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爭執,語速非常快,用的是龜茲的語言,而且那女孩子眼中的憤怒騙不了人!」赫雲圖懂一些龜茲語,但也算不上熟練,更何況現在他只是在分辨唇語。「她好像是在指責團長騙了她,可是這種爭吵對她自己有什麼好處呢?她只是這個舞團中的一員,一個可憐的女子而已!」他有些擔憂地說。
狄公明白赫雲圖為什麼這麼說,這樣的舞團裡大部分的女子其實都是被買來的,她們從小被訓練、調教,最後也許會因為容顏或者舞技被某個達官貴人看中,花高價買下養在家中。等待人老色衰不被寵愛的那一天,在不見天日的後宅了此殘生。還有的人根本等不到那一天,就像被折斷的花朵一般,過早地凋零在這人世間。
這時候,在外面圍觀的人又發出一陣騷動,原來是又有一位麗人走了出來。
這女子生得高挑,高鼻深目,纖瘦修長,大紅的石榴裙,外罩一襲鵝黃色的紗衣,更襯得她身段嫋娜,膚如白雪。而她顧盼之間,眼波流轉,煞是動人。她年紀比阿奴大一些,行動間也沒有阿奴的那種羞澀之氣,而是落落大方。
「丹珠見過諸位,諸位萬福。」
她嫋嫋娜娜上前和所有人見了個禮,唇角含笑,整個人十分開朗,顯然也更惹人喜愛。狄公看了一眼阿奴和羅什那邊,他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阿奴已經走了,只剩下羅什站在角落裡,表情陰鷙。
「這丹珠和阿奴一樣,都是這個舞團的臺柱子,一曲纏頭無數的紅人。雖然舞團還有其他美人,但是以這兩位最為出挑,相信如果進入神都,能給羅什帶來不少的財富!」狄公身後有人這麼議論著——滿懷著貪婪和嫉妒。
隨著夜色的降臨,宴會開始了。主席上坐著羅什和他們不認識的兩個人,一個是留著一副山羊鬍的老者,他五十來歲,微微駝背,十分乾癟;而另外一個則是軀骨魁偉,紅光滿面的中年男人。旁邊的陪席上也坐著幾個人,看他們的打扮非富則貴,舉止間也是與羅什非常親密,廳中其他的席位是給其他客人的,狄公幾個人就在這些席位中隨便找了幾個坐下。
「諸位貴客晚上好,諸位能參加今晚的宴會真的是令在下欣喜非常……」羅什在席上站起來,說著一些場面上的客套話。狄公無心去聽,因為他平日裡聽到這些話遠比尋常人多得多,他更喜歡觀察人,而這個場合非常地適合他。
羅什顯得很高興,他給大家介紹了身邊的兩個人,那個蓄著山羊鬍的老頭子是縣衙的樂官,羅什為什麼要請他大家都能猜得到——定然是在這次選拔中給羅什出了力。而那個體格健壯的中年人是本縣的一個富商,姓劉,是可以一擲千金的巨賈,據說他多次到羅什的舞團裡為府上挑選舞姬。
「其實聽說李家和這羅什關係也非常好呢!不過李家的家主出了事,所有的人都忙著喪事或者爭權奪利呢!」狄公聽見自己旁邊席上的幾個客人在議論。「李家也是這個舞團的金主或者說生意的參與人,這個羅什曾經幾次出入神都,每次都帶著不同的姑娘,但是他返回西域龜茲的時候,那些姑娘大多都已經不在了。」
「都被賣了?」
「這還用說?那些粟特人和龜茲人一直都做這些事情,就是因為這種買賣一本萬利,所以他們才樂此不疲,聽說有的連自己的親人都不放過,簡直是喪心病狂!」
「李家的確曾經是他的生意夥伴,不過後來李家覺得做這種事情有損陰德——李家的長子聽說很早就夭折了。李老爺就想積點福德給現在的李公子,就停了這買賣,開始做善事,施粥發藥或者招攬那些遊民做工什麼的,可惜福報沒到自己身上,死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哪!」
「說到這位李公子,聽說現在他和後母鬥得不可開交,肯定沒空管這些事情了,而且那位李夫人……」
旁邊的那幾個人壓低了聲音,顯然談論的事情極為隱秘,不過從他們不時傳來的帶有別樣意味的低低笑聲中,讓人感覺到大概是有什麼風月成分在裡面。
此時,白慶安已經拿了琵琶坐在了屬於他的位置,恰巧就在狄公他們那一席的前方。樂師一入場,就意味著表演快要開始,場面頓時變得熱鬧起來,其餘人談話的聲音就聽不到了,狄公便將注意力都投入了眼前的宴會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