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樂章 彼得勳爵與布倫德爾先生換位並超過之

「或許吧,」溫西說,「不過這是用來捆綁的那段。他割斷了繩子,繩結還留在上面。」

「不錯,最好別碰那繩結,大人。沒準從中能判斷打結者的身份。」

「繩結管好,絞索牢靠。你說得對。我們繼續吧。」

頗費了一番工夫之後,所有的繩子——至少他們認為是全部繩子了——一共五截兒,躺在他們面前,其中也包括把手。

「胳膊和腳腕是分開來綁的。然後軀體被綁在什麼東西上,多餘的繩子被切掉。他割掉了把手,因為它妨礙打結。嗯!」布倫德爾先生說,「打得不算很專業,不過很結實,我敢說。好吧,大人,你這個真是有趣的發現。不過——這有點麻煩,不是嗎?給案子又帶來了一種相當不同的局面,嗯?」

「說得不錯,警長。不過,人必須面對現實,正如女士被人抬起臉兒時所說。喲,那是……」

一張臉兒浮現在教堂墓地的圍牆上頭,好像沒有身體似的,突然那人一轉身,臉消失了,倏忽又冒出來。

「你要幹啥,傻兒?」警長問。

「哦,不幹啥,」傻兒回答,「我啥也不要。你要用那個來吊死誰啊,先生?那是根繩子,對吧。他們在塔樓裡掛著八個呢,」他透露秘密似的補充道,「教區長不讓我再上去了,因為他們不想讓人知道。但是傻兒匹克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全都吊著脖子哩。可憐的保羅,他是最大的——泰勒·保羅——不過該有九下保羅才對。我會數數呢,你知道。傻兒會數數。我用手指數過他們好多遍。八。然後九,然後十——但我可不會告訴你他的名字。哦,不。他在等九下泰勒呢——一,二,三,四……」

「好了,你給我住嘴吧!」警長絕望地吼道,「別讓我再逮到你在這兒晃盪!」

「誰在晃盪啊?聽著——你告訴我,我就告訴你。還缺個九哦,還有根繩子要吊他,對吧,先生?一共有九個,八個已經吊著啦。傻兒知道。傻兒搞得清。可他不會說。哦,不會!因為說不定有人偷聽呢。」他恢復成平時的空洞神情,碰了碰帽簷。

「再見,先生,再見啦,大人。我要去餵豬啦,那是傻兒的工作,是啊,不錯。它們豬該被喂啦。走啦,大人,走啦,先生。」

他穿過空地,沒精打采地朝遠處的棚屋走去。

「哎喲,」布倫德爾先生懊惱地說,「他這下會跟所有人講繩子的事啦。他念念不忘吊人之類的,自打他小時候發現他媽吊死在牛棚裡就這樣了。那還是在堤克西的時候,三十年前的事啦。好吧,反正也沒別的辦法。我把這些玩意兒弄到警察局去,等回來再找威爾·索迪。這會兒他已經過了午飯時間。」

「我的也一樣,」溫西說,大鐘敲響一點一刻。「得去對維納伯爾斯夫人道歉了。」

「所以你瞧啊,索迪夫人,」布倫德爾警長愉快地說,「要是有人能幫我們解決這件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你啦。」

瑪麗·索迪搖搖頭。

「我保證,要是我能的話一定盡力,布倫德爾先生。可是瞧啊!我能做啥?只能說,我整夜都沒睡,陪在威爾身邊。我差不多一整個禮拜都沒顧得上換衣服,他病得那樣重,他們埋葬可憐的肅爾普夫人的那晚之後,他病得前所未有的重哦。發展成肺炎了,你知道,我們都不抱什麼希望了。我可不會輕易忘掉那一夜,那個白天我也牢牢記著。就坐在這裡,聽著老泰勒·保羅,心想這晚還沒過完,它說不定就要為威爾鳴喪鐘了。」

「喲,喲!」她丈夫嚷道,一臉困窘,往自個兒的罐頭鮭魚上灑了不少醋。「都過去了,沒必要那樣誇張了吧。」

「當然,」警長說,「只需要說,你熬過來不容易,對吧,威爾?神志不清了都,我得說。我知道肺炎有多厲害,因為1922年我的老岳母就是得這病去世的。這病護理起來是很累人的,這肺炎。」

「確實如此,」索迪夫人同意道,「他病得真不輕啊,那天晚上。不停地想爬起床,去教堂。他覺得他們鳴鐘時缺了他不行,儘管我一直安慰他說,鳴鐘在新年到來之前就順利完成了。我照顧他可真不容易,也沒人幫我。那天早上吉姆出去了。他在的時候是個好幫手,可他得回他的船上去。他儘可能多待了一陣,但是當然,他也得聽命於人呀。」

「當然,」布倫德爾先生說,「商船大副,是吧?他過得怎樣?最近有他訊息嗎?」

「我們上週從香港收到一張明信片,」瑪麗說,「不過他沒說什麼。只是說他很好,問候孩子們。他這次出門別的都沒有寫,只寄明信片來,一定是忙壞了,因為其實他平時雷打不動會寫信的。」

「沒準他們人手短缺,」威爾說,「再說他這個行當如今不好混,貨物量很少,不容易爭取到。都是因為大蕭條,我猜想。」

「是啊,當然。你想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可不知道,」威爾回答。警長敏銳地盯住他,因為他聽出那語調中幾乎有一絲得意。「要是生意好就不回來了吧。你知道,他的船沒有固定行程。它是跟著運貨走的,正如他們的說法,總在碼頭之間來回遊蕩,有什麼貨就接什麼貨。」

「是啊,是啊,當然。船名是什麼?拜託再說一次?」

「漢拿·布朗號。它是蘭普森和布雷克公司的。聽說吉姆幹得不錯,他們很看重他。要是伍茲船長有什麼變動,他們就會讓吉姆主管那船了。對吧,威爾?」

「他是這麼說的,」索迪不自在地回答道,「不過這年頭啥都說不準。」

妻子的熱情和丈夫的冷漠之間對比強烈,布倫德爾不禁陷入沉思。

「這麼說,吉姆在他倆當中引起過矛盾,是嗎?」他默默思索著,「那很能說明問題。不過對我來說沒什麼用。還是換個話題吧。」

「這麼說,你那晚沒注意到教堂有什麼異樣嗎?」他說,「沒有移動的燈光?任何這類事?」

「我整晚都沒有離開威爾床邊,」索迪夫人遲疑地看看丈夫,回答道,「你知道,他病得很重,要是我離開他一分鐘,他都會踢開被子,想要爬起來。等他不再操心鳴鐘的事之後,他又操心起那個老麻煩了,你知道那個。」

「那樁韋伯拉希姆舊案?」

「是啊。他腦袋有點糊塗了,覺得——覺得——那件可怕的審判又在進行,而他得站在我這一邊。」

「夠了!」索迪突然吼道,猛地推開盤子,把刀叉都震跌到桌上。「不要再為過去的事煩神了。一切都過去了,結束啦。要是我神志不清的時候想起它,那是沒辦法的事。上帝知道,我可根本不願讓你想起它,只要我能控制自己。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我沒怪你啊,威爾。」

「不許在家裡再提這事了。為啥要讓她操心這事,布倫德爾先生?她告訴你對這個埋在地裡的傢伙啥也不知道,這還不夠嗎。我生病時說過做過什麼,那有什麼關係。」

「當然,」警長承認,「抱歉居然扯到了這事,真的。好吧,不耽擱你們了。說到底,你們幫不了我什麼。不是說我一點也沒覺得失望,但是人總是有喜有憂的吧。好啦,我走咯,讓年輕人繼續喝茶吧。順便說一句,鸚鵡哪兒去啦?」

「我們把它關在另一間屋裡,」威爾怒衝衝道,「它尖叫個不停,頭都要給炸昏了。」

「鸚鵡那樣可真糟糕,」布倫德爾先生說,「不過,它其實挺會說話的。我從來沒看到過比它更會說話的鸚鵡了。」

他祝他們晚安,就告辭了。兩個索迪家的孩子——她們在大人談論謀殺和埋屍時被趕到柴棚裡,因為話題不適合她們的性別和年紀——現在爭先恐後跑去給他開門。

「晚安,羅茜,」布倫德爾先生說,他向來記得所有人的名字,「晚安,艾薇。你們在學校是乖女孩嗎?」

不過,索迪夫人招呼她們去喝茶了,警長的問題只得到一句含混的回答。

阿什頓先生是一位老派農夫,大概五十歲,或者六十歲,或者七十歲,或者不知道到底多大。他態度粗暴,厲聲說話,渾身硬邦邦直挺挺的,就算吞下一根撥火棍也沒多大問題。不過,溫西沉思著打量了一下他的雙手,發現關節扭曲鼓突,不由得出結論:他這種不屈不撓的架勢,更多是慢性關節炎所致,而不是因為傲慢。他老婆比他年輕不少;他乾癟消瘦,她就豐滿潤澤,他一本正經,她就活潑喜人,他灰心喪氣,她就興致勃勃,他寡言少語,她就饒舌健談。他們非常歡迎大人到來,端上一杯家制櫻草酒。

「現在做這個的人不多啦,」阿什頓夫人解釋道,「不過這是我母親的方子,而我就說啦,只要還能摘到櫻草果,我就要釀我的櫻草酒。我可不看好那些商店裡賣的糟糕玩意兒。那根本沒啥好處,只會讓你胃脹放屁。」

「哈!」阿什頓先生贊同地感嘆道。

「非常同意,阿什頓夫人,」大人說,「這個真是太棒了。」確實如此。「不過我要感謝你的還不止這個。」他表達了對於去年一月給他的車提供緊急救助的感謝之情。

「哈!」阿什頓先生說,「不客氣,真的。」

「不過我一直聽說,阿什頓先生常做好事,」大人繼續道,「我相信他正是那位善良的見義勇為者,是他把病得不行的威廉·索迪從威爾海灘帶回來的吧。」

「哈!」阿什頓先生又感嘆一聲,「我們碰巧遇到他,真是幸運啊。哈!那天氣可真糟,對病人肯定很難熬。哈!真是危險喲,那流感。」

「可怕極了!」他老婆說,「可憐的人——他從銀行出來,都快昏過去了。我對阿什頓先生說,‘可憐的威爾,他看起來臉色多糟,真的!相信他沒法自己回家了。’確實沒錯,我們從鎮裡出來不到一英里,就看到他的車停在路邊,他一副不行的樣子。真是上帝仁慈,才讓他沒有翻進水溝淹死啊。況且他身上還帶著那麼多錢!天哪,天哪!不然損失該多大喲!他不行啦,神志不清地數著鈔票,掉得滿地都是。‘好啦,威爾,’我說,‘趕緊把鈔票收回錢包,別吵吵,我們送你回去。不用擔心你的車哦。’我說,‘我們會在路上拐到特納家,讓他哪天去沼地教堂時把它開回去的。他會很樂意幫忙,然後坐公共汽車回來。’所以他就聽了我的話,我們把他扶進我們的車,送他回家。他熬過來可不容易,天哪,天哪!整整兩星期,我們都在教堂裡為他祈禱哦。」

「哈!」阿什頓先生說。

「他在這麼糟的天氣跑出門,到底想幹啥,我可琢磨不透,」阿什頓夫人說,「因為那又不是趕集的日子,我們本來也不會去那裡的,只是阿什頓先生因為吉丁斯的租約,必須去見一見他的律師,要是威爾是想辦什麼事,我們幫他做就足夠了呀。就算是跑銀行,他也可以信任我們的,我想。阿什頓先生可不像是沒法管好二百鎊,或者二千鎊的人吧,說真的。不過威爾·索迪總是不跟人多提他的生意。」

「喲呵!」阿什頓先生說,「哈!沒準是亨利爵士的生意。要是那生意不是他自個兒的,說真的,他確實也只能不多嘴了吧。」

「打老早起,阿什頓先生,」他老婆指出,「亨利爵士一家就用的是倫敦和東盎格利亞銀行了吧。更別提亨利爵士才不會那樣不講理,派個病人在暴風雨天氣出去辦事了。我告訴過你,我可不信那二百鎊跟亨利爵士有什麼關係,你總有一天會發現我是對的,我總是對的,是吧,你說呢?」

「哈!」阿什頓先生說,「你說得太多啦,瑪利亞,所以總有幾次碰對了。要不這樣才怪呢。哈!不過你可別管威爾的錢了。這事不歸咱們管。」

「那倒不假。」阿什頓夫人和氣地同意道,「我確實有點多嘴,這個我承認。大人可不要怪罪呀。」

「哪裡。」溫西說,「在這麼寂寞的一個地方,人們不討論討論自己的鄰居,那還有什麼可討論的?而索迪一家確實就是你們附近唯一的鄰居了,不是嗎?他們很幸運啊。我敢肯定,威爾病倒的時候,你幫著護理出了不少力,阿什頓夫人。」

「我沒能盡力喲,」阿什頓夫人說,「我女兒那會兒也病倒啦——說實話,半個村子的人都病倒了。當然,我儘量時不時幫幫忙——不然就不夠朋友了——我們的女兒幫助瑪麗燒燒飯。不過說到半個晚上都不睡——」

這讓溫西看到了機會。他用了一系列不乏技巧的問題,把談話轉向教堂墓地的燈光。

「喲,是啊!」阿什頓夫人嚷道,「我一直覺得,小羅茜·索迪給我們的波莉講的那事有點兒不對勁。不過小孩子們總是胡思亂想,你也搞不清楚他們。」

「怎麼了,什麼事?」溫西問。

「哈!愚蠢的傻話喲,愚蠢的傻話,」阿什頓先生說,「鬼啊什麼的。」

「哦,那是夠蠢的,我敢說,」他老婆反駁道,「不過你也很清楚,盧克·阿什頓,那孩子沒準說的是真話,不管什麼鬼不鬼的。你瞧,大人,是這樣的。我家姑娘波莉——她現在十六歲啦,明年秋天就去做幫傭了,因為不管人們怎麼說、怎麼裝,我都相信沒有比做個好用人更適合培養女孩將來做個好太太的了,我上週才跟華倫斯夫人這麼說來著。站在櫃檯後面,成天賣些緞帶啊泳衣啊(如果那也算衣服,沒褲腿,沒後背,前面也差不多光溜溜的),可不能教會你如何燒出面面的土豆,更不用說還有可能導致扁平足和靜脈曲張了。那個啊,」阿什頓夫人勝利地說,「她可沒法反駁,她自己的腿就讓她夠受的了。」

彼得勳爵對阿什頓夫人的觀點表示熱情贊同,並提醒她本來想說波莉說了什麼來著——

「是啊,當然。我的舌頭真是不由自主,沒錯啊。不過波莉是個好女孩,我不謙虛地說,羅茜·索迪一直就是波莉的小寵愛,自打她還是個娃娃,波莉也才只有七歲時起就是了。好啦,哎,那是很久以前啦,好吧——那是什麼時候啊,盧克?一月底,沒準,差不多吧——六點的時候就差不多天黑了,所以不會再晚於那個日子多少——好吧,就算一月底吧——波莉遇到羅茜和艾薇一起坐在籬笆下面,就在她們家外面,她倆都在哭。‘咋啦,羅茜,’波莉問,‘出啥事啦?’羅茜回答說,沒事,既然波莉來啦,她們是不是可以跟她一起走到教區長家,因為她們的爹地有個口信要捎給教區長。當然啦,波莉很樂意,不過她不明白她們哭什麼,之後過了一陣——你知道讓小孩子們說出她們怕什麼有多難啊——才搞清楚,她們害怕夜裡穿過墓地。好吧,波莉是個好姑娘,安慰她們說,沒什麼好怕的,死人都在我們的拯救者的懷抱裡,不會有氣力爬出墳墓,或者對什麼人使壞的。不過羅茜可聽不進去,越說她越不聽,最後波莉終於搞清楚,羅茜據說在肅爾普夫人的墳墓上,看到夫人的鬼魂在晃盪哩。而且好像就是葬禮那天晚上的事。」

「哎喲,」溫西說,「她到底見到什麼啦?」

「其實就是一道光啦,波莉是這麼覺得的。那是威爾·索迪病得很重的那幾夜之一,似乎羅茜起床打算去幫幫媽媽——她是個善良勤快的孩子喲,這個羅茜——她朝窗外看去,看到燈光從墳墓那兒升了起來。」

「她跟她爸媽提這事了嗎?」

「沒呢,沒說。她不想說,我記得很清楚,我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只不過我遇到的是在洗衣房裡發出怪叫的不知什麼東西,我以為是熊——不過要說讓我告訴誰這事,我可是寧死也不會開口的。羅茜也是一樣,只是那晚她爸要她給教區長捎個信,她千方百計想推掉,最後他生氣啦,威脅說要揍她。當然他不會那麼幹,我可不相信他會,」阿什頓夫人說,「因為他是個善良的人,但他病還沒全好,脾氣有點暴躁,病人一般都那樣的啦。所以羅茜決定告訴他自己看到的事。不過他聽了更生氣了,說她得趕緊出門,別再亂扯了,也別再跟他提什麼鬼啊之類。要是瑪麗在那裡,她會自己去的,但她出去向拜恩斯醫生買藥啦,公共汽車七點半才回來,威爾急著想捎信過去,雖然我不記得是什麼事了。所以波莉就安慰羅茜,說那不可能是肅爾普夫人的鬼魂,因為她的靈魂已經安息,就算真是的,肅爾普夫人也不會對任何活人造成傷害的。她說羅茜想必是看到哈里·格圖貝得的燈光了。不過不會是那樣的,因為根據孩子說的,她看到光的時候是在凌晨一點。天哪!我相信要是我那會兒知道這事,一定會多留意留意的。」

布倫德爾警長聽到複述給他聽的這段話,悶悶不樂。

「索迪和他老婆最好還是小心點,」他評價道。

「他們告訴你的都是真話,你知道,」溫西說。

「啊!」布倫德爾先生說,「我不喜歡目擊證人對於什麼真相如此確定。他們經常會弄錯,那你可怎麼辦呢?不是說我沒想過跟羅茜談談,可她媽立刻喊走了她——毫不奇怪!此外,不知怎的,我也不喜歡哄孩子們談他們的父母。我總忍不住會想到自家的貝蒂和安。」

就算不是完全的實話,這也總算是真心誠意的了。因為布倫德爾先生是個善良的人。

此句原文為拉丁文《畢業歌》歌詞,開頭兩字原文諧音「高德」,故此。

傳統水手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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