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不喜歡一個強硬的皇帝,當初他們選擇了支援李逍而不是李鑑,是因為李鑑比較剛愎自用,常年管兵也使其人的性格較為強硬,而當時的四皇子到江南,卻顯得很圓滑,對於江南的老牌世家亦是小意接納,在他們看來,李逍是一個更合適的人選。但世事的發展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李逍一旦上位,所表現出來的削弱世家的強烈意願比起李鑑有過之而無不及,李鑑或許只是想想,李逍現在卻已經開始計劃實施。駁回曹儀關於讓世家組建私軍勤王而引蜀軍入川,就是一個很明顯的例子。
蜀州謝士林是一個比較特殊的世家。與其它門閥有著本質的不同。這是想用謝家來壓人麼?
謝士林自然心知肚明,但他樂見其成。窩在蜀地,永遠也只是蜀地的土皇帝,不可能有大的發展。走出來,才能將謝家發揚光大。
一齣蜀地,就拿到了豫州與荊州,特別是荊州,讓謝士林非常滿意,這是一個富庶的地方,富人集聚的程度幾乎可以比肩上京了,這得感謝已經見了閻羅王的程群程大將軍啊,當初他將北地秦翼梁蒲四州的家財殷實的人家,一股腦地用大刀逼迫著遷移到了荊州,想不到最後竟是便宜了謝氏。
這些富戶到了荊州,雖然沒有了土地,但手裡卻有大量的金錢,但在荊州,即便有錢也不可能買到大量的土地了,荊州土地價格飛漲的同時,也使得這些遷來的富戶不得不另尋門路,不少人不願意坐吃山空,開始了經商之路。
這讓荊州的商業極度地活躍起來。
謝氏入主荊州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提高了商稅,由原來的二十稅一直接翻了一個跟頭,到了十稅一,短時間內,就為謝家積累了大量的金錢。
當然,繁榮的背後,亦埋藏著不穩定。
經商有風險,入行須謹慎,這些初入商路的地主門,不少人在幾年的時間內便賠光了家業,從原來的富戶淪落成為了一貧如洗的貧民。
金貴帶著一身的疲憊,在荊州城門關閉的那一刻,終於走回到了城中,破爛的衣服口袋裡,裝著今天辛苦一天的勞力錢,五十文,這是他一家明天一天的生活費。
金貴原來是翼州一家富有的地主,家裡有千餘畝地,算不得大富大貴,但憑著這千餘畝地的佃租,他一家老小可以過著極為悠越的生活。蒙人來了,曾讓他膽戰心驚,但蒙人短暫的過境,隨即遭到失敗,這讓他高興之極,以為平靜的生活將會得以延續,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改變他生活的竟然是當初他認為的救星程群大將軍。
當鋼刀架頸,他不得不含著熱淚收拾細軟,將家裡的存糧以極低的價格賣給程大將軍的軍隊,然後放棄了在翼州的土地,帶著妻兒老小到了荊州。
家裡從老爹開始積攢的家當還不少,到了荊州,買了一家四合院安頓下來,不是他不想買一套好的房子,而是相比於當時遷移到荊州來的人,他只能算是一個窮鬼,好的房子他根本買不到,也買不起了。同樣的道理,原本打算在荊州重新置業的他,發現根本就沒有土地讓他買,那些更有錢的人將土地價格抬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無可奈何的他,在家裡閒居一年之後,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這樣坐吃山空,再大的家當也有吃完的一天,更何況他還不是那種大富大貴之家。
咬咬牙,從積蓄之中拿出一筆錢,他開始了經商之路,但他的運氣極端不好,商場之上的爾虞我詐讓這個從來沒有經過商的人第一次下海便遭遇了滅頂之災,不僅本錢賠得一無所有,還欠上了大筆外債,在賣掉了四合院,甚至連妻子的金銀首飾都當出去之後,才終於還清欠款,但此時的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家裡幾個小妾一夜之間跑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了年過六十的老母,還有妻子,以及三個孩子,老大十五歲,老2十歲,最小的還只有八歲。
他們搬到了窮人聚居的滴水巷,租了兩間極小的房子,勉強安頓下來,已經年過四十的金貴不得不與以前那些他瞧不上的人一般,每天去外攬工,如果一天找不到工作,第二天,全家都得捱餓。
金貴原本的細皮嫩肉早已變成了古銅色,從沒負過重物的肩膀已是痂痕累累,原來胖胖的手如今老繭重重,臉上風霜重重,乍一看怎麼也是年過五十的老漢了。
但他還得每天出去拼命,不然家裡人就得餓死。
推開家裡的籬芭門,便聞到了一股香氣,他抽抽鼻子,居然有紅燒肉的香味,心中大為奇怪,自己每天掙得錢能買到一家人吃的米再加上一點小菜就不錯了,怎麼老婆今天居然買了肉?使勁地抽抽鼻子,不錯,的確是紅燒肉,這是他以前懶得吃的東西,但現在,卻是想吃而吃不到的。
幾步竄到屋門口,房門大開著,三個孩子坐在飯桌前,眼巴巴地瞅著飯桌上的菜餚,桌上不僅有紅燒肉,還有魚,今天的菜品著實豐盛,可是相比起以往,又算得了什麼,看著幾個孩子的貪婪的模樣,他不僅大為心酸。
「當家的,您回來了?」妻子笑意盈盈地迎了上來,自從家道敗落之後,很少看到妻子的笑容了,今天這是怎麼啦?
指了指桌子,「這是?」
妻子趕緊道:「當家的,您來朋友了,這是您的朋友出去買來的。」
隨著他妻子的說話,黑暗的角落裡站起來一個人。油燈放在桌子上,裡面光線太暗,金貴居然沒有看清楚屋角還坐了一個人。
「您這位朋友看我們可憐,不僅買了好些肉,魚,還有幾十斤米糧!」妻子小聲地道。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自從家道敗落,昔日的朋友早就沒了蹤影,親人?除了屋裡這幾個,還有嗎?看著從屋角走出來的漢子,金貴眨巴著眼睛,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何時有這麼一個朋友了?
「金大哥,我是楊二啊,您認不得我了?當年在翼州的時候,我租種了您家幾十畝地呢!」來人拱手笑道:「承蒙金大哥厚道,當年的佃糧收得極低呢!」
金貴看著這個自稱曾是自家佃戶的人,實在想不起來了。
「金大哥,要不是在集市上看到嫂子買菜,真正想不到您竟然落到了這一步田地,這可叫我怎麼說呢?」自稱楊二的人明顯是個自來熟,熱情地拉著金貴的手,不停地搖晃著。
一邊的妻子眼圈一紅,低下了頭去,當時她哪裡是在買菜,而是在撿別人不要的爛菜葉子,回來拾掇拾掇,總是能吃的。
被楊二拉著手,金貴的心中卻是一動,那人的手絕不是常年種田的手,金貴是個精細人,當年亦是有千畝土地的人物,種田的租戶他見得多了,那一雙手上的繭子太明顯了,這個人手上也有繭,可是卻不是那種種田磨出來的,倒像是……他突地打了一個抖,這是經常握刀的手。
他頓時哆嗦起來。
楊二明顯察覺到了他的異狀,拉著他的手,笑道:「金大哥,孩子們餓壞了,不如讓他們先吃,我們到院中說會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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