梅若風父女有亂倫關係,而梅怒雪每次看她父親,雙目中都充滿恨殺之意,民婦還發現梅怒雪每次回孃家‘探望’她父親,身上都暗藏著一把匕首。民婦便是傻瓜,也看得出她早有殺人之心,只是在等待機會罷了。」

知府大人道:「而梅若風三年一次大祭父親,獨自守夜之時,無疑就是她動手的絕好機會。」

花想容點頭道:「是的,民婦暗中跟蹤過她好幾回,發現她總喜歡到離她家不遠的北門外樹林中望著不遠處的將軍山和山上的明隍廟發呆,民婦便猜想她一定是想在三月初九她爺爺大祭之日潛入廟中動手殺人,只是怕被山下守護的隨從發現而拿不定主意下不定決心。」

知府大人早已洞悉一切,問:「所以你就煞費苦心訓練了一條小狗為她帶路找到那通往廟中的地道,暗中助她完成殺人計劃,是不是?」

花想容道:「是的。民婦的曾祖父曾是本朝開國元帥徐達將軍手下的將官,當年徐將軍在將軍山下挖洞救主,我曾祖父也曾參與,並在閒時將這事寫在了自己的文章裡,傳給了我爺爺及父親,民婦小時也曾讀過,早就知道將軍山下有條地道,只是不知具體位置。後來民婦又找來祖上留下的其它書稿仔細研讀,才終於找到這條不為人知的暗道。但如何把這條地道告訴梅怒雪而又不讓她起疑心,卻讓民婦頗費了一番心思。」

知府大人推斷道:「你首先找了一條十分惹人喜愛的小白狗,天天帶它去那地道入口處玩耍,並在那裡放了許多骨頭食物讓它吃,時間一長,它就記住了那地方,一到那樹林子裡,就必定會直奔那洞口覓食。然後,你再將它的一條腿活生生地扭斷,將它丟棄在梅怒雪散步的路途上。你知道梅怒雪心地善良,打小就喜歡小狗小貓小動物,見到一條受傷的小狗,必定會抱回家收養救治,而且她最喜歡白色純潔的東西,你特意選用一條雪白可愛的小狗來誘惑她,這樣你便多了一分勝算。但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卻沒有想到這小狗記得你就是扭斷它腿腳的仇人,所以見面之後,對你狂吠不已,一下子便暴露了你們曾經的關係。花想容,本官說得不錯罷?」

花想容點點頭道:「的確如此。梅怒雪救回小狗,那小狗平時出來玩耍慣了,她若將它關在家裡,它必煩躁不安,嗷嗷叫喚不已。她若放它出來散步,它必然會直奔那樹林草叢中的地洞口尋找吃食。梅怒雪跟在它後面,必定會發現這條隱秘的地道。有了這條捷徑,再加上梅若風早已被我的迷藥迷昏在廟中,她要殺掉梅若風,自然不是難事。」

知府大人問:「你為什麼要幫助她殺你自己的丈夫?」

花想容忽地咬牙道:「我要幫梅怒雪殺她父親,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想得到梅家這幢大院子,還有梅若風的全部家產。我原本只是個在戲班裡唱戲的窮戲子,能嫁入縣太爺這樣的富貴之家,自是十分榮幸。誰知過門之後我才發現,梅若風根本就沒有看上我,更加沒有喜歡過我,他娶我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每天晚上他都與我分房而睡,根本沒有碰過我的身子,而暗地裡他卻與他的親生女兒不清不楚,父女亂倫,當真令人髮指。他既然對我並無情意,那我這縣太爺夫人的位子自然就坐得不會安穩,他稍不如意,隨時都有可能將我一腳踢出梅家大門,但我卻不願再回到過去,回到戲班去過那種清苦下賤的戲子生活,而要想長久保住這種富足生活,惟一的法子就是殺了梅若風,繼承他的家產,一勞永逸,永絕後患。為了防止他女兒跟我爭奪家產,最好的辦法是讓他死於自己親生女兒之手,一來一旦案發梅怒雪必然會殺人償命被判死罪,我就少了一個爭奪家產的對手,二來她與她父親有姦情,女兒不堪父親凌辱,一怒弒父,順理成章,絕不會有人疑心到我頭上來。如此一來,梅若風這份偌大的家產,豈不就順理成章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知府大人皺眉道:「好歹毒的婦人,好歹毒的借刀殺人之計。其實自從昨日易大夫驗屍之後,本官就已對你有所懷疑,只是要將你治罪卻還略嫌證據不足,所以今天一開堂,本官就從吳過司馬恨等人身上審起,為的是敲山震虎,好讓你露出更多的馬腳來,本官好將你一舉拿下,當堂治罪。」

花想容早已胸有成竹,臉上居然並無多少懼怕之意,道:「請大人明察,民女只是在梅若風吃的魚湯中放了些迷藥,並無殺人之實,所以並無莫大罪過。而梅怒雪狠心弒父,我家老爺歸根結蒂乃死於他這親生女兒手中,她才是殺人兇手,論罪當誅,還望大人不要徇情枉法存心輕判才好。」

「大膽花氏,」知府大人猛然一拍驚堂木,道,「梅若風明明是被你下毒害死在先,證據確鑿,你還想狡辯?」

花想容一怔,道:「大人,民婦冤枉,民婦在那魚湯中下的確是迷藥,並非毒藥,望大人明察。」

韓青山望一望易大夫,問:「易大夫,花氏所言,可是實話?」

易大夫道:「花氏所言確是實話,據卑職所察,那毒藥是混在迷藥中一起下入魚湯中的,所以她承認自己下了迷藥,也就等於承認自己下了毒藥。」

花氏見自己中了他的圈套,不由臉色大變,連連喊冤,道:「大人,民婦真是冤枉,民婦下的真是迷藥,並非毒藥,否則民婦自行毒死梅若風即可,又何必大費周章引他女兒入彀呢?」

知府大人聽她說得有理,心下也暗自疑惑,低眉想了一想,忽地問道:「花氏,那迷藥可是你親自去藥鋪買的?又是去哪家藥鋪買的?」

花想容搖頭道:「不是,那迷藥是民婦叫心腹丫環青梅去城西和春堂藥鋪買的。當時民婦對她說這兩天夜裡我老是睡不著覺,白天也打不起精神,叫她去藥鋪買點有助睡眠的迷藥回來,我晚上吃了好睡覺。她並無懷疑,即刻就去了。這就是青梅。」說完,指一指身邊的青衫丫環。

知府大人聽了,扭頭看向那丫環青梅,只見她十八九歲模樣,頗有幾分姿色,但眉目間透著幾分狐媚輕佻之態,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問道:「青梅,還用得著本官差人去傳城西和春堂和壽春堂當日在櫃檯上的夥計來當面對質,問明你那天到底買了些什麼藥嗎?」

他瞧青梅臉上神色,猜想那日她多半是先買了一包迷藥,然後再買了一包毒藥攙入其中,但她為了防止日後有人問起,自然不會在和春堂藥鋪同時買這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藥,多半是找到兩家藥鋪分開來買,而昨日他坐轎從西門經過,發現那裡只有和春堂和壽春堂兩家藥鋪,她所買的迷藥和毒藥多半便是自這兩處分別購得,所以他同時將這兩家藥鋪的名字說了出來,看她作何反應。

青梅哪見過如此陣勢,早已嚇得渾身篩糠似的發抖,急忙跪下叩頭道:「大人饒命,奴婢願招。那天奴婢去和春堂買迷藥之時,的確順道在壽春堂買了一包毒藥攙入其中。」

知府大人盯著她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青梅看了看跪在身邊的花想容,見她正用惡毒的目光向自己望來,不由心中一驚,急忙向旁邊挪開兩步,防止她突然撲上來發難。

她低頭道:「因為奴婢早已察覺老爺對夫人似乎並無情意,而老爺對奴婢卻頗、頗有照顧,奴婢以為有機可乘,只要夫人一死,老爺必會納奴婢入室,所以聽說夫人要服迷藥幫助睡眠,奴婢便起了歹心,在她要用的迷藥中混入了少許慢性毒藥,只等她服下之後於睡夢中慢慢中毒死去,奴婢便可取而代之。誰知她買這迷藥卻是給老爺吃的……若是早知如此,打死奴婢也不敢在迷藥中下毒了……奴婢一時糊塗,請大人開恩,求大人饒命……」

她說到這裡,堂下早已譁然一片,誰也未曾料到這樁命案背後,竟然牽涉如此多的人,竟然有著如此多的離奇故事,當真匪夷所思,令人唏噓。

那花氏聽得青梅這般招供,自己果然無心之中成了下毒殺人的兇手,不由又驚又怒,撲上去就要與其拼命,卻早有衙役在旁拖住,將其按倒。

11

知府大人在堂上正襟危坐,驚堂木用力一拍,眾皆肅靜。

他目光一掃,喝道:「堂下一眾人等聽判。」

吳過、司馬恨等急忙跪下,只聽知府大人道:「青陽縣衙捕頭吳過與本案並無牽連,不必治罪,且退到一旁。」

吳過謝過大人,起身退到一邊。

知府大人又道:「青陽縣衙水陸兩路總捕頭司馬恨及其妻梅怒雪,你夫妻二人雖無殺人之實,卻懷殺人之心,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現將司馬恨縣衙總捕頭一職革去,暫由縣衙捕頭吳過代職,本官判你夫妻二人各杖刑三十,當堂執行,以儆效尤。」

司馬恨聽得知府大人如此判法,實在比他想象中的要輕得多,顯是知府大人念他夫妻苦難深重,其情可勉,有心輕判,不由大為感激,連叩三個響頭,拜謝道:「多謝大人恩典,草民願為妻子代受杖刑,望大人恩准。」

知府大人向梅怒雪一瞧,見她臉色蒼白,身子羸弱,只怕受不起這三十杖刑,當即點頭同意,擲下一枚籤票,左右立即將司馬恨拖下,將衣褲剝至臀下,就噼裡叭啦打起來。

那行刑皂隸平日頗為敬重這位總捕頭,下手之時,已手下留情,只使了七分力氣,但饒是如此,打得四五十下,早已皮開肉綻,血染衣衫,幾次痛暈過去。

梅怒雪一旁看著,早已泣不成聲,正要求知府大人將剩下的十杖施於自己身上,旁邊卻忽地站出一人,跪稟到:「大人,卑職願為司馬恨代受杖刑十下,請大人開恩。」

司馬恨忍痛一看,卻正是先前自己極力誣陷嫁禍之人吳過,見他不計前嫌,願代己受刑,又是慚愧又是感動,心頭一熱,就要流下淚來。

知府大人見吳過有這份胸襟,也暗自點頭嘉許,道:「也好。」

吳過謝過大人,立即伏下,受了十下杖刑,並無大礙,自行站起。

梅怒雪也急忙上前,含淚將丈夫扶起,夫妻相對,竟哽咽難言,恍如隔世。

知府大人接著判道:「梅府丫環青梅,你買毒殺人,雖非直接下毒之人,亦可算作幫兇,本府治你一個從犯之罪,判流刑二千里,永世不得回鄉。你可服判?」

青梅流下淚來,叩頭道:「奴婢服判。」

知府大人略一扭頭,銳利如錐的目光直向花想容望去,道:「花氏,你為謀家產,毒殺親夫,嫁禍於人,用心險惡,罪加一等,本府判你死罪,一待上報核准,秋後即行處決。你可服判?」

花想容面如灰死,渾身篩糠似的顫抖,忽地腳下一溼,竟然當場失禁,啊地一聲,嚇得暈癱在地。

左右兩名衙役立即上前,將她拖下。

知府大人掃了眾人一眼,最後道:「未有新官到任之前,青陽縣衙一切政務暫由縣丞盧文超盧大人代理,刑事緝捕之事,由吳過全權負責。如無異議,即刻退堂。」

堂下眾人急忙恭送知府大人離去,三班衙役齊喝:「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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