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海殺戮

秦月皺眉想了片刻,正無計可施,忽地在她臉上瞧了兩眼,拍手喜道:「有了,咱們娘倆長得這麼像,不如讓我喬裝成你的模樣,留下來與佟子昂及葉封侯等人周旋,你卻打扮成一位老婆婆,悄悄潛回青陽府。他們料定你會從五雲橋坐船順江而下,去往青陽,一定在水路上設好了埋伏。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這條水路由我來走。你可以乘馬車走旱路,由五雲橋南門出鎮,經鬱孤臺再到青陽城,最多也就大半天路程。」

蘇碧娥點頭道:「這個辦法不錯,可是這樣一來,你豈不是太危險了?」

秦月輕蔑一笑道:「你放心,我的武功雖不如葉封侯,但他想殺我,卻還沒那麼容易。等我計算好時間,料定你已安然到達青陽之後,就會甩掉他們,趕回去跟你會合。」

蘇碧娥又擔心地問:「那我一個人到了青陽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秦月想了想,嘆了口氣道:「你到青陽之後,就去蘇家大宅找舅舅蘇碧城吧。如今之際,也只有他能幫助咱們了。」

蘇碧娥吃了一驚,道:「找他?不就是他告倒你爹爹的嗎?」

秦月道:「我想舅舅看見你活著回來,就會明白他自己做錯了什麼事。如果他還有點兒良心,就一定會出面幫助咱們秦家翻案脫罪的。」

「可是……」蘇碧娥還是有些擔心,猶豫著正想說話,秦月把頭伸出窗外看了看天色,道:「好了,天色不早了,就這麼決定了,咱們別多耽擱了,快去化裝準備吧,天一亮就分頭出發。」

蘇碧娥看她一眼,見她心意已決,只得無奈地點了點頭。

就在蘇碧娥住宿的客房的隔壁,住著一位從上猶方向來的、途經五雲橋欲北上萬安縣尋親的李姑娘。這位李姑娘比秦月大三歲,但身高體形各方面卻跟秦月差不多。

秦月找到這位李姑娘,給了她十兩銀子,請她明天早上離開客棧的時候,穿上自己給她的這套漂亮的黑裙子,戴上這頂四周垂著遮擋塵土的黑紗巾的斗篷,只要保證在太陽落山之前不要取下來就可以了。

李姑娘見這個要求並不過分,而且自己前天遭遇了一次小偷,身上攜帶的銀兩正好不夠用,便高興地答應了她。

天剛一亮,李姑娘就依照她的吩咐身著黑衣頭戴斗篷,離開客棧,北上而去。稍後,秦月也換上母親的衣服,化裝成母親的模樣,挽著母親的包袱,不慌不忙地去往長江碼頭,準備坐船南下。

依照秦月事先的計劃,已經化裝成一位鄉下婆婆的蘇碧娥又在客棧裡待了半個時辰,這才顫顫巍巍地離開客棧,到外面街上僱了一輛馬車,告訴車伕,她要去鬱孤臺走親戚。車伕拿了車資,二話不說,趕著馬車就出了五雲橋,走上了一條南下的官道。

秦月著母親的裝束,故意把腳步放得慢些,剛一走出小鎮,就感覺到自己被人盯上了,她一面在心中暗自好笑,一面裝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樣子,徑直往長江碼頭走去。

碼頭上,已經泊了一排待客的烏篷船。

秦月走下碼頭,挑了一艘乾淨的小船。

那船伕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皮膚黝黑,打著赤足,挽著衣袖,臉上帶著謙卑的笑意,問她要去哪裡。

秦月說去青陽,又問要什麼價錢?

船伕說二兩銀子,秦月一面留心察看四周情形,一面故意裝出一副嫌他價格太高的樣子,說順風順水,怎麼還這麼貴?經過一陣討價還價,最終講好了給一兩銀子。

秦月跳上小船,到船艙裡坐下。

船伕吆喝道:「開船囉。」竹篙一撐,那船便離岸而去。

秦月留心一瞧,這船伕雖然手腳利索,有些力氣,但看起來並不會武功,應該不是佟子昂派來的人,這才略略放心。

這一帶靠近集鎮,所以江面上船來舟往,十分熱鬧。

秦月估計佟子昂的人再目無王法也不敢在如此大庭廣眾之下明火執仗、公然行兇,所以便放心地靠在船艙裡閉目養神起來。

半個時辰之後,船離開碼頭已經很遠了,江面上漸漸安靜下來,偶爾有一兩艘小船交錯之過。

為了儘量給母親多爭取一些時間,秦月吩咐船伕撐得慢些,只要能趕在天黑之前到達青陽就行。

午牌時分,船到儲潭碼頭,去青陽的路途已經走完一半。

秦月請船伕上岸一起吃罷午飯,然後再回到船上,繼續向下遊行去。

剛剛駛出碼頭二三里路遠,船伕忽然慌里慌張地跑進船艙道:「娘子,不好了,後面有一艘船似乎一直在跟著咱們。」

「哦?快讓我看看。」

秦月走到船尾,順著船伕的手指往後面一瞧,只見數十丈開外的江面上,正有一葉扁舟,跟在自己船後緩緩駛來。

站在船頭撐船的是一個穿黑色長衫的漢子,個子高高的,戴著一頂斗笠,笠沿壓得很低,臉上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瞧不清相貌。

她問船伕道:「大叔,你怎麼知道他在跟蹤咱們?」

船伕撇撇嘴道:「娘子,你也太小瞧我了吧,老漢跑了幾十年的船,連這點兒伎倆都識不破嗎?其實從五雲橋碼頭一齣發,他就跟在咱們屁股後面了,起初我還以為是湊巧同路,也就沒太在意,後來我放慢船速他也跟著放慢船速,我想靠邊讓他走到前邊去,他卻偏偏不去,就這樣一直不緊不慢地跟在咱們後面。咱們在儲潭碼頭吃飯他也在儲潭碼頭泊船,咱們一上船他又悄悄跟了上來。這不是在跟蹤咱們是幹什麼?」

秦月皺皺眉頭道:「的確有些奇怪。」

船伕以為遇上了劫道的江洋大盜,臉色早已變了,但見她臉上居然全無懼色,不由暗自奇怪,問道:「娘子,你認識那個人麼?」

秦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那一葉扁舟,搖搖頭道:「我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的確是在跟蹤我們,不過你不用害怕,他要對付的人是我。」

她悄悄按住了衣服裡的劍柄,她知道那人一定是佟子昂派來殺她孃的殺手,正欲吩咐船伕將船橫在江心,等候那人過來,與他當面一戰,卻忽然想到,不行,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誰都知道我娘不會武功,我一跟人動手,馬上就會被人家識破身份。而現在剛過中午,我娘最多才到鬱孤臺,一定未入青陽城。如果讓佟子昂識穿了我的身份,揣測到了我們的計劃,他也還來得及重新派人阻殺我娘。如此一來,咱們的計劃可就全盤落空了。此時此刻,我應該以我孃的身份儘量拖延時間,把他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我這邊來,儘量為我娘多爭取一些時間,好使她安然進城。

想到此處,她鬆開劍柄,舉目四顧,看見長江兩岸種著成片成片的蘆葦,極是茂盛,心中一動,有了主意。把手一指,道:「船家,來者不善,快把船搖進那片蘆葦蕩中躲一躲。」

船伕聽她這樣一說,更是驚慌起來,急忙偏轉船頭,把船划進蘆葦深處。

7

在蘆葦蕩中轉了幾個彎,秦月回頭望時,但見蘆花遮天蔽日,一望無邊,烏篷船隱蔽其間,已極難被人發現。這才小聲吩咐船家把船停住,將掌船的竹篙橫放在船上,以免弄出水聲。

兩人站在船頭,船伕臉色發白,暗暗叫苦,秦月面色平靜,心裡卻忐忑不安,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可是除了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其他的卻什麼也聽不到。

過了好大一會兒,秦月有些沉不住氣,小心地拿起竹篙撥開一片蘆葦,悄悄向外探看,只見江面上空空如也,早已不見了那艘小船和那個詭秘的黑衣人,不由暗自鬆了口氣,正要吩咐船家開船,忽地砰然一響,船身猛然一震,船伕站立不穩,撲通一聲掉入江中。

秦月身子一晃,也差點兒摔倒。

急忙回頭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原來剛才那戴斗笠的黑衣人不知何時已駕著小舟繞到他們身後,並且用那小舟狠狠地撞了一下他們的烏篷船。

秦月臉色一變,心知不妙,急忙後退,站穩身形。只見人影一晃,後面小舟上的黑衣人已躍到她的船上,擋在她跟前。秦月感覺到一股殺氣像刀鋒一樣襲來,她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盯著他顫聲道:「你、你是葉封侯?」

黑衣人摘下斗笠,斗笠下的一張臉卻仍用一塊黑巾蒙著,只露出兩隻寒光湛然的眼睛在外面,桀桀怪笑道:「蘇碧娥,算你還有點兒見識,在下正是‘一劍封喉’葉封侯。昨天晚上有人救你,害得在下殺你的計劃功虧一簣,不知你今天的運氣是否還有那麼好。」嗆啷一聲,拔出劍來,眼露殺機,向她逼近。

那船伕水性甚好,落水之後撲騰幾下,正要游上船來,驀地瞧見葉封侯手中拿著一把明晃晃的長劍,直嚇得渾身一哆嗦,哪裡還敢上船,掉頭就朝不遠處的岸邊游去。

秦月看著葉封侯,故意裝出一副戰戰兢兢膽小害怕的模樣,一面往後退去,一面把手伸到背後,悄悄握住了藏在衣服中的劍柄,心裡卻在猶豫著,不知到底要不要跟他動手。

如果現在就跟他動手,以自己的武功想要脫身並不難,但如此一來,自己的身份馬上就會暴露,自己的計劃也馬上便會被人識破。而此時天色尚早,母親定然還在去往青陽城的路上,一旦被佟子昂這個狗官驚覺,那母親立時便會有性命之憂,自己想要為父親為秦家伸冤報仇,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但是如果不動手,如果不顯露自己的武功,面對葉封侯咄咄逼人的氣焰,自己豈不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出手,還是不出手?她在心裡猶豫著,手心裡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時,寒光一閃,葉封侯的青鋼劍已化作一道白虹,直指她胸口。

心念電轉,劍勢如虹。稍一遲疑,只聽撲哧一聲,青鋼劍已經刺中她胸口。

秦月一聲慘呼,順勢向後一倒,身子落入湖中,急速往下沉去。一股濃濃的鮮血立即從水底翻湧上來。

葉封侯立在船邊,執劍守候半晌,不見她冒出頭來,這才相信她確已斃命江中,沉屍水底。

蘇碧娥化裝成一個鄉下老婆婆,乘馬車趕到鬱孤臺時,已經過了中午時分。

按照事先秦月擬定的計劃,她在鬱孤臺下了馬車,將車伕打發走後,再轉到另一條街上,重新僱了一輛馬車,趕往青陽。

從鬱孤臺到青陽城,只有不到二十里的路程,馬車走得很快,半個時辰便進城了。

蘇碧娥讓馬車在章水河邊一條僻靜無人的小街上停下,下車之後,她又繞道來到慈雲塔。秦家便住在慈雲塔下,偌大的一所房子,昔日總能不時聽到秦明秦月兄妹倆清脆的笑聲,可此時卻大門緊閉,寂靜無聲,房前屋後雜蕪叢生,格外淒涼。她在心底深深嘆息一聲,傷感之餘,同時也堅定了為夫伸冤救出兒子,重建家園,以慰丈夫在天之靈的決心。

擦去眼角的淚花,她離開慈雲塔後一路向南,來到了梅家坑。

在梅家坑的東面,有一條三里多長的小路,可以通往她孃家蘇家大宅的後門口。

她怕佟子昂在城中設有耳目,不敢從前門去見自己的哥哥蘇碧城。

好在她熟悉路徑,便決定從後門悄悄進去。

走到小路盡頭,蘇家大宅的後門虛掩著,蘇碧娥輕輕推開木門,看見門後的花園裡有一個穿青衣的老僕人正在澆花弄草。她認得這位老僕人叫樹根,蘇家上下都稱他為樹根叔,是她父親離京時帶回來的花匠,已經在她家侍弄了十幾年的花草了。

她站在門口,輕輕叫了一聲:「大叔。」

樹根叔年紀雖大,耳朵卻不背,聞聲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鋤頭,走過來問:「老姐姐,你有啥事?」

一開始蘇碧娥擔心他會認出自己,所以一直低著頭,這時聽見他稱呼自己為「老姐姐」,才知道他真把自己當成一個鄉下老太婆了,心中暗自好笑,嘴裡卻道:「老哥哥,我是府上的一位遠房親戚,想見一見府上蘇碧城蘇相公,煩請引個路。」

樹根叔上下打量她一眼,詫異道:「既是敝府親戚,為何不走前門?」

蘇碧娥一時答不上來,只得撒了個謊道:「府上大門門檻太高,看門的管事一見咱這一副鄉下人打扮,以為是個要飯的,還未上臺階就被轟走了。老哥哥一看就是個面慈心善的人,請你帶我去見見蘇相公吧。」

樹根叔呵呵一笑,道:「這幫嫌貧愛富的兔崽子,看我不告訴蘇相公收拾他們。老姐姐,你想見蘇相公,就跟我走吧,蘇相公這會兒只怕正在書房裡用功呢。」

蘇碧娥急忙道了謝,跨進門來,跟在樹根叔後面,穿過花園,繞過一排下人們居住的房子,走過一道迴廊,來到前庭,又拐了幾道彎,終於來到書房門口。

樹根叔緊走兩步,進去稟報一聲,回頭把門開啟一半,讓蘇碧娥走進去。

書房裡靠窗的方向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年紀,穿著一件質地講究的淡藍色長衫,皮膚白皙,顯然是平時注意保養的結果,面容清癯,極有風骨,眼角眉梢透出一種濃濃的書卷氣質。

蘇碧娥一眼便認出這正是她三年未曾相見的親哥哥蘇碧城,心情激盪之下,忽地搶上兩步,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蘇碧城大吃一驚,急忙站起身,退後一步,看著她問:「您是……」

蘇碧娥看見樹根叔站在門口,不便明言,欲言又止,只捋起左手衣袖,抬起手腕在兄長眼前一晃。她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玉鐲,正是她成親時哥哥嫂嫂送給她的結婚禮物。

蘇碧城一見之下,宛如大白天看見了鬼魅一般,不但臉色大變,連說話的聲音都顫抖起來,睜大眼睛瞪著她道:「啊?你、你是……」

蘇碧娥生怕他說漏了嘴,急忙用示意的眼神瞟了瞟站在門口的老僕人樹根。

蘇碧城急忙揮手把這位老花匠支走了,然後關上門,盯著她顫聲問道:「你、你到底是誰?」

蘇碧娥急忙取下臉上的裝飾,把背也挺直了,露出本來面目,叫道:「哥,你不認識我了,我是你妹妹碧娥呀。」

「碧、碧娥?」蘇碧城嚇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連話也說不大轉了,「你、你不是已經……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蘇碧娥道:「我當然是人。」知他一時難以接受,便坐下來將三年前自己情迷心竅跟著周寒山一起離傢俬奔的經過,向他細細述說了一遍。

蘇碧城聽了,睜大眼睛吃驚地問:「你、你說的是真的?你真的沒死?你、你真是我妹子碧娥?」

蘇碧娥認真地點點頭,道:「我說的全是真話,哥,真的是你的親妹子碧娥回來了。」

「真、真的是碧娥回來了?!」蘇碧城終於有些相信,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著她,眼圈一陣發紅,向她招招手道,「好妹子,三年沒見面了,快過來讓哥好好瞧瞧。」

蘇碧娥一聽他終於相認,心中一陣激動,自己的眼圈也紅了,急忙走到他面前,叫了一聲:「哥。」眼淚就止不住流下來。

誰知這一聲「哥」剛剛叫出口,蘇碧城忽地抬起手臂,叭的一記耳光,重重打在她臉上。她被打得一愣,捂著火辣辣的臉道:「哥,你、你為什麼要打我?」

8

「為什麼打你?為什麼打你?你應該問問你自己。」

蘇碧城忽地從椅子上暴跳起來,扯住她直往一張書櫃後面拽去。書櫃後面有一道門,推開門,裡邊是一間正屋,堂上供著一張靈牌,上寫著「先考潤墨大人之靈位」。

蘇碧城喝道:「跪下。」

蘇碧娥面對父親的靈位,雙腿一顫,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蘇碧城指著她罵道:「你這賤人,你做出這等失格的事,居然還有臉回來?你怎麼不在外面一頭撞死算了?」

蘇碧娥臉色通紅,背流冷汗,雙目噙淚,不敢說話。

蘇碧城捶胸頓足地道:「你知不知道,我們都以為你被秦聚天殺死了,爹一氣之下就撒手人寰,我忍不下這口惡氣,將秦聚天告了官,不但害得他被官府砍了頭,還害得秦家家破人亡,原來你卻、卻還丟人現眼地活在世上……唉,老天誤我!秦家枉死了三口人,秦明至今尚在獄中,秦月有家不能歸,在外四處奔波,至今下落不明,原來這卻是一件天大的冤案……我對不起秦聚天,對不起秦家。我蘇碧城一輩子讀聖賢書,現在卻做下這等誣告賢良誤人性命的事,你、你叫我還有何面目苟存於世?賤人誤我,老天誤我!」說至此處,忽然伏地大哭起來。

看見兄長如此悲傷大慟,痛心疾首,蘇碧娥不由羞愧交加,心如刀絞,追悔莫及。蘇碧城在父親靈位前哭了一陣,忽地想起什麼,竟顧不及擦乾眼淚,拽起她便要往門外走去。

蘇碧娥吃了一驚,問:「哥,你要帶我去哪裡?」

蘇碧城道:「此事全由你而起,我要即刻帶你去知府衙門,請知府大人作主為秦家翻案伸冤。」

蘇碧娥急忙掙脫他的手,跺足道:「不行,哥,咱們不能去見佟知府。」

蘇碧城奇道:「為什麼?難道你不想為秦家洗清冤屈麼?」

蘇碧娥憤然道:「我正是想要將真相大白於天下,還秦家一個清白,所以才不能去見佟知府,更不能讓他知道我已經回到蘇家大宅。」

她見兄長滿臉驚疑,便把佟子昂為掩蓋真相,保住自己的清官美譽、保住自己的大好前程,而一路派出殺手追殺她,幸得女兒秦月相救才脫得大難,最後母女易容自己才得以逃回家鄉見到親人的事說了一遍。

蘇碧城聽罷,濃眉一豎,咬牙怒道:「真有此事?這個狗官,為求升官,竟做出這等買兇殺人知法犯法欲蓋彌彰的事來,當真可惡至極。事到如今,告官無門,那可如何是好?秦家這樁冤案,可以說全是由我一手造成,當初若不是我真以為你被秦聚天所害而亂了方寸,赴京告狀,頻頻向知府衙門施加壓力,又怎麼會……唉,事已至此,我又怎麼能置之不理呢?不還秦家清白,我蘇碧城於心何安?於心何安呀?」

聽了兄長這席話,蘇碧娥心中感動異常。

她也知道,兄長若真要為秦家翻案,事情徹查下來,他自己也難脫誣告之罪,不但會身敗名裂,而且只怕還有坐監的危險,而他對此卻全然不顧。

她不由大感欣慰,道:「早上我與秦月分別時她已交代過我,待我回到蘇家大宅見到你之後,就暫時在家裡住下,不要在外露面,以免被佟子昂警覺,禍及蘇家。只等再過幾日,巡按御史韋載厚韋大人一到,我便可以出門了。‘秦聚天殺妻案’早已鬧得沸沸揚揚滿城皆知,只要我一現身,‘死人’復活,必然全城轟動,再起風波。到那時就算咱們不告佟子昂的狀,巡按御史大人也一定會徹查此事。如此一來,不但可以澄清事實為秦家翻案,而且還可以將佟子昂一併治罪,豈不是一舉兩得?」

蘇碧城點頭道:「還是秦月這丫頭聰明,這個主意不錯,那你就放心在這裡住下吧,只等巡按御史一到,咱們便可相機行事。我這就派人去把你出嫁前在家住的房子收拾乾淨,好讓你歇息。你奔波一天,早已餓了吧?我去叫一個靠得住的丫頭送些飯菜上來。」

蘇碧娥見兄長真心願意作主幫助秦家翻案伸冤,心中一塊巨石這才落地。

其實,在船伕將烏篷船划進蘆葦叢中躲避的時候,秦月就已經順手摺了一根空心草藏在身上,所以當她被葉封侯一劍刺入水中之後,便立即趁著水渾浪濁將空心草的一頭悄悄伸出了水面,自己潛伏在水底下用嘴含住另一端,那空心草中間是空的,就像一根管子一樣,正好可以供她呼吸外面的空氣。一來江面渾濁,二來水中蘆葦叢生雜草滋蔓,所以葉封侯並未發現。

她雖然胸口中劍,血染江面,但傷勢並不足以致命,悄然潛伏在江底,靜靜地聽著從江面傳來的水聲,過了半晌,聽見幾聲水響,知道葉封侯以為她死於江底,已將小舟盪出了蘆葦叢,她才鬆口氣,悄悄把頭從水面探出,透過密密匝匝的蘆葦,從縫隙中隱約看見葉封侯的小舟靠了岸。

她扒開蘆葦,悄無聲息地向岸邊遊近一丈餘遠。

正在這時,已經棄舟上岸的葉封侯忽然停住腳步,低聲冷喝道:「鬼鬼祟祟地躲在那裡幹什麼,快給我滾出來。」

秦月嚇了一跳,料想不到自己行事如此小心,卻還是被他發現了,心中暗暗叫苦,正要向岸邊游去,忽聽岸上腳步聲響,從一株大樹後邊閃出一個人來,獐頭鼠目,左邊衣袖空空蕩蕩,居然是青陽知府衙門的捕頭、佟子昂的心腹走狗姚三。

秦月知道葉封侯並未發現自己,這才放心,露出頭來悄然探看,靜觀其變。

只見葉封侯走近姚三冷冷地道:「姚捕頭,是佟知府派你來監視葉某的麼?」

姚三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急忙乾笑兩聲道:「葉兄你太多疑了,佟大人怕你一個人應付不來,所以派在下跟在你後面,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並無監視之意。」

葉封侯一邊擦拭著劍上的血跡,一邊淡淡地道:「原來如此,那就多謝姚捕頭的好意了。蘇碧娥已經死在我劍下,看來姚捕頭是幫不上什麼忙了。」

姚三道:「在下親眼所見,那賤人已被你刺於水中沉屍江底,葉兄幹得漂亮,在下這就回青陽知府衙門向佟大人報訊去。這是三千兩銀票,是佟大人付給葉兄的酬勞,請收下。」說著掏出一沓銀票,遞到他手中,然後自大樹後邊牽出一匹馬,騎上去說聲「告辭」,便打馬往青陽府給佟知府報喜去了。

葉封侯手拿銀票,看著他縱馬離去,忽然哼哼冷笑兩聲,伸手扯下蒙在臉上的黑布扔在地上。

秦月睜大眼睛瞧著,一見他那張年輕冷峻稜角分明的臉,忽地張大嘴巴,驚得目瞪口呆:怎麼會是師父?

秦月的師父姓蔣,名叫蔣劍寒,今年二十八歲,武功出自福建武夷派,單就劍法而論,已是江湖青年一輩中的佼佼者。

蔣劍寒二十歲那年仗劍行走江湖,在廣西蒼梧縣因抱打不平失手誤殺一名無賴,被問成死罪。

恰好蘇碧城去梧州遊玩,路經蒼梧,目睹了他抱打不平怒懲無賴的經過,對他這份俠義情懷深感欽佩,正好蒼梧縣縣令宋從玉是他昔年在京時的同窗好友,便代為求情,從輕發落,將死罪改判杖刑一百。

蔣劍寒撿回一條性命,恍如再世為人,發誓要終生追隨蘇碧城左右,以報救命大恩。

蘇碧城雖是一介書生,但在江南士子中極有名望,他料定自己遲早都會被朝廷重用赴京為官,身邊有一個懂武功的心腹相隨也是一件好事,所以便欣然收留了他。

蔣劍寒來到蘇家的那一年,秦月正好十歲。

此時她已隨父親學習了一些基本功,這個平日就喜歡舞刀弄劍渴望得拜名師的小姑娘聽舅舅說了蔣劍寒的事蹟,又在舅舅家中親眼看見蔣劍寒與蘇家大宅的護院武師切磋武藝時,只三兩招便將對手打得落花流水,更是欽羨之至,立即就吵著要拜他為師。

蔣劍寒見她聰明伶俐,根基又好,是個學武的材料,便點頭收下了這個小徒弟,一連教了她五年時間的劍術。

但他卻不知道,這個比他整整小了十歲的女徒弟,隨著年齡漸長,那一顆少女的芳心,竟懵懵懂懂地喜歡上了他這位年輕果敢待人熱忱的師父。

三年前,蘇碧娥無故失蹤,梅家坑驚現無名女屍,秦蘇兩家因此對簿公堂,秦家慘遭橫禍,秦月一氣之下跟舅舅一家斷絕來往,從此再也未曾見過這位她一直暗暗喜歡著的師父。現在發現受佟子昂收買,前來追殺母親的江湖殺手一劍封喉,竟然是自己的師父假冒的,她不由大吃一驚,暗暗皺眉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呢?難道他也與這件事有牽連?

正在她心下疑惑之際,只聽蔣劍寒忽然嘆了口氣,遙望遠方喃喃地道:「蘇相公居然派我來殺他的親妹子,唉!」一聲長嘆,不勝唏噓,搖一搖頭,大步離去。

秦月躲在靠近岸邊的蘆葦叢中,聽了他最後這一句話,心中猛然一震:原來是舅舅派他冒充江湖殺手來殺我孃的。可是舅舅怎麼會這樣做呢?我娘可是他的親妹子呀,就算他怕我娘為秦家翻案他難脫誣告之罪,那也不至要對自己的親妹子下毒手呀。難道這裡面另有隱情?難道他……

想到這裡,她不由心中一緊:不好,我娘只怕會有危險!

她急忙游上岸,草草包紮好傷口,輕輕呼嘯一聲,招來一直在岸上與她的烏篷船同步而行的白馬,顧不得身上溼淋淋的,立即翻身上馬,掉轉馬頭,快馬加鞭,由小路直往青陽城奔去。

待那白馬絕塵而去,蔣劍寒卻忽地從樹後轉出,看著她漸去漸遠的背影,苦笑一聲,深深嘆息道:「傻丫頭,我若有心殺你,那一劍早已刺穿你的心臟,你又豈能活命?唉,師徒一場,我能幫你的也就只有這些了,你快去救你娘吧。」

9

第二天早上,青陽知府衙門總捕頭姚三起床的時候,頭還有些隱隱生疼。

因為巡按御史韋大人已出了撫州,正在來青陽的路上,估計這一兩日之內便可到達,佟子昂十分擔心蘇碧娥這個心腹大患會在韋大人到來的關鍵時刻突然冒出來破壞他的好事,所以一直憂心如焚,寢食難安。

昨天傍晚,聽到姚三飛馬來報,已知蘇碧娥被葉封侯在長江處理掉了,連屍體都沉入江底餵魚去了,他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了,大喜之下,不但賞了姚三一錠金子,還許諾自己升到湖廣提刑按察使司做官之後,一定把他帶去武昌,向朝廷舉薦他任僉事一職,那可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姚三高興之下,喝了個酩酊大醉,以至第二天早晨起床時,頭還有些發暈。

但是當他開啟自家大門之後,整個暈乎乎的腦袋卻一下子清醒過來,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家大門口不知何時竟已躺了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女人。

他暗自奇怪,擦擦眼睛,小心地走近一瞧,卻嚇得「啊」的一聲跳起來,這橫躺在他家門口的女人不是別個,居然正是已經死在長江中的蘇碧娥。定了定神,再大著膽子仔細一看,只見她雖然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一動不動,但身子尚熱呼吸順暢,看來只是昏迷過去,並未死去,更不是鬼魂上門報仇來了。

姚三抑制住怦怦直跳的心,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暗想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明明親眼看見這女人已被葉封侯殺死並且屍沉水底,怎麼又活過來了?即使蘇碧娥真的沒死,她又怎麼會昏昏迷迷地躺在我家門口呢?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又驚又急,手足無措,最後一想,不管怎樣,還是先告訴知府大人要緊。他四下瞧瞧,此時天色尚早,路上並無行人,叫聲「天助我也」,急忙將蘇碧娥拖過門檻,放在自己家中,又怕她中途醒轉逃走,急忙找了根粗麻繩將她渾身上下捆了個嚴嚴實實。這才鎖上大門,急急忙忙向知府衙門跑去。

佟知府一聽蘇碧娥還沒有死,居然自行昏倒在姚三的家門口,心中不由又驚又喜,驚的是蘇碧娥居然死而復生,喜的是她竟自投羅網。也顧不上責怪姚三昨日虛報訊息,急忙讓他帶上幾名親信衙役,拿上一個大麻袋,去把蘇碧娥抓到衙門來,並且再三交代,務要悄然行事,不使任何人看見。

姚三有心將功補過,立即帶著四名如狼似虎的捕快回到家中。

此時蘇碧娥仍未醒轉,毫無知覺。

姚三急忙命人將她裝進麻袋,封了袋口,只留一個小孔出氣,然後將麻袋抬進了知府衙門簽押房。

佟知府早已在簽押房等著。

以前秦聚天做知府衙門總捕頭時,佟知府曾見過他妻子,所以姚三剛一將昏迷不醒身縛繩索的蘇碧娥從麻袋中拖出來,他即刻便認出這個女人的確正是多日來攪得他心神不寧、寢食難安的心腹大患蘇碧娥。

也顧不上細想蘇碧娥既然活生生出現在這裡,那麼那個被葉封侯殺死在長江中的「蘇碧娥」又是誰,更未細想她為什麼會突然昏迷在姚三的家門口,此時此際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真是老天助我,趕緊「處理」了她,永絕後患。

他吩咐姚三趕快用冷水將她潑醒,姚三怕她甦醒之後亂喊亂叫壞了知府大人的大事,所以先用破布包了一枚核桃塞住她的嘴巴,然後提起一桶涼水直往她身上潑去。

蘇碧娥激靈靈打個冷顫,從昏迷中悠悠醒轉,微微睜開雙眼,隱約看見自己跟前站著幾個男人,不由大吃一驚,急忙睜大眼睛一瞧,卻認得站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是知府大人佟子昂和捕頭姚三,後面幾個身著差服的衙役卻不認識,再微微轉動目光,只見四周冷氣陰森,地上放置著不少血跡斑斑的刑具,讓人觸目驚心。

她一驚之下,頓時完全清醒過來,掙扎著想要站起,卻發現身上被縛得嚴嚴實實,連動也不能動一下,張張嘴想要叫喊,口裡卻塞著東西,連一點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她臉色煞白,心中暗暗叫苦,努力回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怎麼會在這裡。她記得她回到蘇家大宅,與哥哥蘇碧城談妥了為秦家翻案伸冤的事情之後,哥哥便讓她去吃飯。吃過飯後,她感覺到特別睏倦,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睡夢中隱約感覺到有人抬動自己,但她睡得實在太沉,竟沒有睜眼看一下。然後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這裡。

這是什麼地方?堆著這麼多刑具,氣氛森嚴令人發怵,莫非正是知府衙門?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明明在蘇家大宅,怎麼突然之間就到了這裡?哥哥呢?他去了哪裡?佟子昂這個狗官正在四處找我,我怎麼會自投羅網出現在這裡?秦月她怎麼樣了?她會來救我嗎?佟子昂會把我怎麼處置呢……

蘇碧娥越想越驚,渾身止不住顫抖起來。

佟子昂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她:「你是不是蘇碧娥?」

蘇碧娥身處險境,早已亂了方寸,竟不知隱瞞,戰戰兢兢地點了一下頭,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佟子昂這才徹底放心,心想已經驗明正身,這回是不會殺錯了。只要這賤婦一死,老爺我就可以高枕無憂,坐等高升了。

他轉過身,走到姚三面前,伸手作了一個殺頭的動作,低聲囑咐道:「先殺人後分屍,務要把她的臉砍爛,即便被人發現也分不清面貌,看不出身份。然後用麻袋裝好,抬到後山挖個深洞埋了。這件事只能你和他們四個捕快知道,絕不能洩露半點兒風聲。事成之後,每人賞白銀五十兩,另外待老爺我升任湖廣提刑按察使之後,全部隨我去武昌高就。」

姚三滿心歡喜,悄聲道:「大人放心,小人保證做得妥妥帖帖。」

佟子昂交代完畢,又回頭看了蘇碧娥一眼,得意一笑,不再說話,轉身直朝門口走去。

姚三明白他的意思,他剛一轉身,便立即抄刀在手,繞到蘇碧娥身後,嘿地一聲,舉刀便往她脖子上砍去。

佟知府的一隻前腳正要跨出簽押房的大門,姚三手中的鋼刀剛剛觸及蘇碧娥的脖頸,就聽門外傳來一聲高呼:「欽差大臣巡按御史韋大人到。」

宛如平地一聲雷,佟子昂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姚三更是嚇得渾身一哆嗦,鋼刀把握不住,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只聽一陣腳步聲響,一位身著朝廷二品官服相貌嚴謹頜下飄著三綹美髯的大人已領著幾名侍從穿過知府衙門大堂,徑直朝簽押房這邊走來。

佟知府上京述職時曾見過這位大人,識得他便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韋載厚韋大人,這一下當真是嚇得他魂飛魄散心膽俱寒。

待要吩咐姚三將蘇碧娥藏起,卻哪裡還來得及?只見韋大人步履輕健,早已大步闖進簽押房來。

「下官青陽知府佟子昂參見欽差大人。」

佟知府雖然心中有鬼,渾身直冒冷汗,卻也只得強作鎮定,硬著頭皮上前參拜。

同時已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假若韋大人看見了躺在牆角里的蘇碧娥,並且出言相詢,他便說那是督捕房剛剛抓到的一名女疑犯,正在簽押房上刑審訊。

反正欽差大人並不認識蘇碧娥,而且蘇碧娥又口不能言,自己如此答覆並無破綻。只待韋大人一離開簽押房,他便立即著人將蘇碧娥處死,就算韋大人日後調查秦家和蘇碧娥的案子,但死無對證,誰也奈他不何。

韋大人瞧他一眼,略一頷首,道:「佟知府不必多禮。」

佟子昂見他並未急著過問蘇碧娥的事,暗自鬆口氣,正要站起身來,卻忽地自韋大人身後閃出一名少女,叫一聲:「娘!」直朝倒在地上的蘇碧娥撲去。

他抬頭一看,頓時臉色慘白,叫苦不迭。

他識得這少女,正在秦聚天和蘇碧娥的女兒秦月。

他做夢也沒想到秦月竟會跟隨欽差大人一起到來,立時慌了手腳。

秦月撲到母親身邊,為她解開繩索,取出塞在她嘴裡的核桃。

蘇碧娥死裡逃生,宛如做了一場噩夢。

母女倆劫後相逢,恍如隔世,百感交集之下,忍不住抱頭痛哭起來。

哭了一陣,秦月忽然想起什麼,急忙為母親拭去臉上的淚水,指著韋大人道:「娘,這位就是從京城來的巡按御史韋大人,他本來尚在寧都縣歇息,是女兒前往寧都請他星夜趕過來救你的。」

蘇碧娥急忙收住悲聲,向韋大人這邊瞧了瞧,忽然撲將過去,跪倒在他腳下,泣不成聲地懇求道:「韋大人,民婦差點兒成了佟知府的刀下冤魂,請大人為民婦作主呀。」

秦月也雙目垂淚,跟著跪倒,道:「大人,民女昨晚所言句句屬實,請大人明察秋毫,為民女作主,為我們秦家伸冤。」

10

秦月怎麼會跟韋大人在一起,她昨晚到底跟韋大人說了些什麼呢?

原來昨天下午秦月覺出母親前去投奔舅舅有危險之後,便立即打馬趕往青陽城。

由於她曾大鬧公堂,打傷公差,知府衙門通緝她的公文仍然貼在四面城門口,她不敢縱馬由四門進城,費了不少時間,才暗暗潛入城來,這時天色早已黑了。

她從梅家坑旁邊經過,從小路繞道進入蘇家大宅的後門,在後面花園中潛伏了一會兒,見蘇家一切如常,才敢悄悄潛入前院查探母親的小落。

最後在西面一間十分偏僻的小屋裡發現了她母親,果然不出所她所料,此時她母親已被她舅舅蘇碧城暗下蒙汗藥迷暈了過去。

她正要跳進去救人,卻聽見舅舅蘇碧城在房間裡吩咐兩個家丁,叫他們務必要在亥時之前把她母親抬出去悄悄放置在知府衙門捕頭姚三的家門口。

秦月聽了,不由大吃一驚:把我娘放置在姚三的家門口,姚三發現之後一定會立即報告給佟知府,我娘落到這個狗官手中,那還有活命嗎?

她心裡一寒:好一條借刀殺人的毒計。氣憤之下,銀牙一咬,就想跳進去一刀殺死這狼心狗肺的舅舅,救出自己的母親。

正準備動手之時,忽聽門口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她潛伏在房頂,低頭仔細一瞧,才知道舅舅的貼身護衛,也就是她師父蔣劍寒正守護在房間門口,頓時心中一驚,暗想師父既然聽從舅舅的話冒充殺手去殺我娘,那他跟舅舅自然就是狼狽為奸一丘之貉了,幸好我未急著動手,否則貿然跑下去不但殺不了舅舅,救不出我娘,只怕連自己也脫不了身。

她雖然一時之間想不明白舅舅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照目前的情形看,她娘暫時還不會有性命之憂。

既然有蔣劍寒這樣的高手守護在側,再加上蘇府護院武師和家丁眾多,她想在今晚救出她娘已不太容易。

她皺眉想一想,忽地打定了主意,悄悄從蘇家後花園的後門口退了出來,打馬往撫州方向趕去。

她早已聽說從京城來的欽差大臣韋大人已離開撫州,正在來青陽的路上。

假若舅舅的陰謀實施成功,她娘明早就會落入佟知府手中,知府衙門人多勢眾戒備森嚴,她想要從佟子昂手上救人更是難於登天。

為今之際,只有找到欽差大人,向他稟明一切,請他出面救人,她娘才有一線生機。

所以她飛馬往韋大人來青陽的大路上迎去,終於在距青陽城北數十里之遙的寧都縣找到了韋大人。

她仗著藝高人膽大,夜闖韋大人的住處,向大人哭訴了自家的冤情,請韋大人救她母親,嚴懲貪官,為秦家伸冤。

韋大人為官嚴謹,雖然對她的一面之辭將信將疑,但是人命關天,並且牽涉到他下一步正要考核的朝廷命官,所以極為重視,立即輕車從簡,帶著幾名侍從跟秦月一起星夜馳往青陽城。

一到青陽知府衙門,韋大人便立即表明身份,並詢問把門的衙役佟知府現在何處?

那衙役一見他是欽差大人,不敢怠慢,只得老實相告。

於是韋大人便直闖簽押房,終於趕在佟知府向蘇碧娥下毒手之前來到。

韋大人雙目如電,一進簽押房,看見一位懦弱婦人被捆綁在地,旁邊圍著幾個兇巴巴的公差,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掉在那婦人頭邊,心裡便明白了八九分,再瞧瞧佟知府的臉色,還有秦月母女抱頭痛哭的情景,就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了。

佟知府欲殺蘇碧娥滅口,為自己升官高就鋪平道路,誰知被御史大人提前來到,撞個正著,不由驚出一身冷汗。他強作鎮定,立在御史大人身側,偷偷觀察著大人臉上的神色,見他臉色鐵青,面沉似水,心中暗叫不妙。

不過他為人精明,加之又在官場混跡多年,頗具應變之才,一見御史大人臉色不善,情勢於己不利,心念電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早已想好應對之策。

只待御史大人出言相詢,他便立即矢口否認,一口咬定秦月無中生有血口噴人誣陷朝廷命官。

只要過了眼前御史大人這一關,日後再想辦法花錢打點,平息此事。

一時之間,簽押房裡靜得只剩下怦怦的心跳聲,眾人各懷心事,靜靜地等候御史大人發話。

誰知韋大人冷峻的目光環屋一掃,突然像釘子一樣盯在了知府衙門總捕頭姚三臉上,面色一沉,冷聲喝道:「姚三,你可知罪?」

姚三做夢也沒想到欽差大人竟會拿他開刀,嚇得渾身一顫,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趕緊磕頭求饒推脫罪責,顫聲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不關小人的事,全是知府大人指使小人做的,小人只不過是奉命行事……他、他收了蘇家很多銀子,殺了秦聚天,逼死了秦聚天的老父老母,囚禁了秦聚天的兒子秦明,通緝他女兒秦月……後來蘇碧娥意外出現,他才知道自己辦了一件天大的冤案,此事若是被朝廷知道,他不但烏紗難保,只怕連性命也難保,為了掩蓋真相矇蔽欽差大人保住自己的政績和前程,他又想出了一條殺人滅口的的毒計,叫小人在蘇碧娥回鄉的路上設下埋伏,殺人毀屍,毀滅罪證……小人完全是秦命行事情非得已,望大人明察,請大人饒命……」

韋大人冷笑一聲,並不說話,閃電般的目光直朝佟知府望過去。

佟子昂做夢也未想到御史大人竟會先從姚三身上開啟缺口,他事先想好的應對之策完全用不上了,姚三話未說完,他便眼前一黑,癱軟在地上……

得知巡按御史韋大人提前來到青陽城的訊息的時候,蘇碧城正在蘇家大宅的飯廳裡吃早飯,當時他只微微一笑,並未表示出過多的關注。

巳牌時分,他正在跟賬房劉先生下棋,忽然下人來報:「知府大人前來拜訪。」

蘇碧城一怔,手中一顆棋子「叭」地掉在棋盤上,猶豫一下,道:「請他到書房相見。」

蘇碧城離開棋室,剛剛走進書房,一名家丁便引領著佟知府跟著走了進來。

蘇碧城急忙迎到門口,行了一個大禮,一邊命人看座上茶一邊道:「聽說欽差大人今日一早便到了青陽城,知府大人不留在衙門陪他,卻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佟知府道:「御史大人剛到青陽,蘇相公就已經知道了,看來蘇相公的訊息還真靈通呀。韋大人初來青陽,車馬勞頓,正在衙門賓館休息。本官趁著這會兒得閒,特地趕來向蘇相公道個謝。」

蘇碧城奇道:「向我道謝?謝我什麼?」

「本官要謝你……」佟知府剛說出這半句話,卻又忽地住口不言,用目光瞟瞟站在門口的那名蘇府家丁,面露遲疑之色。蘇碧城明白他的用意,眉頭微皺,揮手讓那家丁退下。

佟知府旋即起身,把頭探出門口四下瞧瞧,然後回身關緊房門,壓低聲音道:「本官前來多謝蘇相公大義滅親,將令妹蘇碧娥交給本官處置。」

蘇碧城聞言臉色一變,顫聲道:「你、你說什麼?」

佟知府嘿嘿一笑,伸手做了個殺頭的動作,得意地道:「現下令妹已被本官妥善處理,御史大人也絲毫未起疑心,本官心腹大患已除,仕途無礙,自然要登門拜謝,以示感激之情。」

蘇碧城渾身一顫,滾燙的茶水灑到手上卻一點不覺,脫口問道:「你、你怎麼知道是我把她……」話一齣口,卻又驀地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急忙閉上嘴巴,一雙眼睛卻遲疑地望著他。

佟知府瞧著他的臉色,故作輕鬆地微微一笑,道:「本官身為一府之府尹,在這青陽城中多少還有些耳目,城中有什麼風吹草動,想要瞞過本官,卻也不太容易。實話告訴你吧,今早你差人將令妹放置在姚三家門口的時候,剛巧被我手下一名皂隸看見了,而且他也認得那兩個人是貴府的家丁,所以……」

11

「什、什麼?」

蘇碧城如遭雷擊,手腕一抖,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強作鎮定,道:「大、大人,您在說什麼?在下一點兒也聽不明白。」

佟知府哈哈一笑,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親密地道:「被我說中了心事是不是?你不用緊張,也無需害怕,本官絕無追究此事之意,再說你幫了本官的大忙,本官升官發財在此一舉,感謝你都還來不及呢。」

蘇碧城驚惶之下,見知府大人並無責怪之意,這才略略放心,看著他問:「大人說的可是真話?」此言一齣,那就等於親口承認蘇碧娥的確是他迷暈之後放置在姚三家門口的了。

佟知府哈哈笑道:「本官說的當然是真話,本官一言九鼎,說不追究自然就不會追究。」

忽地話鋒一轉,又看著他道,「只不過本官尚有一事不明,還請蘇相公不要隱瞞才好。」

蘇碧城道:「大人有何不明之處?」

佟知府道:「按照人情常理推測,令妹死而復生,回到家鄉,你這個做兄長的應該感到十分高興,熱情歡迎才對,怎麼反而還要送羊入虎口,將令妹……」

蘇碧城神色黯然,嘆口氣道:「實不相瞞,在下這麼做原因有二。其一,我妹子不守婦道,身為有夫之婦卻紅杏出牆與人私奔,丟盡了我們蘇家書香門第的臉,已無顏苟活於世;其二,在下怕我家妹子執意要為秦家翻案,官府追究下來,蘇某難脫誣告之罪。目下朝廷正準備實授一批三品以上的官員,在下有幸名列候選之列。如果在這個關鍵時刻鬧出什麼事端來,於我蘇某人可是大大的不利。剛巧在下知道知府大人與在下有同樣的擔心,而且正在極力尋找我家妹子的下落,所以蘇某便將妹妹迷暈之後,做了一個順水人情。」

佟知府斜著眼睛瞧著他,別有深意地道:「不會吧,誣告賢良並非殺頭大罪,為了掩蓋這小小的罪責,還不至於使你這讀盡聖賢書的江南名士、朝廷承直郎甘冒身敗名裂之險置兄妹親情於不顧,將令妹送上黃泉之路吧?」

蘇碧城面露慍色,盯著他道:「大人說這話不知是何居心?難道大人懷疑在下大義滅親另有隱情不成?」

佟知府寸步不讓,盯著他道:「那好,本官現在問你,三年前在梅家坑發現的那具無名女屍是怎麼回事?」

蘇碧城一怔,問:「什麼無名女屍?」

佟知府道:「三年前梅家坑驚現無名女屍,蘇相公當初一口咬定就是令妹蘇碧娥,本府受了你的矇蔽也信以為真,現如今令妹已經安然回來,那具無名女屍又是誰呢?」

蘇碧城臉色一變,霍地站起,拂袖怒道:「那不關在下的事,在下又怎麼會知道那無名女屍到底是誰?」

佟知府盯著他冷笑道:「如果真與你蘇相公無關,你又怎麼會拼命掩蓋真相,連自己的親妹子也會出賣?如果本官沒有猜錯,那具無名女屍一定與你大有干係。」

蘇碧城驀地抬起頭來,毫不膽怯地與他對視著,也冷然一笑,用嘲諷的語氣道:「知府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卻不可以亂說。因為梅家坑浮現的那具無名女屍,您已經冤殺了一個秦聚天,難道大人還想再冤殺一個蘇碧城不成?」

佟知府被他戳中心中痛處,不由臉色一變,道:「好,既然蘇相公堅持說自己與那無名女屍沒有任何關係,那本官也無話可說。本官來此,只想告知蘇相公三件事。」

蘇碧城心中有氣,憤然道:「大人請講,在下洗耳恭聽。」

佟知府道:「第一,三年前梅家坑驚現無名女屍,本官曾下令在全城仔細走訪盤查與死者特徵相似的失蹤女子,當時青陽城內雖然除了令妹之外再無婦女失蹤,但是事發一年多後,本府卻意外地打聽到有一名從外地來青陽尋親的婦女也在那段時間內在本城失蹤。只是當時她住在青陽的親戚並不情,所以並未報官。第二,聽說蘇相公家的後花園裡種有一株百歲蘭,是不是?」

蘇碧城一怔,道:「不錯,蘇某的確種有一株百歲蘭,這種蘭草一般生長在西北沙漠地帶,可生存百年以上,所以名為百歲蘭。由於氣候原因,這種蘭草在中原一帶極難成活,所以極為名貴,也極為罕見,不是蘇某自誇,整個青陽城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株了。」

佟知府道:「聽說這種百歲蘭終生只長一對帶狀的葉子,繁盛之時葉長可達六七尺,而且葉子一旦折斷之後,便再也不會長出新葉,可有其事?」

蘇碧城道:「正是如此,想不到知府大人對百歲蘭如此有研究。」

佟知府忽然冷冷地道:「蘇相公家的這株百歲蘭是否有片葉子在葉尖處斷了兩三寸長的一截?」

蘇碧城奇道:「正是,知府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佟知府不答反問:「蘇相公可否記得這片葉子是什麼時候折斷的?」

蘇碧城搖頭道:「記不得了,大約是幾年前吧。」

佟知府道:「不,準確地說,應該是三年前,因為三年前在為無名女屍驗屍的時候,本官無意中發現那具無名女屍頭上的髮夾裡竟然夾著半截從未見過的植物葉子,後來通過走訪城外二郎廟中一位曾在皇宮中管理過御花園的老和尚才得知,這正是百歲蘭的葉子。」

蘇碧城失聲驚道:「什、什麼?」

佟知府微微一笑,故意不去看他,只顧接下去道:「本官要告訴蘇相公的第三件事就是,那位三年前在青陽城無故失蹤的外地女子的本地親戚在向本官告狀被本官壓下去之後,又在今天早上攔住巡按御史韋大人的車馬遞上了狀紙,聽韋大人的口氣,似乎已經對你有所懷疑了。」

聽了佟知府的話,蘇碧城不由臉色大變,驀然失態道:「不可能,絕不會有人懷疑到我頭上……」

佟知府拱一拱手道:「如果韋大人真的查到那具無名女屍的真實來歷和殺死她的真兇,那麼本官錯審冤案和殺令妹滅口的事也將會隨之浮出水面,本官現在與那殺人兇手是拴在一條繩索上的兩隻螞蚱,他出事本官也會跟著倒霉,本官如若出事御史大人一定會對那具無名女屍一查到底,那兇手的日子也不會長了。本官本想搶在御史大人之前找到那個兇手,與他訂個攻守同盟,幫人家一把,可惜人家卻不領情。好了,本官該說的話全都說了,這就告辭了。」

蘇碧城臉色連變數變,額頭上冒出一排冷汗,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猶豫一下,忽然咬一咬牙,大聲叫道:「知府大人請留步。」

佟知府故意向前走出兩步,這才止步,轉過身來瞧著他,眼裡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蘇碧城看著他,目光漸漸黯淡下去,眼睛裡掠過一絲恐慌,突然緊走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抱著他的雙腿帶著哭腔道:「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佟知府故作驚訝道:「你又沒有殺人,何故如此?」

蘇碧城抱著他的腿不放,好像一放手他這根救命草就會飛了一樣,仰著的臉漸漸低垂下去,最後低聲泣道:「大人說得沒錯,那名外地女子,的確、的確是我殺的。不過、不過我當初並不想殺死她,只不過是一時失手……」

佟知府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急忙將他扶起,道:「不急不急,請坐下慢慢道來,本官現在與你同舟共濟,只會幫你不會害你,這一點兒請務必相信。」

蘇碧城含著眼淚,感激地點點頭,坐回原位,深深吸口氣,這才稍稍鎮定下來,向知府大人道出了其中原委。

12

三年前的一個夜晚,他獨自一人在蘇家大宅後花園飲酒。

當時吏部行文已經下到,朝廷授了他一個承直郎的虛職。

他在江南士子中一向名望極高,自覺飽讀詩書,具有經國濟世之抱負,遲早都會被朝廷重用。誰知他請父親在朝的一位舊識為他上遞了舉薦信之後,朝廷卻只給了他一個正六品的閒職,並未實授官職給他。鬱悶之下,便摒退家僕,獨自一人坐在後花園一邊喝著悶酒一邊欣賞著自己那株卓爾不群的百歲蘭。

醉眼矇矓中,忽然看見從後門口閃進來一位女子,自稱姓劉,打從安徽過來,是到青陽城來尋親的,誰知尋親不遇,天色已晚又在梅家坑附近迷了路,正自驚惶,遠遠地瞧見蘇府後門口隱隱有燈光閃動,所以便順著小道走了過來,想到蘇府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蘇碧城此時已有了七八分酒意,一見這女子眉目俊俏,頗有幾分姿色,竟起了歹心,把她按倒在百歲蘭下欲行無禮。

那女子驚恐之下張嘴欲叫。蘇碧城此時淫心已起,酒壯色膽,急忙一邊死死扼住她脖子,不使她叫喊出聲驚動旁人,一邊噴著酒氣粗暴地壓在了她身上……

當他心滿意足地提著褲子從那女子身上爬起來時,發現這女子竟然躺在地上不會動彈了,一摸她的鼻息才知已被他用力過猛掐死了。

他一驚之下,酒意全醒,又怕又悔,卻為時已晚。

為了不讓人發現,他趁著月色將那女子的屍體背到離蘇家大宅後門兩三里路遠的梅家坑湖邊,在她身上壓上一塊大石沉入湖中。也許是驚慌之中石頭壓得不正,數日之後那屍體竟自行浮出了水面。

知府衙門裡的仵作很快驗出此女並非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扼喉殺死之後再行拋入湖中,秦聚天已奉命著手調查此案。

他素知妹夫素有神探之稱,一向破案如神,只要他一齣馬,便沒有破不了的案子。

假若被他查出真相,那可就完了。蘇碧城頓時坐立不安,有如末日來臨。

不久之後,又有訊息傳來,說是青陽城內與無名女屍身體特徵相符的失蹤者只有知府衙門總捕頭秦聚天之妻,也就是他的親妹子蘇碧娥。

他得知此事,宛如溺海者抓住了一根救命草,立即先下手為強,到知府衙門狀告秦聚天殺妻沉屍。

幾經波折之後,終於定案,他妹夫秦聚天以殺妻之罪被判立決。

那具無名女屍也被人看成是他妹子蘇碧娥,其真實身份再也無人追究。

他這才放下心來。

誰知不久前,他突然得到訊息,說是有人看見他妹妹蘇碧娥在四川省出現,他立時慌了手腳,如果蘇碧娥回到青陽,秦聚天殺妻冤案就會水落石出,那麼那具無名女屍的真實身份和死亡原因就會被官府追究,他強姦殺人之事便極有可能東窗事發。

為了保全自己,唯一的辦法就是在他妹妹回到青陽之前殺死她,並且毀屍滅跡。

好在他很快打聽到與他一樣心急如焚的人還有佟知府,並且他也知道佟知府已經先他一步派人去殺蘇碧娥了。

他這才暗自鬆口氣,誰知由於秦月的出現,佟知府派出的姚三等人接連失手,眼看他妹妹就要回到青陽,他又慌了神,急切間想派自己的隨從兼保鏢——武林高手蔣劍寒去殺蘇碧娥,他知道蔣劍寒曾經教過秦月的武功,由他去對付秦月絕對不會失手。

可是他又怕萬一事情暴露,會讓人懷疑到自己身上,正在猶豫著急之時,忽然得知佟知府正通過姚三向江湖黑道放出訊息要請殺手去對付那名戴紗幔斗笠的少女和殺蘇碧娥,他怕佟知府不識貨請個三流殺手又會敗在對手手下。

於是他心生一計,讓蔣劍寒戴著面巾冒充誰也沒見過其真實面目的江湖冷血殺手「一劍封喉」葉封侯受僱於佟知府去殺蘇碧娥。並且交待他儘量不要使用本門武功,以免被人識破身份,連累自己。這樣一來,不但萬無一失,就算日後有人追查此事,那也是佟知府請的殺手,與他承直郎蘇碧城絕無關聯。

蔣劍寒果然不負所望,很快便飛鴿傳書告訴他,蘇碧娥已被他殺死在長江中,屍體沉於江底無人發現。

蘇碧城大喜,誰知他剛剛看完蔣劍寒的「捷報」,他妹妹蘇碧娥就活生生地出現在他書房裡。

聽了蘇碧娥的口述,他才知道那三番幾次救她的少女原來竟是秦月,她已和秦月易容,蔣劍寒殺死的那個人是秦月而不是蘇碧娥。

他心中極為不安,一面暗罵蔣劍寒辦事不力,一面與蘇碧娥敷衍,假意答應她要為秦家翻案伸冤,暗地裡卻在飯菜中下蒙汗藥將她迷倒,然後讓人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將她放置在姚三家門前。

他知道姚三發現蘇碧娥之後一定會向佟知府報告,佟知府見到蘇碧娥就會明白他請的那個「殺手」殺錯了人,眼前這個才是真正的蘇碧娥。

他十分了解佟知府的為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前程,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蘇碧娥落到他手裡,自然絕無生還之理。

如此一來,蘇碧城不但達到了殺死自己的親妹妹、掩蓋自己強姦殺人罪行的目的,而且一點兒把柄也沒落下,對他日後追求功名出仕為官也絲毫不會有影響。

誰知,此借刀殺人之計竟被佟子昂識破,現在竟對他說出這番旁敲側擊的話來,還說韋大人已對他起了疑心,這叫他如何不心驚膽跳方寸大亂?

聽蘇碧城道出心中秘密,佟知府不由暗吃一驚,他做夢也沒想到在自己心急如焚不擇手段追殺心腹大患蘇碧娥的背後,竟還隱藏著一個如此陰險毒辣坐收漁利之人,就連自己高價僱請的殺手居然也是他的人,這可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令人防不勝防呀。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裝出一副心知肚明高深莫測的樣子,端起茶杯緩緩呷了口茶,這才抬起眼睛看著他道:「如此說來,那名外地女子真是死於蘇相公之手了?」

蘇碧城神色惶恐,急忙點頭道:「是,確是小人酒後亂性,一時失手將她……小人已對大人和盤托出絕無隱瞞,還請大人替小人在御史大人面前多多掩蓋,小人絕不會忘記大人再生之德。況且大人與小人現在是同舟共濟,唇亡齒寒,小人殺人沉屍的事若被御史大人查出,那麼知府大人冤殺秦聚天追殺小妹碧娥的事也會被隨之牽連出來。大人幫助小人,其實也是在幫大人您自己。您說是不是?」

佟知府看他一眼,嘆口氣道:「這個道理本官自然明白,本官也很想幫蘇相公一把,只可惜為時晚矣。」

蘇碧城面色微變,奇道:「為時晚矣?大人的意思是指……」

佟知府神色黯然,苦笑一聲道:「實不相瞞,本官現在是泥菩薩過江,連自身都難保全呀。」

蘇碧城驚道:「大人您……」

話未說完,忽然嘩啦一聲,書房的門被人撞開,一隊著裝整齊的知府衙門捕快衝了進來,嗆啷一聲,齊齊亮出刀劍,將佟知府和蘇碧城兩人圍在中間。

蘇碧城尚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又聽見腳步聲響,巡按御史韋大人已大步闖入,後面跟著蘇碧娥母女,還有數名韋大人從京城帶來的錦衣侍衛。

蘇碧城雖不認識韋大人,但見了他身上的官服品階,已知必是欽差大人到了,心中暗吃一驚,正要上前參拜,一眼瞥見站在韋大人身後的蘇碧娥秦月母女倆,就像迎頭捱了一記悶棍,腦子嗡地一響,身子晃了晃,差點兒一頭栽倒,心中暗暗叫苦:秦月這丫頭不是因為裝扮成她孃的模樣被蔣劍寒誤殺於長江中了麼?碧娥這賤人不是已死於佟知府之手麼?怎麼……急忙回頭望向佟知府,滿臉驚疑之色。佟子昂朝他苦笑一聲,一語不發,低著頭默默地站到了御史大人身後。蘇碧城臉色一變,這才隱隱覺出有些不妙。

韋大人虎目一掃,不怒自威,頓時滿屋寂靜,不聞半點聲響。韋大人看著他喝道:「蘇碧城,你可知罪?」

蘇碧城渾身一顫,故作鎮定,跪下向韋大人行了參拜之禮,道:「大人,小民何罪之有?」

秦月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像利劍一樣向他直射而去,瞋目怒道:「你剛才已親口向佟子昂承認了自己殺人沉屍的罪行,韋大人和我等站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難道你還想抵賴不成?實話告訴你,今天早上佟子昂在向我娘下毒手的時候,正好被巡按御史韋大人提前趕到撞個正著,佟子昂和姚三皆已認罪。佟子昂早已被罷去知府之職,他之所以仍然以知府大人的身份來見你,其實是韋大人設下的請君入甕之計。其實查出那具無名女屍真實身份的人是我,在無名女屍頭上髮夾中發現半截百歲蘭葉子的人也是我。我知道這半截百歲蘭葉子將會成為我尋找真相的重要線索,必須得妥善儲存,以備後用。所以當時我就用吸水的萱草紙把這半截葉子上的水分吸乾,用一本書夾住,好好儲存了下來。當年我幾乎找遍了整個青陽城也未找到這株斷葉的百歲蘭,直到昨天晚上我由後門潛入蘇家大院去救我娘時,才意外地在蘇家後花園中發現了一株百歲蘭,而且這株百歲蘭的葉子剛好斷了一截,我拿出自己妥善儲存的那半截從無名女屍身上得到的百歲蘭的葉子,與蘇家這株百歲蘭的斷葉一對,斷裂處基本吻合。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半截百歲蘭葉子一定是你當年在百歲蘭下強暴那位外地女子時無意中被她的髮夾夾斷,殘留在她頭髮裡的。再由此聯想到你派人暗殺我娘,處處想置我娘於死地,我就已經暗暗對你產生懷疑了。」

御史大人接下去道:「今天早上在救出了蘇氏、佟知府和姚捕頭認罪之後,秦姑娘就向本官談了她的看法。但本官知道,依照《大明律》,僅憑這半截百歲蘭葉子,是無法直接證明你就是殺害那名外地劉姓女子的兇手的,除非你親口認罪。」

佟子昂道:「韋大人英明果斷,所以設下此計,也算是給在下一個贖罪立功的機會。趁著你尚不知道知府衙門裡邊發生的事,所以大人派我仍以知府大人的身份到你這裡來敲山震虎,套取口供。御史大人料事如神,承直郎果然中計。」

蘇碧城聽到這話,方知自己中計,大勢已去,悔之晚矣。只覺天旋地轉,兩眼一陣發黑,踉蹌後退一步,幾乎就要站立不穩栽倒在地上。

韋大人喝道:「蘇碧城,你熟讀聖賢之書,受孔孟之教,身為江南士子之楷模,朝廷承直郎,居然做出這等強姦殺人的事來,更為惡劣的是行兇殺人之後,為了掩蓋罪行,竟然嫁禍他人,誣告賢良,冤殺秦聚天,逼死其老父老母,此為不仁,氣死老父,愧對祖宗,此為不孝,處心積慮謀殺自己的親生妹子,此為不義,身負功名有負皇恩,此為不忠。你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斯文掃地,枉為讀書之人。一樁案子,五條人命,你可知罪?左右,還不快快將他拿下?」

話音未落,立即從左右閃出兩名知府衙門的捕快,答應一聲,嘩啦一下,抖動手中鐵鏈,直往蘇碧城頭上套去。正在這時,忽然窗戶盪開,從外面躍進一人,劍光一閃,那兩名捕快各自手腕中劍,鐵鏈叮噹落地。

13

蘇碧城定睛一看,救他的人正是蔣劍寒,驚喜之下,宛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急忙躲到他身後,拽住他的衣服,顫聲道:「他、他們串通一氣,誣陷我殺了人,你快救我,救我。」

蔣劍寒橫劍將他護在身後,道:「蘇相公放心,有劍寒在此,絕不會讓你落入他們手中。」

韋大人眉頭一皺,喝道:「你是什麼人?竟敢公然袒護殺人兇手,阻撓欽差辦案,眼中還有王法麼?統統給我拿下。」眼色一使,立即從他身後跳出兩名錦衣侍衛,大喝一聲,雙雙拔刀,直朝蔣劍寒身上砍去。

蔣劍寒識得這兩人是從京城來的高手,不敢怠慢,驀地自刀光中衝出,反手疾刺二人背心。

兩名錦衣侍衛見他竟能從容從自己雙刀夾攻之下衝出,心中暗吃一驚,同時讚道:「好身手。」一人用刀封住將劍寒的劍勢,另一人自左側斜砍蔣劍寒腰際,兩人一攻一守一進一退,配合巧妙,極是厲害。

刀劍縱橫,人影晃動,雙方鬥了十餘招,蔣劍寒突地一劍,直直指向一名錦衣侍衛眉心。對方未料到他這一劍竟來得如此直接,臉色微變,急忙提刀格擋。

誰知刀劍尚未相遇,蔣劍寒手腕一抖,那劍竟像靈蛇一樣活了過來,自半空中突然轉了個彎,刺向毫無準備的另一名錦衣侍衛。

只聽「哧」一聲響,劍尖已刺中那侍衛肩頭肩井穴。那名侍衛頓覺右臂痠麻,再也無力舉刀,只得捂著血流如注的傷口退到一邊。只剩下一名侍衛,蔣劍寒更加不懼,劍勢一變,早已將其肩胛骨刺穿。

蔣劍寒擊退二人,不敢多作停留,大喝一聲:「走。」一把拽起蘇碧城,便向視窗奔去。「休走,看劍。」一聲嬌叱,秦月飛掠而至,劍尖輕顫,織成一道劍網,早已將視窗封住。

蔣劍寒止步道:「小月,你不是我對手,快快讓開。」

秦月把劍朝蘇碧城一指,道:「師父,你將他留下,我請韋大人放你走。」

蔣劍寒苦笑一聲,回頭望望蘇碧城,對她道:「小月,為師知道他做了不少壞事,但不管怎樣,他曾救過為師一命,現在他有難處,為師怎能有恩不報見死不救?為師能幫你的地方都幫你了,這一次,請恕難從命。」

秦月聽了他最後這一句話,心中一動,忽然恍然大悟道:「原來那天在長江蘆葦叢中你是故意放我一條生路,其實你早就知道我和我娘易容了,是不是?」

蔣劍寒點點頭道:「如果在那烏篷船裡坐著的真是你娘,你的白馬又怎會在江堤上隨船奔行呢?如果為師真的有心殺你,那一劍早就刺穿你的心臟,你又豈能活到現在?如果不是為師出言暗示,你又焉能救得了你娘?」

蘇碧城站在後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驀地明白過來,怒道:「我說秦月這丫頭怎麼會死而復生,突然出現壞我大事,原來是你在暗中幫她。你、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這一念之仁,害得我功敗垂成,永無翻身之日!你、你……」

蔣劍寒誠懇地道:「蘇相公,古話說得好,多行不義必自斃。剛一開始,你叫我假扮殺手‘一劍封喉’去殺你親妹妹蘇碧娥,我未作多想,懷著報恩之心遵命而行。及至後來,秦月現身救母,我才隱隱明白這中間似乎隱藏著一個天大的陰謀。我這條命雖然是你給的,但也不能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而去做助紂為虐的事,所以才暗中相助秦月。我幫秦月,其實也是在幫你,幫你減輕殺孽。」

蘇碧城氣急敗壞,斯文喪盡,跳起來罵道:「放屁,你這不是在幫我,而是在害我,如果當初你殺了這小賤人,蘇某何至有今天之狼狽?」

蔣劍寒心中有氣,沉下臉來道:「你又何必出口傷人,總之今天蔣某舍了這條性命不要,也要將你救出。在下這條命是你給的,大不了還你便是。」

秦月冷聲笑道:「你們別做美夢了,韋大人早已在書房四周佈置了三百名弓箭手,就算你們能逃出這間書房,也逃不脫萬箭穿心的下場。」

蘇碧城臉色一變,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線生機又熄滅了。他知道蔣劍寒武功雖高,但也絕不可能抵擋得住三百名弓箭手的進攻。看來今天是在劫難逃了,絕望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

他站在蔣劍寒身後,瞧著他的背影,咬牙切齒,心中暗想自己這所以有今日之敗,全是因為蔣劍寒當日一念之仁沒有殺死秦月才使她有機會反戈一擊。怨恨像火一樣,猛然在他心頭燃燒起來。雙目中殺機一閃,悄悄自衣袖中拿出一柄平日帶在身上用來防身的匕首,狠狠地朝蔣劍寒背上插去。

蔣劍寒毫無防範,背心中劍,匕首齊柄沒入,直抵心臟。

他全身一震,已然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臉色霎時變得蒼白無比,緩緩轉過身來,看著蘇碧城吃驚地道:「蘇相公,這、這是……」

蘇碧城猙獰冷笑道:「這就是你出賣我背叛我的下場。既然門外埋伏有弓箭手,咱們脫身無望,不如讓我親手殺了你,以消我心頭之恨。」

蔣劍寒心中一寒,無奈一笑,道:「蘇相公,你中了秦月的計了,其實我早已檢視過四周情形,根本、根本沒有一名弓箭手……本來憑我手中一柄青鋼劍,要保你殺出重圍並非難事,不過現在看來,已是不可能了……這、這樣也好,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給的,現在還、還……給你了,咱們兩不相欠……」

直到他完全轉身,秦月才看見他背上插著一把匕首,幾乎驚得呆住。匕首極其鋒利,雖然是從背後插入,卻正好刺正了蔣劍寒的心臟。

他只覺全身發冷,再也支撐不住,手中長劍掉落在地,人也緩緩向後倒去。

「師父……」秦月花容盡失,急忙撲上來一把抱住他。

蔣劍寒躺在她懷中,朝她悵然一笑,抬眼向她身後望了望,問道:「小月,怎麼沒看見你哥哥秦明,難道你們還沒將他救出來麼?」

秦月見他身受重傷,性命垂危,居然還在關心自己家裡的事,不由鼻子一酸,流下淚來,道:「韋大人早已將我哥從知府衙門的大牢裡放了出來,他在牢裡吃了不少苦頭,身子很虛弱,現在正在家裡休息。師父,你、你現在……」聲音哽咽,下面的話卻已說不出來。

蔣劍寒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積蓄起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緩緩伸出自己冰涼的右手,輕輕握住她的一隻手,勉強一笑,道:「小月,我不喜歡你叫我師父,我更喜歡你叫我劍寒哥……小月,你的心思我明白,其實我一直都在等你,等你……長大……」

他的身體越來越沉,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越來越輕,頭緩緩偏轉過去,雙目微合,面帶微笑,宛如依偎在她懷中甜甜地熟睡過去一般。

「劍寒哥……」

秦月悲呼一聲,心像撕裂般疼痛,淚水無聲地落在他臉上,但是他卻永遠也無法感覺到了……

蘇碧城溜到牆邊,探頭看見窗外果然風平浪靜,並無埋伏,想起蔣劍寒的話,心中暗自後悔。見大夥都將注意力放在了蔣劍寒和秦月這邊,他以為有機可乘,悄悄爬上窗戶,正想跳到窗外逃命,韋大人突然大喝道:「蘇碧城,你罪大惡極,還想逃麼?」

蘇碧城如聞霹靂,嚇得渾身一顫,寸骨皆軟,咕嚕一聲從窗臺上摔下來,全身癱軟,面如死灰,褲襠溼了一片,再也無力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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