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永恆的終結

我看向正喝著酒耐心等著我的陳默思,心裡頓時明白了。

「怎麼,想明白了吧?」陳默思將酒杯放下,接著說道,「所有的一切其實都是有前因後果的,只不過是你沒發現罷了。」

我看著嘴角微翹的陳默思,心裡又有了一個疑問:「默思,那伊藤教授為什麼要將老陳夫婦的孩子換成直樹呢?他的實驗已經失敗了,他這麼做又是為了什麼?」

一個看起來毫無用處的舉動。對於伊藤教授的這個做法,我一直都沒想通。

聽我說完,陳默思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阿宇,看來你還沒看透這一切啊⋯⋯對於伊藤教授這種人來說,還有什麼對他有吸引力的,當然是他的研究啊!所以說,他搶走老陳夫婦的孩子,將其變成直樹,自然也是為了他的另一項研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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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項研究⋯⋯」我頓時糊塗起來,「難道伊藤教授還在進行著另一項研究嗎?」

陳默思十分肯定地回道:「阿宇,你好好想一想,你之前和劉增——這個伊藤教授的得意弟子聊天的時候,他還談到了什麼?」陳默思提醒了我一下。

我仔細回想了起來,說起和劉增的談話,在山莊那短暫的幾天裡,我們似乎只有過一次簡短的聊天。當時我們剛吃過早餐,由於天氣晴好,我們準備出去走走,記得當時劉增也罕見地和我們走在了一起。其間我們聊到了很多東西,直到我們發現了陸萬剛的屍體。為了避免聊天中產生的尷尬,聊天的內容大部分都是關於伊藤教授的。劉增當時提出了很重要的一點,伊藤教授之所以支援克隆人,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對人體的時間感興趣。然後劉增就提到了伊藤教授的另一項研究——人體返祖現象。

「人體返祖嗎?」我問道。

我的腦子裡回憶起了之前所瞭解的相關資訊。返祖現象在很多生物上都會出現,體現在人類身上,比如一生下來身上就長滿毛髮的毛孩,天生長有尾巴的人,都屬於返祖「退化」現象。

陳默思十分肯定地點了點頭:「沒錯。可以說,在克隆人實驗失敗之後,伊藤教授潛心研究的就是這項實驗了。而他的實驗物件,就是直樹。」

「直樹⋯⋯」難道這就是伊藤教授非要搶他的原因?

「直樹在四歲的時候,就被伊藤教授強制性地單獨鎖在了鐘塔的頂樓。大家都以為他是因為伊藤夫人的難產離世而怪罪於年幼的直樹,雖然眾人心裡都很不理解,但由於伊藤教授在伊藤家的絕對權威,最後大家都預設了。隨著直樹漸漸長大,他患有自閉症的傾向也越來越重,除了葵子小姐,他甚至誰都不會理。表面上看起來,這只是又一個家庭悲劇的再現,但實際上這背後完全是伊藤教授的安排。」

「伊藤教授要研究的⋯⋯究竟是什麼?」我再次問道。

陳默思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生物的返祖退化現象,除了一些生理上的表現之外,還有一種更為重要——行為上的返祖。」

「行為上的?」

「沒錯。只不過生理上的返祖現象一般都是和基因的表達相關,但行為和心理上的返祖,卻是和後天的學習有關。阿宇,你聽說過狼孩的傳說嗎?」

默思說的這個,我倒是確實有所耳聞。有些小孩一生下來就被父母拋棄了,或者因為其他的一些原因丟失,正好被狼群看見,於是狼群帶走了小孩,並且撫養了他們。這些小孩很多都失去了人類本身的一些行為,而擁有了很多狼的屬性。

「人類不是一生下來就具有智慧的,這些都需要後天的學習和實踐才能慢慢形成。而人類在兒童時期學習能力最強,腦容量的增長也是最大的。這些狼孩從一出生就脫離了人類社會,沒有機會學習人類的語言和各種行為,甚至連腦容量都停止了增長,這些導致他們語言的缺失,並且無法學會很多人類的行為。但是,整個過程非常的複雜和漫長,至今人類僅僅憑藉一些偶然的發現,才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要真的尋找其中的規律並且做一些更加系統的研究,還很難做到。」

「你的意思是,伊藤教授要做的⋯⋯就是這一點了?」

陳默思緩緩點頭,確認了我的這個猜測。

「伊藤教授之所以將直樹鎖在鐘塔上的那個閣樓裡,就是想模擬這個環境。直樹生下來後,由於是早產,本身發育得就比正常的孩子慢,甚至直到四歲,他還不會走路。我想伊藤教授最開始將老陳的孩子搶奪過來,可能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他只是想為了以後的某個實驗做準備。但直樹的發育遲緩,給了伊藤教授一個啟發,他才開始著手準備進行這樣的一項實驗。直樹本身發育得遲緩,可能本來就有自閉症的影響在裡面,這更讓伊藤教授看到了實驗成功的希望。

「所以在直樹四歲的時候,伊藤教授就將僅有一點自理能力的直樹單獨鎖在了鐘塔上,並且命令任何人都不準進入那個房間,也不準見直樹。伊藤教授一直都是這個家的絕對權威,儘管當時葵子小姐抗爭了幾句,但事情仍然這樣發展了下去。就這樣,直樹在鐘塔上獨自一人待到了十歲。直到半年前鐘塔山莊發生的那一系列變故,伊藤教授死後,這項實驗才終於停止了。」

「那伊藤教授的實驗⋯⋯成功了嗎?」

「可以說成功,但也可以說失敗了。」陳默思又說出了同樣的結論,「你沒注意到一個十分明顯的結論嗎,直樹他——會說話。」

陳默思就這麼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重新說道:「當伊藤教授發現這一點的時候,其實已經晚了。直樹四歲以前,雖然由於他智力發育遲緩,一直沒能學會說話,但在和眾人一起生活的過程中,他已經有了學會語言的基礎。儘管之後他被獨自關在了一個房間裡,但由於他姐姐葵子小姐和他之間經常性的交流,最終他還是學會了說話,雖然這對他來說還是有點艱難。」

竟然是這樣⋯⋯這麼說的話,一旦學會語言,那其他方面的學習也就很快了。伊藤教授的實驗自然也就失敗了。

「那為什麼說他成功了呢?」我再次問道。

「因為他實驗的一部分成功了——直樹還不會直立行走。語言和直立行走是人類發展史上的兩大突破,雖然伊藤教授在其中一項實驗上失敗了,但在另一項實驗中卻取得了成功。」

「不會行走⋯⋯難道直樹十歲了,還沒學會走路嗎?」我問道。

「不是他沒學會,而是他根本就不知道直立行走是什麼。」默思糾正了我的發言。

什麼意思⋯⋯陳默思的這句話讓我突然糊塗了。我看著陳默思,眼裡充滿了疑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阿宇。在直樹智力還沒有發育完全的時候,他就被關在了一個封閉的空間裡,沒有外界資訊的輸入,他的心裡——連直立行走的概念都沒有。語言是一種靠聽說就能完成的技能,但要完成直立行走可就沒這麼簡單了,在前期它需要大量視覺上的輸入,之後你需要經過大量的肢體練習和輔導糾正,才能完成這一系列看似簡單的動作。而直樹,在他四歲的時候,這一資訊的輸入就已經中斷了,可能一開始他還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但時間長了,這一印象在他的腦海裡會越來越弱,直到最後完全消失。到了這個時候,他就再也不可能站起來了。」

說到這裡,默思突然停了下來:「阿宇,其實整個故事進行到這裡,我們已經可以解開一開始的那三個謎團了。」

我看著陳默思,心跳突然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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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開一開始的那三個謎團⋯⋯

終於來到這裡了嗎?感受著心臟的劇烈跳動,我將酒杯放在了吧檯上:「說吧,默思。」

「阿宇,其實我說到了這一步,真相是什麼,已經清楚無誤地擺在了你的面前——兇手就是直樹。」

陳默思停了下來,可能多少也是照顧到了我的感受。

「在第一個案子裡,正是由於直樹在鐘塔上只聽到了一個人的腳步聲,這才讓人誤以為發生密室命案。但實際上,那根本就不是一起密室。當時走過去的,本來就有兩個人。但在有認知障礙的直樹看來,四隻腳發出的聲音應該屬於一個人。因為在直樹的潛意識裡,所有動物都是用四隻腳走路的。」

四隻腳⋯⋯我抬起頭,看著陳默思,久久說不出話來。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被打暈的情景嗎?當時現場還出現了一隻黑貓,雖然眾人都沒有提到這個,但可以想到的是,這隻黑貓一直都生活在直樹的房間裡吧。」

我想起了那隻黑貓,在黑暗中,它的那雙豎瞳發出了碧綠的幽光。

「如果我們見到的烏鴉都是黑色,那麼我們就會認定所有的烏鴉都是黑的這個結論是對的。這裡也是一樣,在直樹的世界裡,他所見到的只有這隻黑貓,他的一切行為和認知都來自這隻黑貓。正是這隻黑貓,讓當時智力還未發育完全的直樹認為,所有的動物都是用四肢行走的。在他的意識中,根本不存在‘白色的烏鴉’——這種會用兩條腿走路的東西。

「歸結到半年前發生的第一起案件裡,直樹說他在晚上十二點半的時候聽到了一個人的腳步聲,其實這是四隻腳發出的聲音。兇手和受害者,當時都通過第一座鐘塔,進入了案發現場。」

竟然是這樣⋯⋯我張大了嘴,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

「等等,默思,如果真的像你剛才所說的,那直樹根本就不是兇手啊,他只是個目擊者罷了⋯⋯」

「阿宇,你別急,我們再來看第二個案子。」陳默思緩緩說道,「在第二個案子中,最為離奇的莫過於伊藤教授胸口上的那個壓痕了,那根本不是一個正常人能夠做出來的——當然,這裡除了直樹這個不正常的人類。」

「默思,就算是直樹,也不能解釋這個密室吧⋯⋯」我提醒了一下陳默思。

「沒錯,現場確實是個完完全全的密室。在九點到十點的這個時間段內,只有程琤醫生和管家老陳進入了伊藤教授的房間內,其他人根本沒有可能在這個時間段內進入。除非兇手是這兩個人,否則其他人根本沒有辦法下手——這就是個密室。但這個密室其實是存在著一個破綻的,這個破綻就是老陳。」

「老陳?」我有點不理解了,「老陳怎麼就成了破綻呢?」

「阿宇,你還記得你之前的那段推理嗎?為什麼老陳沒有看到山莊東側葵子小姐房間的亮光。在這段推理裡,你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觀點,老陳的視力其實是有問題的,他對於視線下方的物體很難看清。根據這個,我有了接下來的這番推理。」陳默思頓了頓,接著說道,「那天晚上,當老陳從鐘塔上下來之後,其實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還跟著另一個人。」

「直樹?!」我驚疑不定地大呼起來,「可是,他不是一直都被鎖在房間裡嗎,怎麼可能出來?」

「怎麼不可能了,你難道忘了在鐘塔上打暈你的那個是誰嗎?」陳默思突然笑著說道。

「難道⋯⋯打暈我的人,就是直樹?」

陳默思點了點頭:「正是。你有沒有發現,每次直樹跑出來的時候,都是老陳送飯的時間。這是因為,每次老陳送飯的時候都會開啟直樹的房間,正是在這個時候,直樹偷偷地溜出來了。」

「難道老陳會看不見⋯⋯等等,原來是這樣!」我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驚叫出聲。

「嗯,看來你也注意到了。因為老陳的視力有問題,他看不清一切處於視線下方的東西。而直樹,他有一個特點,我們剛才也說了,他因為本身認知的障礙,其實一直都是用四隻腳行走的。所以,這種行走姿勢的直樹,再加上他本身才十歲的體形,老陳是根本就發現不了的。當天下午,你跑到鐘塔頂樓的時候,正是老陳送飯之後,直樹當時剛好偷偷溜了出來。他躲在鐘塔的頂樓,一遇到你這個陌生人,身體本能的警覺就促使他攻擊了你。」

想到當時攻擊我的人竟然是才十歲的直樹,我的心裡就不是太好受了。

這時陳默思繼續說道:「第二起案件發生之前也是一樣,當時老陳也是剛送完飯,從鐘塔回到山莊。這時,他身後跟著的正是直樹。」

一想到老陳走在冰天雪地之中,身後竟然還跟著一個用四隻腳行走的生物,我就感覺毛骨悚然。

「那平常直樹就算從房間出來,也只會躲在鐘塔上面,那天他怎麼會跟著老陳出來呢?」我向陳默思問道。

「因為那天是在晚上。」默思簡單回了一句,「你沒發現嗎,直樹的作息規律,他喜暗而不喜亮,這和那隻黑貓的作息規律十分類似。平常老陳去送一日三餐都是在白天,但那天剛好因為出了一些問題,所以就在晚上九點前送了過去,這時天早已經黑了。當老陳開啟房間的門之後,被好奇心驅使的直樹就跟著老陳一路走了出來。」

「然後⋯⋯」他們就一路進了山莊,我在心裡想道。

「之後老陳進了山莊,直樹也一起跟了進去。巧合的是,當時並沒有一個人看到老陳和跟在他後面的直樹。於是就這樣,他們一起進了伊藤教授的房間。」默思淡淡地說道。

「那伊藤教授,是怎麼被害的?難道兇手真的是直樹?」至今,我還是不能相信這一點。

「這就要牽扯到伊藤教授胸口上的那塊奇怪的壓痕了。阿宇,你覺得那種痕跡,應該是怎樣形成的?」

那種痕跡,普通的方法比如用手按壓是絕對不可能形成的,那麼究竟⋯⋯是用什麼方法呢?

「比如,用整個身體壓上去?」默思突然說了一句。

「整個身體⋯⋯」這簡直已經超出了我的想象。

「對。在老陳離開伊藤教授的房間,並且鎖上了房門後,直樹仍然留在房間裡。但在老陳走後,直樹他做了一個在我們看起來很不可思議的舉動,他爬上了床,趴在了伊藤教授的胸口上——就像一隻被主人寵愛的貓一樣。」陳默思故意在最後一句話上加重了語氣。

「貓⋯⋯」我的腦海中又出現了那隻黑貓的形象。

「沒錯,在我們的潛意識中,伊藤教授一直對直樹的出生導致自己夫人的難產而心懷怨恨,所以我們一直以為伊藤教授和直樹的關係很差,伊藤教授連看都不想看到直樹。但實際的情況並不是這樣,直樹一直都是伊藤教授的研究物件,他怎麼可能有不關注之理。更加可能的情況是,伊藤教授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觀察一下直樹,並且記錄下各種研究資料。時間一長,直樹對眼前的這個人就會潛移默化地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於是,當直樹第一次正面看到躺在床上的伊藤教授的時候,他就像一隻可愛的貓咪一樣,趴在了伊藤教授的胸口上。」

「然後,就出了意外⋯⋯」

「沒錯。讓人沒有想到的是,伊藤教授當時已經中風在床,雖然他意識清醒,但身子根本就動不了,甚至連話都不能說。當直樹趴在他的胸口時,他會感覺到胸口發悶,喘不過氣。這樣對胸口的擠壓是十分痛苦的,他會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慢慢消失。但是,他卻什麼都做不了,只能這樣一步步地走向死亡的深淵。」

「原來伊藤教授是這樣被壓死的⋯⋯」我不禁感覺快說不出話了。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到飢餓的直樹又離開了房間。以他的智力,肯定是知道怎麼從房間內部開啟門鎖的,但由於沒有鑰匙,房門沒有鎖上。之後他回到了鐘塔頂樓,等到第二天一早老陳來送早餐的時候,他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然後,我們發現了伊藤教授的屍體,還有他胸口上的那一大片壓痕。」

沒想到會是這樣⋯⋯這個家庭強勢的主人,學術界的權威學者,就這樣命喪黃泉了,實在是讓人難以想象。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陳默思這時又說道:「至於第三個案件,也是如此。劉增當時去森林裡找你的韓適學長,其實他身後也是跟著直樹的。與直樹對伊藤教授很是熟悉的原因一樣,劉增也參與了這項研究,自然也觀察過直樹的行為,這讓直樹也對劉增有一種熟悉的感覺。而當時的直樹,因為有了前一天晚上走出鐘塔的經驗,這次他白天也出來了。而巧合的是,他剛好遇到了劉增。同樣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一直都跟在了劉增的後面。只不過由於隔著很遠,並且有樹木的遮擋,再加上劉增當時的心理狀態,他並沒有發現身後的直樹。

「之後發生的,你的那個韓適學長當時也推理出了相似的過程,只不過這裡的程琤醫生換成了直樹。當時直樹一直跟著劉增,其間劉增也一直都沒有發現直樹。直到他們走到了那塊空地,由於劉增在走木橋的過程中繞了一些彎路,所以當他再次回到空地上的時候,他看到了身後的那個人——那個用四隻腳走路的人。他立刻就認出了這是直樹,但以往他都是隔著木門對他進行研究的,此時親眼看到這麼一個完整的實驗品,他的心裡也吃了一驚。總之不知道他當時做了什麼,導致直樹對他瘋狂地撲了過去。之後的結果我們現在也都知道了,劉增摔倒了,後腦勺撞擊在了地面凸起的石塊上,就這樣丟了自己的性命。」

「等等⋯⋯直樹,那中間可是一條很寬的河啊,他是怎麼過去的,而且,還沒有留下腳印?」我問道。

「你忘了嗎,直樹可是用四隻腳行走的,真的奔跑起來,五六米寬的距離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個障礙。要知道對於獵豹來說,跳躍個十幾米可是件輕輕鬆鬆的事情。」

陳默思一說完,我終於明白了。原來這個密室根本就不是密室,我們之前還想了那麼多種方法,其實真正的兇手,只是用最簡單的辦法,就直接跨了過去⋯⋯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兩個案子,都是意外導致的死亡啊⋯⋯等等,第一個案子呢,直樹只是個證人,他可不是個兇手。」我注意到了這一點,向陳默思問道。

「當然,直樹當然不是兇手。因為真正的兇手是⋯⋯」

陳默思將手指一抬,指向了酒吧的一角。

6

「什麼,你說兇手在這兒?」

對於默思的瘋狂舉動,我已經徹底暈頭轉向了。如果沒有他剛才說的那些看似合乎邏輯的推理,我肯定真的會以為他已經瘋了。

我看向了陳默思指的那個方向,那裡有一排卡座。這時我才意識到,卡座的最後一排坐著的,正是一開始我們進酒吧後就看到的那對青年男女,只不過此時那個男青年已經趴倒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了。而那個女青年,此時正背對著我們,她手裡拿著一個酒杯,裡面的褐色液體已經所剩無幾。

「葵子小姐,很榮幸能見到你。」默思跳下了旋轉凳,像一個紳士一樣,彎腰行了一個禮。

什麼⋯⋯葵子小姐!怎麼會?!

我吃驚地看了眼陳默思,又將視線轉到了那個女子身上。在陳默思說出這句話後,她拿著酒杯的纖細手臂似乎頓了一下。緊接著,她放下了酒杯,緩緩將身子轉了過來。

「葵子小姐!」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最終還是喊出了這個名字。

實際上就在我看到那張臉的同時,我猶豫了一下,因為這張臉和我所認識的那個純潔無瑕的葵子小姐,實在相差了太多。在我所看到的這張臉上,鋪了厚厚的粉底,雙眼也塗上了一層厚厚的眼影,睫毛很長,嘴唇上塗了十分豔麗的唇彩。一時間,我真的快認不出來了。

「葵子小姐,你怎麼會在這兒?」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這個「葵子小姐」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很快又將視線移回了陳默思的身上。

「阿宇,這就是這一系列案件的真兇。」陳默思的雙眼也緊緊盯在眼前的這個人身上,他臉上的表情竟前所未有地嚴肅起來。

「默思,葵子小姐她怎麼會是兇手⋯⋯不會是你搞錯了吧?」雖然葵子小姐的突然出現讓我心裡吃驚不小,但我還是強忍著整理好思緒,問出了這句話。

「怎麼不會?」陳默思笑了笑,「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才符合所有作案條件!」

陳默思說完這句話後,眼前的這個葵子小姐臉上終於有了變化,她看著陳默思,眼裡有了一絲神采。

「為什麼這麼說,默思?」我問道。

「你還記得第一起案件嗎,陸萬剛的死,當時只有她一個人有作案時間!」陳默思十分肯定地說道。

默思這麼一說,我仔細回想了起來。直樹在鐘塔上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是晚上十二點半。但根據眾人的描述,當晚十二點半的時候,所有人應該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啊⋯⋯但默思既然這麼說了,這到底又是為什麼?我把自己的想法和陳默思說了。

「阿宇,十二點半的時候,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但不代表十一點半的時候,也是這樣。」

「十一點半⋯⋯」我不知道默思為什麼會提到這個。

陳默思很有深意地看著我:「因為直樹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根本就不是十二點半,而是十一點半。怎麼樣,知道了嗎?」默思停了一下,接著說道,「阿宇,我問你一個問題,直樹被鎖在了鐘塔頂樓的房間裡,他是怎麼知道時間的?」

「不是通過鐘塔嗎⋯⋯」我隨口說道。

「沒錯,就是通過鐘塔。但阿宇你要注意的一點是,直樹是在鐘塔的內部看錶盤的,與我們從外面看恰恰相反的是,從內側看指標是順時針旋轉的。」

順時針旋轉⋯⋯這麼說倒也沒錯,對直樹而言,本來逆時針旋轉的時間剛好反了過來。

「表面上看起來,住在內側的直樹剛好看到的是一個十分正常的時鐘,但很可惜的是,直樹本身對時間的觀念就是不對的。阿宇,你還記得葵子小姐當時說過的一句話嗎?她當時教直樹時間觀念的時候,剛好是以鐘塔為例說的,她告訴直樹,鐘塔上的時間剛好和實際的時間相反。在我們外人的眼裡,葵子小姐的這番言論當然是對的,因為鐘塔上的時間本來就是錯的。但在直樹那裡,鐘塔上的時間本來是對的,然而由於葵子小姐無意中的引導,導致直樹的時間觀念完全顛倒了過來。在直樹的眼裡,時間確實是逆行的!」

時間逆行⋯⋯當這個詞再次出現的時候,我整個人都蒙了。

「那天晚上,當直樹看到鐘塔錶盤上的時間時,時針偏左一點,分針剛好豎直朝下,並且指標順時針旋轉,很快就會到十二點,時針和分針都會豎直向上。在我們正常人的眼裡,如果半個小時後就是十二點的話,那麼半個小時之前應該是十一點半才對。但在直樹的眼裡,時間是逆行的,所以十二點的半個小時前,正是十二點半。」

「所以,真實的時間確實應該是十一點半了⋯⋯」我喃喃說道。如果這樣的話,那麼葵子小姐就⋯⋯

我看向了正站在對面的葵子小姐,她臉上似乎並沒有什麼表情。

「而反觀當天晚上每個人的行蹤,當時伊藤教授已經中風了,根本沒有活動的能力。而阿宇你和你的韓適學長一起下棋下到了十二點,劉增和醫生也一起待到了十一點半,至於老陳和王嫂,兩人直到十二點多才睡著,也可以互相做證。只有一個人,在當晚十一點半的時候,根本沒有半點不在場證明。」

這句話一說完,我和陳默思的目光就都集中在了對面的葵子小姐身上。

「這是直樹給我做的不在場證明。」這是葵子小姐今天第一次說話,才過了半年,她的聲音就顯得乾澀了很多。

「在我將那個記者推下鐘塔的時候,其實我一點也不感覺害怕,反而感覺到一種輕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我在那裡坐了很久,心裡什麼都沒有想,只是想這麼坐著。直到很久之後回到了房間,我才哇的一聲哭出來了。那個記者很壞,那天下午,他找到了我,威脅我說他知道了直樹的秘密。一時間,直樹變成了老陳的孩子,而且還莫名其妙地成了父親的實驗品⋯⋯那個記者說,如果我不同意他的請求,他就要將所有的秘密說出來。然後他就約我晚上出來見面,我知道他要做什麼⋯⋯我只是含糊地答應了。」葵子在說到這裡的時候,似乎停頓了一下。

「之後我去找了劉增,私下裡他和我的關係很好,但當時他所說的卻完全擊垮了我。當他熱情洋溢地告訴我這項研究的價值時,我徹底崩潰了。我從他那裡逃了出來,哭了很長時間。要知道,直樹是我的全部啊,我不能失去直樹⋯⋯於是,那天晚上,我去見了那個記者。他想要非禮我,我一失手,就把他給推了下去。一時間,我竟有了一種所有煩惱都離我而去的感覺。我就這麼渾渾噩噩地回了房間,一直等到第二天,也許當大家發現那個記者屍體的時候,也就是我生命的終結吧。但是我唯一不放心的就是直樹了,我不想失去他⋯⋯但沒想到的是,直樹的那句話讓我有了不在場證明,而且,現場竟然變成了密室⋯⋯這是我完全想不到的。

「然而,我還沒高興多久,就接連發生了我父親和劉增的意外。父親死的時候,我只是傷心了一會兒,我討厭他,因為他對直樹做了那樣的事⋯⋯當時,一看到父親胸口上的那道痕跡,我就想到了直樹。直到後來劉增的死,我更加確認了我的想法。如果繼續這樣下去,不光是我,連直樹都不能倖免。所以我想到了一個辦法,那就是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程琤醫生。那天晚上我給了醫生一張紙條,讓他來見我,我可以趁機將他殺死,再將他偽裝成兇手,一切就都結束了。只是沒想到是老陳替我完成了這個任務。」

「那老陳是⋯⋯」我向葵子小姐問了起來。如果老陳不是兇手的話,那他的那封信,又是怎麼回事?

「老陳當然也是一個替罪羊了。」面前的這個葵子小姐突然笑了一聲,「你覺得我還會留著他嗎,他可是直樹的生父啊!那件事發生後,王嫂很快就病逝了,但只要老陳還在,直樹隨時都有可能被他奪走!所以我只能殺了他,才能讓直樹永遠待在我身邊。」

說到最後,她又笑了起來。看著眼前的葵子小姐,我的內心十分痛苦。我感覺眼前的這個葵子小姐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如果我所認識的那個葵子小姐已經不在了,那此時站在這裡的葵子小姐又是誰?還有,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向葵子小姐大聲問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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