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太陽黑子 須一瓜 第2頁,共2頁

你一個人?

辛小豐點頭,同時,他低頭給自己點菸。

撒謊。伊谷春沒有說出口。如果說昨天晚上他還不能確定辛小豐到底怎麼回事,他現在就能肯定,辛小豐有問題。他在使用謊言,那麼,被謊言掩飾的,只能是真相。

什麼線索啊?

辛小豐有點難堪,他看出了伊谷春的疑慮。以伊谷春的職業本能來說,他的問話秩序肯定是先問線索,再問其他。現在,倒過來了,只能說,他根本不相信辛小豐的所謂線索。和伊谷春這樣的狐狸對話,最好的辦法就是說實話,並在實話中維護自己。其次就是沉默。用一個謊言補救另一個謊言,再用更多更大的謊言去建立一個謊言體系,那是非常愚蠢的。伊谷春一個浮在唇邊的很小的微笑,就會讓你全面坍塌。

辛小豐說,我去找人。

常去那裡嗎?

辛小豐說,不,第一次。

伊谷春抬頭看了辛小豐一眼,辛小豐以為他會再問什麼,但是,伊谷春不再說話了,隨後,他說起了轄區一里居民技防門全面老化損壞的事。

這樣的對話,次日晚上,在天界山小石屋也進行著。

說來也怪,其實,楊自道自己已經完全相信,辛小豐是在辦案過程中出現在世紀末的,可是,辛小豐回家,他無意中問起的時候,提問卻自然變得含糊不明瞭。他說,喂,前天晚上你有行動嗎?

辛小豐想都沒有想,說,沒有啊,哈修有點不舒服,老吐,我在宿舍陪它。

你一個晚上都呆在所裡?

是。怎麼了?

前天十一點半多吧,我送客人到世紀末,看到一個人,特別像你。

你看錯了。

辛小豐在老式穿衣鏡面前使勁擦著溼頭髮。鏡底的水銀鏽跡,像一截枯澀的老梅花樹樁,以至看不清辛小豐的臉色。楊自道很吃驚,但他還是接著自己的原來思路說,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辛小豐轉身看了他一眼,表示詢問。楊自道說,全是變態骯髒的男人。楊自道盯著辛小豐,辛小豐又轉向鏡子,擦頭髮。我們開計程車的都知道那。有天半夜,我接送過那裡的客人,兩男人在我車上就忙開了,把我車都搞髒了,好像我不存在。他們下車,我把車直接開去洗車了。

辛小豐笑。

楊自道說,我想你也沒必要去那個骯髒的地方。

辛小豐在鏡子裡,定神看楊自道,說,那自然。

楊自道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滋味,明明就是他,他為什麼不承認呢。十幾年前的辛小豐,難道和現在是兩個人?楊自道心裡很不痛快,他不再說什麼。

這些對話,樓上房東卓生髮都通過貼地聽到了一些。他把“行動”“世紀末”“骯髒變態”等字眼記住了。

伊谷春認定辛小豐是個值得刨問的人。

從小就享受自己洞察力樂趣的伊谷春,是個天生的刑警。記得調過來不久,有一次在天井邊,他和辛小豐一起給哈修上藥。聽著辛小豐的口音,伊谷春聊起了西隴。西隴是閩北強市,人口僅次於省城。伊谷春無意中說到這起震驚全省的西隴水庫的強姦滅門大案時,辛小豐塗藥的棉籤掉了。辛小豐換了一根。伊谷春描繪了案情,辛小豐聽了很驚奇,這些驚奇反應是正常的,但是,伊谷春事後感到一絲絲不對勁,那就是,辛小豐一直在哈修皮毛裡找病灶上藥,根本沒有抬頭看他一眼,再驚奇也沒有抬頭。按標準反應,受眾接受這個爆炸資訊時,會不自覺地看釋出人,這是無意識的,但是,會構成自然的目光交流。辛小豐與眾不同,當然,也可以說,作為半個警察,他身經百戰已經習慣了血腥,或者,作為情感特別深沉的人,手裡又有活,沒有普通人的活躍表現,也許也是正常的。

現在,他又忽然出現在世紀末,而且明顯並不願意別人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人呢?這事之後的一天,他倆和哈修走在寂靜無人的夜公園裡。伊谷春突然說,你有過女人嗎?——我是說和女人……做過嗎?

辛小豐的臉,在當時的感受和事後的伊谷春記憶裡,它漲紅了,甚至有點輕微變形。但是,平心而論,公園裡的地燈實在太暗了,你無法藉著它辨析準確的臉色神態。

西隴水庫滅門強姦大案,是伊谷春大學出來的第一震撼心靈的案子,是他師傅心頭永遠的痛。之後,伊谷春經歷了很多案件,它們都沒有像西隴水庫強姦滅門案這樣在他心底生根似地難以忘懷。鬼使神差的,辛小豐輕微的西隴口音,一下子就讓他回到西隴歲月,回到師傅身邊,回到那個案子的案發現場。

以伊谷春深得師傅真傳的職業犀利,以他與眾不同的大膽想象力,他總是很容易把握一個事件的要害和關節點,這是他師傅最欣賞他的地方,他的思維力就像雷射一樣,總能不偏不倚地切進案件核心。十多年來的歷程也證明了這一點。但是,伊谷春這一次,走上了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