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太陽黑子 須一瓜 第2頁,共2頁

要不要給比覺打電話?辛小豐問。

算了。楊自道說。

尾巴睡著後,辛小豐從褲袋裡掏出了一卷錢,遞給楊自道。楊自道很驚奇,他以為是加班費,拿過一數,四千五百。這不可能是加班費。哪來的?楊自道說。辛小豐說,用就是了。

到底什麼錢?

你是不是不缺錢了?

缺,今天一趟醫院又是兩百六十多。——到底哪來的?

你別管了。我希望能請個保姆,白天來照顧她。尾巴別再回魚排了。

你別一廂情願。天氣好,還是讓她跟比覺。她在這,我出車更不放心。

所以要請個人。辛小豐說,你還剩四天假是嗎?之後呢?

我肯定要去上班,不然一天至少損失一百多。我們虧不起。

兩人沉默了一陣。楊自道說,你這錢……

你別管了。

其實……楊自道斟詞酌句地說,比覺說的可能有道理,你幹那個玩命的活,收入太低了!我幹一周,你幹一個月不止,幾乎搭上小命。所以,如果姓伊的危險,不如,乾脆辭了……

楊自道以為辛小豐會像以前一樣大發脾氣,這次卻很安靜。只見他出了口長氣,沒有說話。兩人又是長時間沉默。兩人都抽著煙,辛小豐突然覺得空氣不好對尾巴不利,起來開了窗。在視窗,他狠狠吸了口,把菸頭在手指上捏磨碎,用力撒出窗外。

阿道,辛小豐看著窗外說,人和人差別真是很大。昨天那一大攤,那些傢伙看上去大多數像白痴一樣,那種弱智的眼神,看了就想踹,真讓人瞧不起,可是,他們所帶的錢,我想比我一輩子掙的都要多。真是很奇怪的感覺。憑什麼呢?

你不做這一行當,隨便幹其他,肯定不比他們差。楊自道說。

辛小豐又出了口長氣,輕輕把窗戶關了。楊自道擔心他可能不說了,他總是這樣不健談。比覺能通宵徹夜地說話,小豐不行。但是,今天,辛小豐是想說話的。他說,當時我決定去那裡,你們都反對。比覺說,蠟燭底下不一定最黑,因為它身邊可能有聰明人。他理解錯了,我不是因為黑,才過去的,是我喜歡。有點像是……啄木鳥,不過我是在啄自己身上的蟲,我喜歡啄的感覺,越啄我越踏實。也許有一天,我會死在那裡,可是,我想,沒有比這個結局更好的了。

辛小豐對職業異乎尋常地投入,楊自道是知道的。這麼多年住在天界山,只有兩三次休假在家,因為他的肋骨被製造冰毒的人踢斷了兩根。那次半夜在公園裡被人圍著暴打,他渾身是傷,也沒歇息兩天,又傷痕累累去上班了。還有一次,子彈從他的肩胛穿過。清理了傷口打打針,他又沒事了。

辛小豐說,今年以來,我多次做到一個相同的夢,都是尾巴在尋找我們,在哭,因為我們都不見了。第一次是在一個蘆葦地裡,大片的蘆葦地,風把蘆葦吹得一片片低下去,小小的人站在那裡,睡袍在飛,她披著長頭髮,聲嘶力竭地叫我們的名字,沒有人答應她……第二次是在一箇舊街道,有點像我們老家的勝利大街,也是沒有一個人,尾巴在叫我,眼淚鼻涕把頭髮都粘在臉頰上……

是因為她病了,你很擔心……

辛小豐搖頭,不是,我感覺不好。這是暗示我們,今年,我們可能要離開她了。時間到了。

楊自道被辛小豐的夢境描繪弄得很難過。今年他也有這個奇怪的感覺,也許和伊谷夏有關,所以,辛小豐所說,他沒有吭氣但感同身受。

辛小豐說,這麼想著,我就特別想多陪她,我不願她回魚排。我要盡我所能,給她幸福的日子。是的,比覺說得沒有錯,蠟燭旁邊是有個眼鏡蛇一樣的聰明人。離開,當然是最安全的,可是,我問了自己很多遍,這麼多年,我一直在問自己,我確定自己不全是為了那點黑。既然不全是,那麼,該來的,就讓它來吧。

那就是說,你不可能離開那地方了?楊自道說。

辛小豐點頭。

我對你那個錢,有不好的感覺。

這你就別管了。多操心尾巴的手術吧。

是啊,魚排的生活,對她來說,是太艱苦了。我原來真是想過,你也許可以辭職。這對大家都好。楊自道說。我們還是僱個白天保姆吧。辛小豐說,夜班我們倆儘量錯開。我想好了,保姆的開支我來承擔,你就管籌備根治的手術費。四五萬塊,不是小數字,另外,怎麼也還要給你老父你哥哥寄一些吧。

你哪來的錢?楊自道說。

不是說了,你別管我嗎?

兩人一時無話。楊自道遞了一枝煙給辛小豐,並伸手幫他點著。兩人開始默默抽菸。煙大約抽了半根,楊自道說,你不會有一念之差吧?我們三人跟他們家是有約在先的。

辛小豐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把尾巴的被子掖好後過去把窗戶再次開啟一條縫,然後走到楊自道旁邊。他說:我一直以為,你最瞭解我。這麼多年來,每一年八月十九號,我都把一年的良心賬告訴他們。你就放心吧。明天,我們還是去挑一個好保姆吧。

好吧,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楊自道說,樓上那人,本來就讓我不放心,現在加上一隻瘋瘋癲癲的雞,我真是擔心。比覺他媽的現在舒服死了,天天晚上躺在船上看星星。

孩子延長暫住,跟樓上的怎麼說?

楊自道說,肯定要加錢。加錢也許他都不幹。那人陰惻惻的不好捉摸。

不幹,我弄死他的雞!

弄死他的雞,人家更不幹了。

那就讓他陪葬他的雞吧!

兩人大笑。尾巴翻了個身,床上傳來嘎硌、嘎硌、嘎硌很道勁的聲音。兩人走過去,袖手站在她床前看。我的天,辛小豐說,小孩磨牙齒這麼響啊,簡直像嚼幹豆子啊!會不會把牙咬壞了?

兩個人都像欣賞什麼絕妙音樂,臉上笑眯眯的。楊自道說,小時候,聽我母親說我也老磨牙。看來,她是像我多一點。

不會吧,辛小豐說,帶出去,人家都說像我。

這一夜,天界山小石屋裡,睡得最不好的是房東卓生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