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說,有三隻小羊,淘氣,不聽媽媽的話,不讀書跑到很遠的地方去玩,後來,一不小心他們出了差錯……他們把樹咬斷了,一棵很重要的樹,樹倒下了,把別的大羊小羊都壓死了。三隻小羊很難過,哭呀哭呀,他們再也不能回家了。宙斯看到他們真的很後悔,就把它們提到天上,提醒星星下面所有的羊,不要出差錯,不要把樹咬斷。
三隻小羊的星座,為什麼我都沒有看到過。它是冬天來的嗎?
不是。它不是冬天的星座,也不是夏天的,春天和秋天,你也等不來,它是地球上的人看不到的星座,受地球自轉夾角的影響,比覺用拳頭和巴掌比劃著,有一些星星,我們永遠也看不到,它叫潛星。
那你怎麼知道呢。尾巴問。
書上看到的呀。你認字了,就能自己看了。
尾巴安靜了,她眼光犀利地打量著比覺和辛小豐赤裸的上身,又看楊自道的胸口。辛小豐的胸背都有刀疤,但沒有引起尾巴的注意。三個男人看著孩子什麼話也沒有再說。看尾巴走開,辛小豐低聲問,真有這個星座啊?
比覺說,白痴。
說起來楊自道、辛小豐工作忙碌,並不能常到比慧夫婦的魚排去玩,但比慧夫婦在臺風裡失蹤後這兩年,比覺接管魚排,他們到那裡的次數多了起來,休假都在那裡。尾巴,就在他們的共同照料下,一點點長大。
夜深了,很多病人家屬把病床四周的帷幔拉起來。護士過來強調辛小豐要注意的推助泵和監視儀等一些指標的看法。辛小豐在一睜眼就看到監護儀的位置,拉開尼龍躺椅。躺下,卻睡不著。
大鼻子的工作室在一個廢棄的大廠房裡,其實就是其中的一個車間。門進去三面,都是大鼻子的室內設計作品展,但不是平貼在牆上,而是,一扇一扇的玻璃格牆,像斜著翻開的書頁,每一頁的兩面,都可以供人欣賞。車間中間是一艘古船,船側另一面的地面,竟然挖了一個斜下的敞口地下室,裡面有二十幾個座位,光線柔和佈局裝置時尚持重。大鼻子說,這裡經常摘裝修設計頂級講座。船的尾部,有一個旋轉的大玻璃鋼梯,上面是敞開的夾層,就是七八間不大的工作間,都凌空在車間半腰。聘用的設計助手們都下班了,幾臺電腦沒有關,四處無人。夾層的再一側,就是大鼻子的辦公室和臥室。
大鼻子的臺灣國語,特別綿軟謙和,辛小豐在工作中也知道臺灣男女都這麼講國語,但是,心裡還是覺得大鼻子殷勤得令他尷尬和輕微的不屑。參觀中,大鼻子說,我從來沒有帶世紀末那樣的朋友,到我的私人空間裡來。但是,我對你敞開了。你和別人不一樣,非常特別,簡直就是百慕大。這很奇怪。我相信你不管怎樣,都不會傷害我,對嗎?
辛小豐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去傷害他,但是,他懶得接這種承諾。所以,他還是沉默著。大鼻子說,你的沉默也是吸引我的原因。我喜歡說話,你們北平人說我話癆,呵呵,沒有關係的。
他們在地下室看了電影《水手奎萊爾》。大鼻子因為看過,不時出來為辛小豐斟酒、拿精製的臺灣鳳梨酥之類的糕點,看辛小豐直接在手指上捻滅菸頭,他又立刻出去找菸灰缸。在銀幕上同性戀人最激情的時候,站後排的大鼻子把手圈搭在辛小豐的後頸部,他感覺到辛小豐身子動了一下,又覺得可能是自己的錯覺,辛小豐也許根本沒有動。他總處在若無其事或深不可測之間。而辛小豐,感到那隻內容豐富的手,在他後頸部一日長於百年地放著,漸漸地,那隻手變成了兩隻,在越來越有力地給他作消除疲勞似的頸部按摩。
夜深人靜的icu病房,能聽到不知名的醫療儀器的滴滴、吱吱的電流聲。遠處,似乎傳來哭天搶地的抽泣,又好像被風吹走了。辛小豐躺在躺椅上,覺得腳沒有地方放,而且單位裡帶來的軍大衣,也,遮不到小腿,隨著夜深,還是挺冷的。比覺比他還高,躺在這裡更夠嗆。辛小豐又想到楊自道和伊谷春,尤其是伊谷春連著口香糖一起啐那個同性戀混蛋的場面。
躺了好久,終於意識沉淪恍惚起來,卻忽然聽到尾巴發出輕微的呻吟。辛小豐一個激靈跳起來,俯身檢視,沒事。所有的監護指標都很正常。可能尾巴在做夢。辛小豐還是不放心,怕她已經是昏迷,而不是睡覺。他起身去值班室敲門找護士。護士跟他過去看了看,一切正常,便有點惱怒,說,不要沒事折騰人好不好!
辛小豐便不敢輕易叫護士,但自己格外警覺,稍有風吹草動,他就起身看尾巴,看監護設施,在極度的疲乏迷糊中,好容易瞌睡過去,他又總是夢到尾巴在垂危搶救的片段,冷汗直冒地驚醒過來。這一夜,辛小豐把自己折騰得夠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