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孩子

刑事偵查卷宗

(正卷)

案件名稱:雙屍情殺案

案件編號:a52315716020120419

犯罪嫌疑人姓名:xxx

立案時間:2012.4.19

結案時間:2012.6.4

立卷單位:青陽市公安局

1

刑警李鳴正在值夜班。

夜已深沉,值班室裡靜悄悄的,李鳴打個呵欠,為了給自己提提神,他掏出手機,開始翻看女友的照片。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剛一抬頭,就看見一個女人闖進值班室,對著他喊:「警察同志,孩子,請幫我找找孩子……」

這女人約莫五十來歲年紀,頭髮花白,面容憔悴。

她邊說邊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李鳴看。

那是一張佈滿摺痕的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留著平頭,穿著一件白襯衣,正衝著鏡頭咧嘴笑著。

李鳴指著照片問:「就是這孩子不見了嗎?」

女人點點頭說:「是、是的。」

李鳴又問:「孩子不見有多久了?」

女人低著頭說:「很久,已經很久了……」

李鳴皺起眉頭說:「很久了?怎麼現在才來報案?」

「我、我有事情耽擱了……」女人顯得有點神情質,忽然一把抓住李鳴的手,央求道,「警察同志,請你一定要幫我找到這孩子,一定要……」

李鳴安撫她說:「兒童失蹤案可不是小事,我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爭取儘快幫您把孩子找回來。對了,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孩子失蹤的?還有,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聯絡電話是多少?有什麼訊息,我們好及時通知你。」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正要給她做報案筆錄,那女人卻忽然站起來說:「我、我沒有住址,我自己會到公安局來等訊息的。」

女人說完,又急匆匆走了。

李鳴「哎、哎」地叫了兩聲,追到門口,只見大街上靜悄悄的,昏暗的路燈下,早已不見那女人的蹤影。

他不由嘟囔了一句:這叫什麼事,該不會是報假警吧?

他回到值班室,卻見那張照片還留在桌子上。

他拿起照片仔細瞧了瞧,忽然覺得照片上的小男孩似乎有點眼熟,但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卻又想不起來。

難道這失蹤孩子,是自己認識的人?

他不禁有些為難。

這女人神經兮兮的,除了一張照片,什麼也沒有留下,按規定肯定不能給她立案。

可是萬一人家是真的丟了孩子呢?

如果自己不記錄上報,把找孩子的事耽誤了,那責任可就大了。

但是,如果這個女人真的是精神有問題,半夜三更報假案呢?自己鄭重其事的記錄上報,不被同事笑死才怪。

他想了一下,把照片揣進口袋,決定還是先不要把這事上報領導,自己利用業餘時間先調查一下,如果這孩子真的失蹤了,就馬上申請局裡立案偵查。如果是接了個假警,也不至於讓同事笑話。

第二天下班後,李鳴拿著照片,走訪了附近幾間小學,老師們都說照片上的孩子並不是他們學校的學生。

接下來幾天,李鳴又擴大查詢範圍,把市區所有小學都調查了一遍,仍然沒有人認識這個孩子。

與此同時,李鳴還把那晚前來報警的女人的特徵告訴了巡警大隊的同事,請他們出街巡邏時留意一下,如果看見這個女人,立即通知他。

可是一個星期過去了,無論是查詢孩子,還是尋找那個女人,都沒有半點兒訊息。

李鳴幾乎已經可以肯定自己接了一個假警。

他慶幸自己當初作了正確的決定,如果真的把這個瘋女人的假警情鄭重其事地記錄上報,肯定要被大隊長範澤天批評。

星期六這天,李鳴難得的沒有加班任務,在家裡休息。

他父母親也在家裡。

李鳴的父親名叫李則剛,在市委組織部工作,他母親叫白敏,是市人民醫院一名兒科醫生。

吃完早餐,白敏就開啟陽臺上的洗衣機,開始洗衣服。

她拎起李鳴昨晚換下的警服,順手摸了一下,感覺口袋裡似乎有東西,掏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張舊照片。再仔細一瞧,忽然「呀」地叫了一聲,喊道:「老李,快過來看看!」

李鳴的父親李則剛正戴著老花鏡坐在客廳看報紙,聽見叫聲走過來,看見妻子手裡的照片,先是一愣,趕緊扶扶老花鏡,湊近認真細看,也「咦」了一聲。

李鳴正在屋裡玩電腦,聽見父母驚疑地叫聲,好奇地走出來張望,看見父母拿著那張照片在看,不由一怔,問道:「爸媽,你們認識這孩子呀?」

白敏與丈夫對視一眼,沒有回答,只是神情緊張地盯著他問:「兒子,你老實告訴媽,這張照片是哪裡來的?」

李鳴被母親鄭重其事的表情弄得一頭霧水,就把那個瘋女人拿著這張照片報假警的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白敏和丈夫聽完,頓時變了臉色,雖然沒有說話,兩人眼裡卻都掠過一絲擔憂之色。

李鳴看出了端倪,忙問:「你們是不是認識照片上這孩子啊?他是誰?是不是真的失蹤了?」

白敏跟丈夫交換了一記眼色,嘆口氣說:「傻孩子,你沒看出來,這照片根本不是現在拍的嗎?」

李鳴說:「嗯,確實,我也覺得這應該是一張舊照片。可這孩子到底是誰呀?我剛剛看到照片的時候,也覺得有點眼熟呢,難道真是咱們家的熟人?」

李則剛看著他嘆口氣說:「鳴兒,這照片上的孩子,就是十五年前的你呀。」

李鳴嚇了一跳,睜大眼睛道:「老爸,你不是開玩笑吧?如果是我,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這孩子已經十來歲了,按理說照過這樣的照片,應該記得的呀。」

「唉,鳴兒,此事說來話長啊。」

白敏端詳著手裡的照片,眼圈發紅,聲音哽咽地說,「其實你並不是我們親生的孩子,你是我和你爸收養的。你的親生爸爸姓陸,你的親生母親名叫芳菲。這事啊,還得從十五年前說起……」

2

十五年前,青陽市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兇殺命案。

當時的教育局長陸進一和妻子芳菲被人用匕首刺死在自己家中,他們剛滿十歲的獨子陸鳴因為藏身衣櫃而躲過一劫。

陸進一本是市一中的一名生物課老師,後來跟同校的女教師芳菲結了婚。

據說芳菲出身高幹家庭,孃家的背景非常硬,也正是因為老丈人的提拔,陸進一很快就當上了學校的副校長,兩年後調到教育局做辦公室主任,又過了幾年,就成了教育局的一把手。

對於陸進一的死,當時坊間主要有兩種傳說。

一是說他當上教育局長之後,在教師崗位調整和一些學校的基建專案上搞暗箱操作,撈了不少好處費,以至被黑道上的人盯上,最終夫妻雙雙喪命。

還有一種說法,說是他在官場太得意了,給自己樹了不少政敵,最後被競爭對手買兇殺人。而作為這樁命案中唯一的倖存者,陸進一十歲的兒子陸鳴卻什麼也記不起來了,醫生說他極有可能是在衣櫃縫隙中目睹了父母親被殺的經過,受到強烈刺激,所以患上了失憶症。

後經警方查明,製造這起血案的兇手,竟然是一個女人。

不久之後,這個名叫肖爾嵐的女兇手迫於警方壓力,自動到公安局投案自首,交待了一切。

肖爾嵐是陸進一曾經教過的一名學生,因為長得漂亮,深受陸進一喜歡,常常叫她到辦公室談心。哪個少女不懷春?一來二去,兩人間便發生了不倫之戀。

肖爾嵐為了不給身為教師的戀人造成負面影響,毅然退學,悄悄在校外租了房子跟陸進一同居在一起,甚至還懷上了陸進一的孩子。

可就在她滿懷幸福地憧憬著與戀人未來雙棲雙飛的美好生活時,陸進一卻閃電般跟學校一個貌不出眾的高幹子女結婚了。

陸進一結婚後,仍然與肖爾嵐保持來往。

他告訴肖爾嵐說,自己只是想借助芳菲父親的實力幫自己走上仕途,一旦自己在官場上站穩腳跟,就立即跟芳菲離婚,馬上跟她結婚。

痴情的肖爾嵐這一等,就是十餘年,眼見陸進一都已經當上了局長,卻仍然沒有兌現承諾的意思,她終於從幻想中清醒,這才明白這個男人由始至終都在欺騙自己。

她恨由心生,殺心頓起,在一個風高月黑之夜,潛入陸進一家,趁其不備,用匕首殺死了他和他妻子。

最後,肖爾嵐因為故意殺人罪但有自首情節而被判了死緩。

而那個因為目睹父母被殺深受刺激而失去記憶的孩子,最後被陸進一的好友李則剛夫婦收養。

李則剛和妻子白敏結婚多年,一直未能生育,收養這個孩子之後,一直愛護有加,視若己出。

這個孩子也漸漸從失憶的陰影中走出來,在這個新家庭過上了新生活。

後來,他考上警校,畢業後當了一名警察。

李鳴聽父母親說到這裡,已漸漸明白過來,問道:「那個被你們收養的孤兒,就是我,對吧?」

白敏看著他激動的表情,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能嘆息一聲,輕輕點點頭。

李鳴不由心中悲然。

他原本就很奇怪,為什麼自己小時候的記憶是一片空白,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記憶力不好,想不到卻是因為自己小時候曾經歷過一場如此慘變,致使自己失去記憶。

他看著那張照片,問:「這照片,真是我十歲前的樣子嗎?」

李則剛說:「是的。我和你媽,怕你看到小時候的東西,會勾起以前痛苦的記憶,所以已經將你十歲前的所有東西都處理掉了。想不到竟然還會有人拿著你小時候的照片來尋找你。」

李鳴「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地問:「我小時候的東西,真的一樣也沒有留下來嗎?」

李則剛想了一下,默默地走回屋裡,拿出一個密封的透明小玻璃瓶,瓶子裡裝著一些看上去像花生粒一樣的東西。

李則剛說:「其他東西都處理掉了,只有這個瓶子,是放在你父親書房保險櫃裡的,看得出他很珍惜,所以我就替你儲存了下來。」

李鳴接過瓶子問:「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李則剛說:「我也不知道,看上去像是什麼珍稀樹種的種子。你父親是大學生物系畢業的,我記得他平時喜歡研究植物學,就算當了局長,也常常看這方面的專業書籍,有些還是英文原著。」

李鳴又問:「那個拿著照片尋找我的女人,是我原來那個家的親戚嗎?」

李則剛想了想,搖搖頭說:「應該不是,我跟你親生父親關係不錯,他有什麼親戚,我大概都知道。再說要真是親戚找你,也不可能等到十五年後再來找你。」

李鳴皺著眉頭問:「那個女人到底是誰呢?」

李則剛與妻子相互看了一眼,臉上露出擔憂之色。李則剛說:「根據你的描述,我猜那個女人不是別人,應該就是肖爾嵐。」

李鳴嚇了一跳:「殺死我父母的兇手?」

「我聽說她坐牢之後,由死緩改為了無期徒刑,幾年前又因為檢舉同獄室囚犯的越獄計劃而立功減刑至十五年。現在算來,也正是她出獄的時候了。」

李鳴奇怪地道:「她找我幹什麼呢?」

白敏說:「兒子,你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心可毒了。我看一些報紙上報導說,她在入獄前曾放出狠話,說後悔沒有將陸進一這負心漢全家殺盡。」

「難道她對我親生爸爸的仇恨還沒有消除,出獄後還要繼續追殺當年那個從她屠刀下逃掉的孩子?」

李則剛面色凝重,點點頭說:「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你看她為了尋找仇人的孩子,都找到公安局去了,這不正說明她恨意未消,殺意正濃嗎?」

李鳴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天晚上報警尋人的瘋女人,竟是自己殺父殺母的仇人。

他咬著牙恨恨地道:「她不來找我更好。她若敢來找我,我一個警察,難道還會怕她一個老女人不成?」

白敏說:「兒子,你可千萬不要大意。那女人剛從牢裡出來,雖然看上去顯老,好像已經有五十多歲了,但實際上應該也才四十多歲年紀,完全有能力殺人。再說你在明處,她在暗處,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誰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拿著一把刀從背後跳出來對付你?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怕她會對蓉蓉不利呀。」

李鳴聽她提到「蓉蓉」這兩個字,不由心頭一軟。白敏說的「蓉蓉」,正是他的女朋友宋蓉蓉。兩人已經相戀多年,正準備下個月結婚呢。

宋蓉蓉是青陽市常務副市長宋平的女兒,身份特殊,如果那個剛出獄的瘋女人通過別的途徑打聽到他目前的情況,進而知道了他和宋蓉蓉的關係,不敢貿然找他,卻去找宋蓉蓉的麻煩,那豈不是更糟?

李鳴低頭想了一下,下定決心似的說:「爸媽,你們不用擔心,我會盡快處理好這件事的。」

3

回到局裡上班後,李鳴把自己遭遇的情況,向自己的頂頭上司——刑偵大隊大隊長範澤天作了彙報。

範澤天聽罷,眉頭一皺說:「肖爾嵐這個女人,還真能折騰啊。坐了十五年牢出來,居然戾氣未滅,殺心不死。」

李鳴有點意外,問:「範隊,你認識這個女人啊?」

範澤天說:「何止認識,十五年前,陸進一夫婦命案,就是我師父帶著我和其他幾個同事一起偵破的。這個案子雖然早就破了,可還有一些謎團留在我心裡,一直未能解開,既然她又回來了,說不定這正是一個解開陳年舊謎的機會。」

李鳴「哦」了一聲,說原來如此。又問:「範隊,你說我現在該怎麼辦呢?關鍵是她在暗處,咱們想找她也找不到。」

範澤天想了一下說:「你也不用著急,既然咱們已經知道了她的動向,瞭解了她的意圖,想要對付她也並不困難。你先回去上班,容我再想想辦法。」

下午的時候,範澤天把李鳴叫過去說:「我已經想到對付肖爾嵐的法子了。這幾天你不用在刑偵大隊上班了,每天換上便裝,到大街上巡邏去。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辦。」

「這就是你想的法子啊?」李鳴一頭霧水,擔心地問,「靠不靠譜啊?」

「山人自有妙計。」範澤天胸有成竹地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就放心好了,我們保證在你和蓉蓉結婚前抓到這個女人,讓你們安安心心地舉行婚禮。」

李鳴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只好嘟囔著領命而去。

從第二天開始,他就換上便裝,在幾條城區街道上巡邏。

他以為範澤天的意思是叫他自己去大街上尋找那個瘋女人的蹤跡,可是他在大街上溜達了三天時間,也沒有瞧見那女人的影子。

眼見婚期將近,肖爾嵐這顆定時炸彈還沒有被清除,他心裡不由煩躁起來。

第四天中午,李鳴正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步行街上轉悠,忽然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

他以為有警情,立即大喝一聲:「我是警察!」就往圍觀的人群中擠去。

擠進人群一看,只見範澤天帶著幾名穿便衣的兄弟,正將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按在地上。

他蹲下身一瞧,那女人正是肖爾嵐。

範澤天舒了口氣,對他道:「你向我彙報情況後,我就調查過了,這個女人在那天晚上報警尋人之後,又去你小時候那個家附近打探過情況,所以我料定她已經知道當年那個劫後餘生的孩子就是你。她如果真想殺你,絕不敢跑到公安局動手,所以我才叫你身著便裝在外巡邏,將她引出來。我則帶幾個兄弟在你附近盯著,只要她一現身,咱們就立即收網。這不,她還真上當了。」

肖爾嵐被人從地上拖起,手上早已上了銬子。

她上下打量李鳴一眼,半信半疑地問:「你、你真的就是陸進一的兒子?」

李鳴恨聲道:「十五年前,你殺了我親生父母,坐了十五年牢出來,居然還想要殺我,你這女人,也忒狠毒了些!」

「殺你?」肖爾嵐先是一愣,接著又厲聲大笑起來,盯著他道,「那是當然。你是陸進一的孽種,我曾經發過誓,陸進一給我造成的傷害,我要加倍奉還,我不殺他全家,誓不罷休。哈哈,不殺他全家,誓不罷休!」說到最後,已是歇斯底里,聲如厲鬼。聽得在場的人都止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李鳴本來還只是根據種種跡象推測她可能想要對自己下毒手,現在聽她親口承認,心中頓時升起一陣寒意,如果不是範隊想出這招引蛇出洞的妙計將她抓住,後果還真不堪設想。

範澤天命人將肖爾嵐押上警車,又拍拍李鳴的肩膀,笑道:「好了,咱們已經幫你拆除了這個定時炸彈,你的婚假局裡也批下來了,你就回去安安心心地準備做你的新郎倌吧。」

看著肖爾嵐被警車帶走,李鳴心頭一塊巨石總算落地了,回到家裡睡了個安心覺。

第二天一早,李鳴約了女友宋蓉蓉在上島咖啡見面,兩人一邊喝咖啡,一邊商量佈置新房的事。

宋蓉蓉是李鳴的高中同學,現在是一所中學的英語老師。雖然她是市長家的千金小姐,卻沒有一點官小姐的脾氣,遇事能處處為別人著想,這也是李鳴最欣賞她的一點。

宋蓉蓉放下咖啡杯,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問李鳴道:「聽白阿姨說你最近遇上了一點麻煩事,是嗎?」

李鳴不由暗暗責怪媽媽多嘴,忙說:「沒事,我都已經處理好了。」

宋蓉蓉還想問什麼,提包裡的手機忽然響了,一接聽,居然是刑偵大隊的大隊長範澤天打來的。她有些意外。範澤天在電話裡說有事找她,問她能不能到刑偵大隊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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