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唐寧頓先生同意道,「家裡有個水手,真是很管用吶。可惜他過一兩天就要回去啦,不過或許到那時,他們已經熬過來啦。」
維納伯爾斯夫人溫和地咂咂嘴表示同意。
「哈!」赫齊卡亞說,「這場流感喲,真是要命。而且有時候還就是要的年輕健康人的性命,倒是老傢伙們好端端的。看起來,像我這樣的老傢伙硬邦邦的,它看不上吶。」
「希望如此吧,赫齊卡亞,我相信會是這樣的,」維納伯爾斯夫人說,「聽啊,都敲十點鐘了,教區長還沒回來。唉,我猜我們沒法希望——怎麼著,有車開來了!瓦里!拜託按一下鈴吧。我們得給教區長再端點新鮮雞蛋和鹹肉來,艾米麗,你最好把咖啡端出去,幫他再熱一熱。」
艾米麗端著咖啡壺出去了,不過幾乎立刻又拐回來。
「哦,報告夫人,教區長說,要是你們都不介意的話,他希望把早飯拿到書房裡吃。還有,唉!報告夫人,可憐的肅爾普夫人去世啦,夫人,要是拉凡德先生已經吃好了,拜託他立刻去教堂鳴喪鐘。」
「去世了!」維納伯爾斯夫人哀嘆道,「哎呀,太可怕了!」
「是啊,夫人。約翰遜先生說,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教區長還沒走出她的房間,夫人,她就過去了,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亨利爵士這事。」
拉凡德推開椅子,一雙老腿顫抖著站了起來。
「就在生之時啊,」他莊嚴地吟誦道,「我們都難逃一死。說真的,這就是可怕的真相啊。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夫人,我現在就告辭了,非常感謝你的款待。再見啦,大家夥兒。不管怎麼說,我們奏了一段美妙的鐘樂了,現在我得回到老泰勒·保羅那裡去幹活啦。」
他堅毅地拖著腳步走了出去,五分鐘之後,他們聽到深沉憂鬱的鐘聲響起,先是為女士鳴的六下喪鐘,然後是快速敲擊,報出死者的年歲。溫西數到三十七下。鐘聲停止了,然後是每隔半分鐘一次的單調緩慢的鳴鐘。餐廳裡一片沉默,只有胃口奇好的幾個人儘可能悄聲吃完早飯,發出了一點點羞怯的叮噹響動。
一群人默默散了。懷爾德斯賓先生把溫西拉到一邊,解釋說,他已派人去阿什頓先生那裡,讓他送兩匹農場馬來,加上一根結實的繩子,希望儘快把車子從排水溝裡拖出來,然後他會設法修好它。要是大人過一個小時左右,願意到鐵匠鋪來的話,他們可以討論討論這事。他(懷爾德斯賓)的兒子喬治是修汽車的一把好手,修農場汽車很有經驗,更不用提他自個兒的摩托車了。維納伯爾斯夫人走到書房,看看丈夫是否還需要什麼,儘可能對教區裡的這些災難安慰了他一番。溫西知道自己去弗洛格大橋也幫不上忙,沒準只會妨礙施救隊的工作,所以就請求女主人不必再操心照顧他,自己信步踱進花園。在房子後頭,他找到喬·希金斯,他正在擦洗教區長那輛老爺車。喬接過他遞上的香菸,對鐘樂點評幾句,便跟他扯起肅爾普一家的故事。
「他們住在村子那頭的那幢大紅磚宅子裡。以前是個有錢人家喲。人們都說,他們弄到土地,是因為老早以前,在貝德福德伯爵那會兒,他們投錢讓人排幹沼地的水。我想,大人,那些你大概都知道了吧。總之,他們應該是從那時候起就有的古老家族啦。查爾斯爵士呢,是個善良慷慨的紳士;在世時做了不少好事,雖然他已經不是你會以為的那種有錢人了,那也不是沒緣故的。人們都說,他父親在倫敦輸了一大筆錢,不過那個我可不清楚。不過,他經營農場經營得不賴,所以他因為盜竊案而病死那事,全村人真是沒料到啊。」
「什麼盜竊案?」
「喲,就是夫人提到的項鍊嘛。那是年輕的亨利先生——也就是現在的亨利爵士——新婚那陣。打仗那一年的春天——1914年4月——我記得很清楚。我自己那會兒還是個年輕人,他們的婚禮鐘樂可是我這輩子敲過的第一段長鐘樂啦。我們給他們敲了五千零四十下傳統七鍾轉調法,霍爾特的十樂章——你可以在那邊的教堂裡找到關於這事的記錄。之後在紅宅子裡舉行了盛大的晚宴,好多高貴的客人都趕來參加婚禮。年輕的夫人是個孤兒,你瞧,跟這家人有點沾親帶故的,而亨利爵士是這家的繼承人,他們就在這裡結了婚。那時候,有一位夫人在這宅子裡借宿,隨身帶著一串罕見的翡翠項鍊——價值成千上萬英鎊——就在婚禮那個晚上,亨利先生和他夫人剛剛出發去度蜜月,項鍊就被盜啦。」
「老天啊!」溫西感嘆道。他坐在汽車腳踏板上,儘可能鼓勵地看著花匠。
「你這麼吃驚就對啦,」希金斯先生得意地說,「那會兒,這事在教區引起轟動。最糟的在於,你瞧,查爾斯爵士手下的一個人捲了進去。可憐的紳士啊,他再也抬不起頭了。當人們逮住這個叫狄肯的傢伙,證明是他——」
「狄肯是——?」
「狄肯啊,他是管家嘛。在這家幹了六年啦,跟這家的女僕瑪麗·拉塞爾結了婚,她嫁給了威爾·索迪,也就是本來要敲二號鍾,結果得了流感病倒的那位。」
「哦!」溫西說,「那麼狄肯已經死了,我猜。」
「一點不假,大人。我正打算告訴你這個。你瞧,事情是這樣的。韋伯拉希姆夫人半夜醒來,看到一個男人站在她的臥室窗邊。她就嚷嚷起來,那傢伙跳進花園,衝進灌木叢裡了。所以她又大聲尖叫起來,拼命按鈴,造成一片騷亂,所有人都跑過來看是怎麼回事。查爾斯爵士和一些老爺那會兒都住在宅子裡,他們中的一位有手槍。當他們下樓的時候,發現狄肯穿著外套和長褲,正從後門跑進來,男僕呢穿著睡衣;睡在車庫那邊的司機也跑了出來,因為查爾斯爵士乾的頭一件事,你瞧,就是拉響宅子的大鈴,平時是用來召喚花匠的。花匠呢,他也來啦,當然,我也一樣,因為你瞧,我那會兒是花匠的小廝嘛,我其實怎麼也不想離開查爾斯爵士的,要不是他不得不削減開支,以便應付戰爭年代和賠償韋伯拉希姆夫人的項鍊的話。」
「你是說賠償項鍊?」
「對啊,大人。問題就在這裡,你瞧。它沒上保險,儘管當然了,沒人會認為查爾斯爵士該對這事負責,但是他良心上過不去,覺得必須原價賠償韋伯拉希姆夫人,既然都自稱夫人了,怎麼還能從他那裡收下那筆錢,真讓我不明白。不過正如我說的,我們全都跑出來啦,然後老爺們中的一位看到那個人衝過草坪,斯坦利先生就衝他開了槍,打中了他,正如我們事後發現的,不過他翻過牆頭,另一邊有個傢伙開車等著他,所以他就一下逃走啦。在這當中,韋伯拉希姆夫人和她的女僕跑出來,嚷嚷著說翡翠項鍊被偷啦。」
「他們沒有抓到那人嗎?」
「沒有,沒抓到吶,大人。司機衝進車子,開車追趕他們,但是等他發動,他們早就無影無蹤啦。他們開過教堂前的那條大路,但是沒人知道他們到底是開往聖彼得沼地教堂呢,還是開到河岸一帶去了,而且他們既可以從堤克西和威爾裡或者威爾海灘大道逃走,也可以開過三十英尺河,開到利姆霍特或者霍爾港去。所以司機只好去報警了。你瞧,除了聖彼得沼地教堂有個村裡警察,離我們最近的警力都要在利姆霍特了,在那些日子,就連那裡的警察局也沒有配警車,所以查爾斯爵士就命令司機去接他們過來,那樣也比打電話然後等他們自個兒過來要快多啦。」
「哈!」維納伯爾斯夫人突然從車庫大門那裡探出腦袋,「這麼說,你已經向喬打聽起肅爾普家的盜竊案啦。他比我知道得更多哦。你確定坐在這兒沒有凍僵吧?」
溫西說,他很暖和,非常感謝,他希望教區長沒有因為操勞過度而身體不適吧。
「看來沒問題,」維納伯爾斯夫人說,「不過他挺激動不安的,當然了。你會留下來用午飯的吧,當然?一點也不麻煩。你吃牧羊人餡餅嗎?你確定?屠夫今天沒打電話來,不過總是有冷火腿的。」
她匆忙走開了。喬·希金斯若有所思地用軟皮擦著車燈。「接著說嘛,」溫西催促道。
「好吧,大人,警察到底來了,當然了,他們好好地搜尋了一番,在花床裡到處搜尋,想找腳印,把鬱金香都折斷了,我們也沒抱怨。總之,腳印找到了,他們追蹤到汽車,抓住了那個腿部中彈的傢伙。原來是個著名的珠寶大盜,來自倫敦。不過你瞧,他們都認為,一定有個內奸,因為到頭來證明,跳窗逃跑的那傢伙,並不是倫敦來的那個人,長話短說吧,他們最後發現,內奸就是咱們這裡的狄肯。看起來,倫敦佬一直就瞄著那串項鍊,他找到狄肯,勸說他幫忙偷出那項鍊,從窗子裡丟出來給他。他們相信這些都是確鑿無疑的——我想是找到了指紋之類證據吧——所以就逮捕了狄肯。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他們是在一個星期天早上帶走他的,那會兒他剛從教堂出來。抓他可不是件容易事;他差點殺了一個警察。盜竊案是在星期四晚上,你明白了嗎?而他們花了那麼長時間才找到真兇。」
「是啊,我明白了。狄肯怎麼知道項鍊藏在哪裡?」
「是啊,問題就在這裡,大人。他們發現,是韋伯拉希姆夫人的女僕對瑪麗·拉塞爾說了點什麼蠢話——也就是說,嫁給狄肯時的那個她,而她呢,估計也沒什麼惡意,就去跟丈夫說了。當然了,他們讓兩個女人也上了法庭。整個村子的人都對這事挺難受的,因為瑪麗是一個非常正經、值得尊敬的女孩子,她父親是我們的一個教會執事。他們拉塞爾一家,在沼地教堂地區算得上是最誠實最善良的人家了。這個狄肯呢,他不是這一帶的人,他是從肯特郡來的。查爾斯爵士從倫敦把他弄了回來。不過這事他是脫不了關係的了,因為那個倫敦佬——克蘭頓,這是他自稱的名字,不過他的名字可不止這一個——他招供了,供出了狄肯。」
「該死的傢伙!」
「哈!可是你瞧啊,他說是狄肯陷害了他,要是克蘭頓說的是實話,那狄肯是逃不了的了。克蘭頓說,狄肯什麼也沒丟出來,只有空的項鍊盒子,而項鍊他自個兒藏起來啦。他在被告席上死命控告狄肯,想方設法要送他上絞架。不過當然啦,狄肯發誓這全是謊言。他的說法是,他聽到一聲尖叫,就跑出來檢視,那就是韋伯拉希姆夫人看到他在她的房間裡的時候,他跳出去是為了追趕克蘭頓。他沒法否認自己在夫人的房間裡,你知道,因為有指紋之類的證據。但是對他不利的是,他一開始講的是另一個說法,說他從後門衝出去,因為聽到有人在花園裡。瑪麗支援這種說法,事實上,男僕跑過去的時候,確實發現後門沒有閂。不過對方的律師說,是狄肯本人之前先開啟門閂的,目的是給他自個兒留一條回到宅子裡的路。至於項鍊,他們從來沒有解決它的問題,因為從來就沒有找到過它。是克蘭頓弄到了它,又因為害怕而丟掉了它,還是狄肯弄到並藏起了它,我可不知道,也沒有任何人知道。直到今天它也沒有再出現,克蘭頓說他事先付給狄肯的錢也同樣無影無蹤,儘管警察把整個地兒都翻了個底朝天,打算找到這兩樣東西。而最後的結果,就是他們宣判兩個女人無罪,因為她們所做的只是傻乎乎地嚼嚼舌頭而已,女人們不都是那樣嗎,他們倒是把克蘭頓和狄肯都關進監獄,判了很長的刑期。這事之後,老拉塞爾覺得沒臉在這裡待下去,就變賣家產搬走了,把瑪麗也帶走了。不過狄肯死的時候——」
「是怎麼死的?」
「哦,他越獄了,殺了一個獄卒。真是個喪門星啊,這個狄肯。那是1918年的事。不過他也沒逃多久,因為他在梅德斯通大道那一帶,掉進一個採石坑之類的地方,人們兩年後才發現他的屍體,還穿著監獄裡的囚服。一聽說這事,年輕的威廉·索迪,他一直以來就喜歡瑪麗,就跑去找她,娶了她,帶她回來了。你瞧,這裡可沒人相信瑪麗會做什麼壞事。那是十年前的事啦。他們生了兩個可愛的孩子,過得一直非常融洽。這個叫克蘭頓的傢伙刑期滿了之後,又惹了麻煩,被送回監獄,不過現在我聽說他又被放出來啦,而傑克·普利斯特——聖彼得沼地教堂的警察——他說要是我們又聽到什麼關於項鍊的訊息,他可不會奇怪,不過我可說不準。克蘭頓沒準知道它的下落,但是也有可能他真不知道,你瞧。」
「我明白了。所以查爾斯爵士賠償了韋伯拉希姆夫人的損失。」
「不是查爾斯爵士,大人。是亨利爵士。他立刻趕回來了,可憐的紳士,蜜月都因此中斷啦,而查爾斯爵士一病不起。在警察抓住狄肯的時候,他因為受此刺激,中風了,覺得自己有責任,再說那會兒他也七十好幾了。陪審團裁決後,那會兒還是亨利先生的兒子告訴父親,他會好好處理此事的,查爾斯爵士似乎理解了他的想法;然後戰爭開始了,查爾斯爵士再也沒有熬到它結束。他又一次中風,就去世了,但是亨利先生可沒忘記這事,當警察不得不承認他們已經幾乎放棄找到項鍊的可能,他就賠了錢,不過這家人因此蒙受了巨大損失。亨利爵士在戰場上受了重傷,退役回家了。不過他再也沒法恢復從前的樣子了,他們都說,他每況愈下。肅爾普夫人這麼突然地去世,對他肯定也沒什麼好處。她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夫人,大家都非常敬愛她。」
「還有什麼家人嗎?」
「是的,大人。有一個女兒,希拉里小姐。她這個月就十五歲啦。剛剛才從學校裡放假回來。這對她來說,可真是個悲傷的假期喲,千真萬確。」
「說得對啊,」彼得勳爵說,「好嘛,你說了一個非常有趣的故事,希金斯。真期待能聽到韋伯拉希姆的翡翠項鍊的新訊息。哈!我的朋友懷爾德斯賓來了。希望他是來告訴我,車子已經拖上來了。」
果然如此。碩大的戴姆勒汽車已經停在教區長宅邸的大門外,無助地拖在一輛農用四輪車後頭。負責拖它的兩匹高頭大馬樣子神氣活現、得意洋洋,足可見它們對這車不屑一顧。父子兩位懷爾德斯賓先生卻對它似乎期望頗高。他們覺得,只要對前軸被一塊隱蔽的界石撞到的地方做點修理,就能使它發生奇蹟,要是還不行,那還可以給聖彼得沼地教堂的布朗洛先生送個信,他開了個修車行,可以開著運貨汽車過來,把它拖走修理。布朗洛先生可是個了不起的行家。當然咯,他可能在家,也可能不在。聖斯蒂芬沼地教堂正在舉行婚禮,布朗洛先生沒準得去那裡,負責送參加婚禮的人去教堂,那些人住在迪格斯大道旁邊,距離教堂很遠。不過要是必要的話,可以請郵局女局長打個電話去問一下。她是做這事的最佳人選了,因為除了郵局,村裡就沒有別的電話了,除了紅宅子那裡,而眼下這會兒前去紅宅子打攪可不大合適。
溫西懷疑地看著他的前軸,心想或許請經驗豐富的布朗洛先生來更有希望些,便提議他去找郵局女局長,要是懷爾德斯賓先生可以送他一程進村的話。於是他費勁地爬上車,坐在阿什頓先生的大灰馬後頭,隊伍浩浩蕩蕩地駛過教堂,行駛了快要有四分之一英里,抵達村子中央。
聖保羅沼地教堂像這片地區的許多其他教堂一樣,佇立在與村子完全隔絕的地方,只有教區長宅邸坐落在它旁邊。村子本身圍繞著一個十字路口鋪開,一條岔路朝南伸向聖斯蒂芬沼地教堂,朝北通往聖彼得沼地教堂大道,後者位於三十英尺河南面一點點;而另外一條路也是從教堂邊的大路通過來的,在村子西面萎縮成一條泥濘小道,沿著它,要是你不介意步行的話,可以一直走到弗洛格大橋邊的三十英尺河大道。因此,三座沼地教堂形成一個三角形,聖保羅在北面,聖彼得在南面,聖斯蒂芬在西面。倫敦-北部東部鐵路將聖彼得和聖斯蒂芬相連,朝北在堤克西大橋那裡穿過三十英尺河後,繼續通向利姆霍特。
這三座教堂中,聖彼得沼地教堂是最大、最重要的,轄區裡除了有個火車站,還有一條有兩座橋的河。不過,它的教堂卻是一座平淡無奇的建築,建造於垂直風格時期的最後一個,也是最糟糕的一個階段,有一個石塔,幾乎沒有像樣的鐘。聖斯蒂芬沼地教堂有一個火車站——雖說這僅僅是因為它碰巧位於利姆霍特和聖彼得之間的緣故。不過,有個火車站總歸是好的;此外,這裡還有一座教堂,包括一個十四世紀修建的、令人肅然起敬的塔樓,一個非常精美的聖壇屏,一個諾曼時代的後殿,以及八口鐘組成的鐘群。聖保羅沼地教堂村是最小的一個村子,既沒有河也沒有火車站。然而,它卻是最古老的。它的教堂是三座教堂中最高大、最尊貴的,它的組鍾也毫無疑問是最出色的。這是因為,聖保羅是以原先的修院為基礎建成。如今,在現有的聖壇東面和南面,你仍舊可以看到此地原始的諾曼時期教堂的殘餘物,以及幾塊標誌著古老的修院走廊位置的石頭。教堂本身,以及它周圍的土地,都坐落在一個小小的土丘上,比村子的地勢高出十到十二英尺——這個高度對於沼地而言,已經是相當高了,在古時足以保護教堂和修寺免遭冬季洪水的襲擊。至於威爾河,聖彼得沼地教堂實在沒什麼資格將之據為己有,昔日,這條河的舊河道難道不是緊挨著聖保羅教堂的嗎?都是在詹姆士一世時期,開挖了波特運河之後,河水才被改到如今這條更短、更直的人工河裡。站在聖保羅沼地教堂的鐘樓頂上,你依然可以看出舊河道的痕跡,它在草地和耕地上一路迤邐,波特運河那筆直的綠色堤壩與它兩頭相連,活像一把彎弓上的弓弦。在幾座沼地教堂的外圍,周遭地面微微拱起,靠著交錯的堤壩將水排入威爾河。
彼得·溫西勳爵研究了一下戴姆勒的前軸,相信布朗洛先生和懷爾德斯賓先生或許可以合力修好它,便到郵局發出資訊,給在威爾海灘等他的朋友們發了電報,然後便四處閒逛起來。村子本身平淡無奇,所以他決定過去看看教堂。喪鐘已經敲完,赫齊卡亞回家了;不過,教堂南門倒是開著,他走進門,發現維納伯爾斯夫人正給聖壇花瓶換水。她看到他站在那裡打量精美的橡木聖壇屏,便走過來打招呼。
「它很美啊,不是嗎?西奧多對他的教堂怪自豪的。自從我們來到這裡,他做了不少來改善它。幸運的是,我們的前一任非常負責,修繕工作做得很好。不過他實在太沒眼光,允許各種各樣的稀奇做法,真讓我們嚇了一跳。這個美麗的耳堂,比如說吧,你相信嗎,他居然把它用來堆放煤炭?當然啦,我們把這裡清理乾淨了。西奧多想在這裡做一個聖母壇,不過我們恐怕教眾會覺得這樣太天主教兮兮的了。是的——是一扇精緻的窗啊,不是嗎?時代比其他的晚近,當然了,不過幸運的是,它保留了原先的玻璃。齊柏林飛艇過來轟炸的時候,我們真是擔心極了。你知道,他們在威爾海灘丟了一枚炸彈,離這兒只有二十英里喲,要攤到是這裡挨炸也不是沒可能嘛。這個隔屏好看吧?像蕾絲一樣精美呢,我總覺得。這片墓地屬於高德伊家族。他們在這裡住到伊麗莎白女王的年代,不過現在已經死光啦。你可以在高音鐘上看到他們的名字:高德,高德伊,讚美我主。過去在北側還有一個小教堂,大約叫做修院院長托馬斯小教堂,他的墓就在這裡。巴蒂·托馬斯就是以他來命名的——當然,是對‘修院院長’的變體。十九世紀的一些野蠻人撤掉了唱詩班座位後頭的屏風,把風琴裝在那裡。真是難看啊,不是嗎?幾年前,我們增加了一套新的管風琴,現在風箱還需要擴大。可憐的傻兒,每次斯努特小姐要用全風箱的時候,他都得放下手頭的活兒,不停地幫忙把風箱灌滿。他們都管他叫傻兒匹克,其實他並不真傻,只是有點兒遲鈍,你知道。當然了,畫著天使的天花板是我們最重要的展品——我自個兒覺得,它比馬奇或者尼德百貨集市的那些天花板還要美麗喲,因為它的顏色都是最原初的。至少,我們大概十二年前,對它這裡那裡做過一些修補,但是沒有增加任何東西。我們花了十年時間來說服教區委員們相信,我們在天使們身上加上一小片新鮮的金葉不一定會顯得羅馬味兒太重,而他們現在已經開始以此為榮了。我們希望有一天能對耳堂的天花板也如此改善。所有這些拱肋都該上上色才對,你還能看到過去上色的痕跡吧,上面的凸飾都應該是金色才對。東面的大窗,那個是西奧多最討厭的了。瞧那可怕的粗糙玻璃——大約是1840年的,我想。西奧多說,那真是個最糟的時期了。正廳的玻璃當然已經全被毀掉啦——克倫威爾那夥人嘛。感謝老天,他們留下了高窗上的部分玻璃。我猜想他們不大容易爬到那麼高吧。教堂座位都是現代的;西奧多大約十年前安裝的它們。他其實更想裝椅子,但是教眾們習慣了長條凳,估計會不適應,他還特意選擇了這種不錯的老式風格,免得刺激到他們。原先那些實在難看——活像浴室長凳——而且兩側還各有一個嚇人的上層樓座,完全擋住了側廊的玻璃,把那些柱子的美感也給毀了。我們那會兒把這個樓座也給拆掉了。根本沒必要有,再說主日學校的孩子們會趁機把讚美詩集之類東西朝下面人腦袋上亂丟。現在,唱詩班席位已經完全變了樣啦。它們原先是帶椅突板的僧侶席位。這雕刻精緻吧?聖堂裡還有個洗池,不過不是很好看。」
溫西承認,他確實覺得洗池不是什麼激動人心的玩意兒。
「還有,當然啦,聖壇的欄杆也一般般——維多利亞時代的恐怖玩意兒。我們很想換上點像樣的,只是暫時資金缺乏。很抱歉我沒有塔樓的鑰匙,你該上去看看的。景色很壯觀,雖說要爬到鳴鐘室得爬好多樓梯。我爬的時候腦袋總是發暈,尤其是爬到鍾群上方之後。我想,不知怎麼回事,那些鍾都很嚇人啊。哦,聖洗池!你一定得看看聖洗池。一般都認為,那雕刻精美極了。我忘記具體特點是什麼了——腦袋不好使喲。應該由西奧多給你介紹的,不過他被臨時叫到醫院給一位病婦行臨終聖禮了,就在三十英尺河對岸,穿過肅爾普大橋就到。他早飯都沒吃完就急著趕過去了。」
(「瞧吧,」溫西思忖道,「誰說英格蘭教會的牧師們光拿錢不幹活來著?」)
「你願意留在這裡自己到處看看嗎?那可否幫忙鎖上門,把鑰匙帶回來?是戈德福裡先生的鑰匙——我想不起來西奧多把他那串又撂在哪兒了。總鎖著教堂門似乎不大好,可我們位於這樣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呀。我們在教區長宅邸那頭,沒法老盯著這裡,因為灌木叢擋著,有時候,老有些樣子讓人不放心的流浪漢在這裡晃盪。我就在前兩天還看到一個非常嚇人的傢伙,不久前,還有個人砸破了施捨箱吶。那其實損失不大,因為裡面反正也沒多少錢,但是他們在聖堂裡搞了不少破壞——因為氣急敗壞吧,我猜,這種事可不能再發生了,你說呢?」
溫西說,當然,再也不能允許這樣了。此外是的,他確實想在教堂裡再看看,不會忘記鑰匙的。這位熱情的女士離開後,他花了幾分鐘往施捨箱裡丟了一筆合適的捐款,仔細研究了一番聖洗池,後者的雕刻果然非常奇特,他覺得它們的象徵寓意既非全然是基督教的,也並非全然純潔。他注意到塔樓後頭有一個沉重古老的儲藏箱,開啟後發現啥也沒有,只有一堆磨損的鐘繩。他走進北側廊,注意到支撐著繪滿天使的天花板主椽的枕樑上非常恰當地雕刻著基路伯的腦袋圖案。他在修院院長托馬斯的墓前沉思片刻,它前面有一座雕像,頭戴法冠,身披法袍。他想,這是個嚴肅的傢伙嘛,這位十四世紀的教士,表情堅毅嚴厲,與其說是他的子民的牧羊人,毋寧說是他們的統治者。墓地兩側裝飾著雕花板,描繪了這所修院的各個階段。其中一則描繪的是鑄造大鐘,毫無疑問就是「巴蒂·托馬斯」了,而且顯然修院院長對這口鐘非常得意,因為它又出現了一次,他站在上面,彷彿它只是個尋常墊腳。浮雕逼真地再現了鐘上的花紋和銘文:鍾肩上是「不要疑惑,總要信」,鍾肚上是「托馬斯院長鑄吾於此/命吾高聲唱吟/1380」;鐘腰上是「哦,聖者多馬」。最後這條銘文裝飾有一頂修院院長的法冠,營造出一種語焉不詳的、說不清是該歸於使徒多馬本人呢,還是該歸於這位同名修士的神聖感。此外,修院院長托馬斯的教堂被亨利王搗毀這碼子事,發生在他死後很久。否則托馬斯沒準會為此抗爭,而他的教會也大可能因此遭殃。可是他的膽小鬼繼任者膽怯地接受了這種暴行,任他的修院腐朽崩裂,任他的教派逆來順受地被改宗者們加以淨化。至少,這些就是教區長在午餐的牧羊人餡餅那會兒給溫西灌輸的知識。
維納伯爾斯夫婦百般挽留他們的客人;不過布朗洛先生和懷爾德斯賓先生已經聯手對汽車加以修理,以至於二點它就能上路了,溫西一心希望在黃昏前趕到威爾海灘。因此,到底還是出發了,為此交換了無數握手,接受了無數殷切的懇求,希望他儘快再來做客,再幫助奏上幾段鐘樂。分別時,教區長往他手裡塞了一份《維納伯爾斯論進入與移出轉調》的複本,維納伯爾斯夫人則堅持讓他喝下一杯強勁得驚人的滾燙的兌水威士忌,好幫他抵禦嚴寒。車子朝右拐上三十英尺河岸,溫西注意到風向變了。現在風呼嘯著朝南颳去,儘管大雪依舊均勻潔白地覆在沼地上,空中已經湧起一絲暖意。
「要融雪啦,邦特。」
「是的,大人。」
「你見過水災氾濫之後的這片地區嗎?」
「沒見過,大人。」
「等人們從新老貝德福德河把水排掉之後,真是一片荒蕪啊,尤其是威爾尼和梅坡沼一帶;奧伏和伊爾里斯橋之間的沼地地區也是如此。成英畝成英畝的洪水,水面上只能看到隱隱露頭的縱橫河堤,以及這裡那裡漂的幾根斷柳枝。我想這一帶排水是比較成功的。哈!看啊,右邊——那一定就是凡·雷登水閘了,它負責把潮水放進三十英尺河——跟丹弗府的水閘很像,只是小一號。我們來看看地圖。沒錯,就是它。你瞧,這裡就是人工河匯入威爾河的地方,只是人工河的水面更高,要不是有那水閘,人工河的河水都會倒灌進威爾河上游,整片地區就要發大水啦。這工程搞得真不高明——不過十七世紀的工程師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們到威爾河邊啦,它從聖彼得沼地教堂那裡流過來,當中有一段從波特運河經過。我可不會羨慕水閘看守人的活兒——一定孤單得要命吧,我想。」
他們打量著那幢難看的磚頭小房子,它佇立在他們右手方向,位於水閘的兩頭之間,樣子古怪,活像一隻豎起的耳朵。水閘一頭是一道橫跨三十英尺河的堤壩,帶有一個閘門,三十英尺河在此與威爾河相會,河面比後者高了有六英尺。水閘另一頭在威爾河上游,由一道五門水閘橫跨大河,它將上游護住,防止河水倒流。
「放眼望去,就這一幢小房子——哦,是啊——河岸過去差不多兩英里還有一幢小屋。乖乖!真是個荒涼地兒。喲!從這兒該怎麼走呢?哦,我明白啦。過橋,朝右拐——然後沿著河開。真希望這地方不是所有路都這樣直不籠統的。喲呵,過橋啦!水閘看守人跑出來看我們啦。我猜想我們可是他這一整天的大事了。我們朝他揮揮帽子吧——你好啊!好啊!——我願意一路播撒陽光。正如斯蒂文森所言,我們只能走過這條道路一次——我倒是真心希望他這話應驗啊!好嘛,這傢伙要幹啥?」
沿著荒涼的白茫茫大道,一個孤獨的身影朝他們慢慢走來,站住腳,伸出雙手示意。溫西把戴姆勒慢慢停下。
「請原諒我擋住你們,先生,」這人彬彬有禮地說,「請問可否告訴我,這是到聖保羅沼地教堂的路嗎?」
「一點沒錯。走到橋那裡,過橋,沿著人工河一直走,然後就會看到路標啦。很顯眼的。」
「非常感謝,先生。請問還有多遠?」
「大約五英里半到路標,然後再走半英里到村子。」
「多謝了,先生。」
「你得冒著嚴寒走路喲,我恐怕。」
「是啊,先生。這一帶可不怎麼好走。不過,我可以在天黑前趕到那裡,已經不錯了。」
他說話聲很低,有點倫敦腔;他的卡其色大衣雖然破舊,裁剪倒不錯。他留著一把短短的黑色尖鬍子,看起來大約五十歲,不過說話時總是低著頭,似乎不想讓人注意他的臉。
「來根菸吧?」
「非常感謝,先生。」
溫西從煙盒裡晃出幾根香菸,遞了過去。對方張開手接,手掌看起來很粗糙,好像做過苦工,不過這個陌生人的風度舉止中,一點也沒有鄉下人的樣子。
「你不是這一帶人吧?」
「不是,先生。」
「來找活兒?」
「是的,先生。」
「是工人?」
「不是,先生。是汽車修理師。」
「哦,明白了。好吧,祝你好運。」
「多謝,先生。再見,先生。」
「再見。」
溫西默默地開了半英里,突然說:
「汽車修理師,沒準吧,不過最近可不是。倒是更像採石場工人。你總是可以從眼睛識別出一個老囚犯來著,邦特。想要洗心革面,這倒是個好主意。不過希望我們這位朋友可別給善良的教區長惹什麼麻煩。」
《聖經》之《詩篇》18:10。
《聖經》之《詩篇》150:4。
《聖經》之《詩篇》150:5。
《聖經》之《詩篇》150:6。
這位修院院長托馬斯,與十二使徒中的多馬同名,原文均為「thomas」,故有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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