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小豐轉頭四處看。設計師說,現在這個光線,你看不到細節。你看大概就行。
辛小豐含糊點頭,說,挺好。
我設計的。下次我們白天來玩,這裡有一間朋友用的聽音室,聽音樂,看大海落日。極棒。女老闆拿著兩隻高腳水晶杯和一個大洋蔥形瓶子,從一牆壁的紅酒陳列架那邊施施然而來。傑瑞站起來迎,說,辛苦了,有空再來看我們,我和我弟說點事。
女老闆一笑,說,自便。
設計師搓搓手,傾身聞了聞瓶口,興奮地皺了皺鼻子。他給辛小豐倒上五分之一水晶杯,自己也倒上。他用手勢教辛小豐不要握杯肚,示意他只拿杯腳。不要讓我們的手溫改變它了不起的味道。設計師說著,一邊輕微轉動自己的酒杯,辛小豐看到水晶杯壁緩緩顯出酒掛。他也轉動著,開始搖晃酒杯,一股混雜的香氣氤氳而起,櫻桃,甘草、泥土、橡木桶等複雜迷離的味道,辛小豐不禁深吸了一口。
設計師說,令人沉醉吧,現在,我們喝一小口。別急著吞!把它放在口腔前部,讓舌頭、牙床把它溫熱,慢慢地,慢慢地,高潮要來了,更醇、更悠長的香味襲上來了,哦,多麼迂迴雋永迷幻啊……
喝著酒,辛小豐說,在車上,你說家裡出了事?
設計師說,哦,我母親去世了。
辛小豐很訝異。設計師搖頭,挺好,她走得很安寧。那些教友在她身邊唱著歌,我母親面帶微笑地離去。
她是……辛小豐問半句,傑瑞就說,天主教徒。我很羨慕她。你知道,我小時候不喜歡她,我覺得她殺了我父親。我幾乎不跟她說話,成天關在自己的房間裡畫畫。
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父親失蹤了。我六歲時候的事。我就是覺得她殺了他。長大了,這個感覺淡一點,可是,我在大學的時候,還是會夢到她殺了我父親。這個糟糕的感覺,一直持續到十年前她入教後才慢慢結束。洗禮的那天,我和我姐姐都去了,我看到她穿著白袍子,下到洗禮池裡,當她被牧師後仰到水裡再溼漉漉地被扶起來時,我覺得她成了新人。
我不理解你說的。辛小豐說。
我也不知道,就是這個感覺。之前她上了一年慕教班,就是洗禮前的培訓班那樣的地方。我姐姐就說,她變了。她慢慢變得平和寧靜,原來她很暴烈,小時候我很害怕她。後來,我們在她身邊,漸漸能感受一種舒適一種喜悅感。我再也沒有做過她殺了我父親的夢,但是,有時我會想,她也許真的就是兇手,我所以失去了那個感覺,那個夢,是因為上帝原諒了她。她在救贖並獲救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很羨慕你母親。
你們大陸好像不是太信這個,這裡,我也沒有看到什麼教堂。
也有。有幾個呢。只是我們不太懂。它和我們有點隔膜。我和我朋友喜歡那種地方,也許有人帶帶我們,大家都跟進去了。
你為什麼喜歡那裡呢?
不知道。有一次我們幾個朋友路過一個教堂,進去看了看,聽他們用閩南語唱著什麼,我們聽不懂,但我們也和他們一樣站起來。聽著聽著,抬頭看忽然心裡感動,我看到我的朋友眼裡有點淚光,我們就出來了。
是啊,有你這樣眼神的人,到那裡也許才能得到慰藉。
你真的覺得她殺了你父親嗎?
設計師吞了一口酒,唔,我想沒錯。但是,上帝原諒她了,我肯定。
酒非常好,設計師因為開車,相對少喝,辛小豐最後一點清醒是,他們第二瓶已經又喝了一大半。女老闆過來,喝了一兩杯,辛小豐模糊聽到女老闆讓傑瑞別喝了,因為傑瑞酒後出過車禍。不過,第二天,這些話都不真切了,彷彿是一半在水裡一半在空氣的筷子,水下的感覺讓人虛妄。感到不太真切的還有夜晚和設計師的肌膚相遇,身體的疼痛又使他握住了一半真實,就好像看到水面以上的筷子。對於這個叫傑瑞的設計師來說,辛小豐喚起了他靈魂上的戰慄,他甚至覺得他漂洋過海而來,就是因為有這麼一個孤兒般的男人,在等候他的疼惜。
喝多的辛小豐,更加沉默。臉色發青而且目光迷離而僵硬。傑瑞把他送上汽車,他兩次要下來。傑瑞說,我們回家啊。辛小豐說,看木棉花……傑瑞就滿地去找,辛小豐靠在車門上,慢慢滑到地上。女老闆擔憂地看著傑瑞,說,我叫人送你們吧。傑瑞說,你幫我找一朵剛砸下來的新鮮花。女老闆說,那回酒莊歇歇再走吧。她的迴音才落,一朵木棉花重磅墜落,咚地砸在車頂上。傑瑞格格笑,看,我們可以走了。拜——
叫傑瑞的設計師把車子平穩地開到了他的藝術工廠。他扶架著跌跌撞撞的辛小豐,走進空無一人的車間。上二樓的時候,辛小豐吐了,白色的t恤如血染。設計師的阿瑪尼休閒外套也基本報廢了。他把辛小豐直接送進浴室,辛小豐掙扎了兩把,想表示自己能洗,結果還是差點摔在浴缸邊。脫了衣服,辛小豐一直想進浴缸,但是,設計師覺得那太慢了,他已經開始幫他衝淋洗浴了。設計師覺得自己有點輕微的發飄,但是不妨礙他欣賞辛小豐健康緊實的身體。這是一個經常運動的人,走路或者跑步,也許就是戶外工作者,前胸後背都有奇怪的疤痕。傑瑞給這個身體擦乾水,辛小豐堅持自己走出浴室,但等傑瑞自己洗好出來,穿著他的白色浴袍的辛小豐已經橫睡在床上。
傑瑞跪下來親吻著辛小豐結實的脖頸,親吻寬大的胸肌延伸處濃密的腋毛,他把自己埋伏在他身子所有的曲折地帶,一寸寸吮舔著這乾淨的、神秘的肌膚……傑瑞忽然起身,找出他最沉迷的香水。他把它灑在他喜歡親吻的地方。辛小豐皺了眉頭,咕噥說不要。設計師吮吸著辛小豐,不,不,不……你就是我的獵人……真正的……城市獵人……設計師覺得自己是一枝在弦之箭,一枝從海峽那頭勁射而來的飛矢,一匹青春狂野的驚馬。他看到那個身體的主人,在世界的爆裂坍塌中,一直沒有睜開眼睛,一顆淚水卻從他的眼角悄然滑落。疲憊的設計師親吻他的淚痕,用盡全力抱住他,緊得幾乎使他難以呼吸,他掙開臉說,知道巨人觀嗎……
聲音很低啞,並且中斷了。設計師說,誰?巨人?
無語。身體的主人,沒有睜開眼睛,設計師無法斷定他的清醒程度,便不斷地撫摸著他的臉,他的胸,他的全身。他安靜得就像一具被拋棄的屍體,一陣從未有過的戰慄,就這樣來臨……
辛小豐醒來的時候,認出這是那個叫傑瑞的設計師的臥室,就在他工作間後面,改過的落地窗,使陽光灑滿這間不大的屋子,一棵像芋頭一樣的植物,闊大的綠葉把幾片陰影投在床前整張的白羊毛皮毯上。
辛小豐看到茶几上有字條壓在杯下,是傑瑞留言:離開那個人吧,讓我來照顧你。信封上的鑰匙給你。這裡是你的家了。
辛小豐拿起信封,它已經厚得不像信封,而像一塊小木板。看上去好像有八千一萬。信封反面有設計師可能順手畫的圖,一個沒有門牙的孩子在看天。目光迷茫。
辛小豐反覆看信封上看天的沒有門牙的孩子。忽然覺礙,叫傑瑞的設計師真懂他,這個男孩就是辛小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