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先生聽了苦笑不已,說那就讓我來表演我的看家絕活吧,並讓店裡的人播放《哈萊姆小夜曲》。
音樂開始後,北川先生走上店裡的小舞臺,開始模仿跳脫衣舞。他很聰明,跳得非常好,女人跳掉衣服的樣子,還有抬起大腿脫下鞋子的樣子,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店裡的人都使勁鼓掌。
社長還不甘心,一邊怪叫一邊難看地扭動著身體,接近北川先生。扭到他旁邊之後,社長突然將北川先生壓倒在地,不只如此,還強行脫下了北川先生的褲子。
店裡有許多女人,都掩面尖叫起來。社長反倒更加興起,拿著北川先生的褲子回到了座位。店內鬨堂大笑,北川先生只得穿著一條內褲苦笑著走回座位。他笑著,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我生氣極了,氣得流下了眼淚。社長實在太陰險了,他是算計好的,讓北川先生出醜以儆效尤。那個人太狡詐了,喝醉了也這麼能算計!我氣得眼淚止也止不住。
「回到宿舍之後,我還是悔恨交加無法入睡。如果被羞辱的是我就算了,可卻是北川先生代替我受到羞辱。一直對我最好,最關照我的北川先生被社長羞辱了。因此我無法原諒自己。」
宮田誠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遠處的某一桌傳來笑聲。
「但有必要殺人麼?」御手洗表情苦澀。
「沒錯,我就是這樣的壞人。」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殺人的同時也將自己的人生毀掉了,值得為了那個渾蛋社長賠掉自己的人生麼?」
「御手洗先生,我並不後悔。我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殺掉他。」宮田誠斬釘截鐵地說。
御手洗無言地看著他。
「因為都是我的錯,我明明能夠阻止社長,但卻因為怯弱而沒有。我不能永遠這樣怯弱下去。我想沒有人能夠明白我的心情。我在寒冷的冬天來到東京,快被凍僵了,口袋裡也沒有錢,那時我有多麼焦慮不安,沒有任何人能夠體會。北川先生救了我,我有多麼高興……所以……」
「於是你在十二日早晨,知道社長通宵開工,便去公司殺了他。」
「是的,但我去的時候還沒決定要殺死他。但是到了公司之後,看到社長在睡覺,那樣子和他那天晚上醉酒時一模一樣,又生氣起來,便戴上手套拿起放在一邊的刀……」
「是乘地鐵去的麼?」
「是的。」
我聽他們這麼一說,吃了一驚。宮田不是坐卡車去的麼?
我一個人呆在房間的時候,經常看自己在上野買的那張地圖消磨時間。所以知道青梅街道到新宿大道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但我也知道在地下有一條並行的地鐵。地鐵完全沿著那條路修建,幾個地鐵站也都在那條路上。所以當我坐在卡車後面去上班的時候,就會想到地鐵就在下面呢,我們正和地鐵走同一路線呢。因此我想到了那個辦法。
那天早晨,卡車像往常一樣慢吞吞地開著,我也一如既往坐在後面貨架上,因此可以找個機會跳下來。因為貨架上還放著招牌,從駕駛室是看不到我的,我平時又不愛說話,也不會有人喊我聊天。
所以我就在卡車塞在地鐵站附近的時候,從貨架跳下去乘地鐵,來到公司將社長殺死,再乘地鐵趕上開到四谷站的卡車,這樣就沒有人會發現我曾經離開過了。地鐵開得很快,早晨班次又多,卡車每天要用一小時時間通過擁塞不堪的青梅街道,所以有足夠的時間讓我下去再上來。
我想好之後,就每天計算卡車經過每一個地鐵站的時間,從南阿佐谷站到新高圓寺、東高圓寺、新中野、中野坂上,大約都要十分鐘左右。
「十二日那天早晨,我趁卡車在南阿佐站那裡塞車,跳了下來,去乘地鐵。到公司殺死社長時大約是八點三十分。卡車應該還沒到新中野站。於是我又乘地鐵回去,公司距離四谷站出口很近,我在八點五十分到達了新宿二丁目,在三丁目出口上到地面,走到伊勢丹百貨旁邊,躲在大樓的陰影處等著卡車經過。卡車等紅燈的時候我就爬了上去。」
我實在震驚不已,想不到還有地鐵這條路。
我一直孤單一人很寂寞,是北川先生救了我。北川先生為了我遭受那樣的羞辱,我無法忍耐而殺了人,卻又害他被當成嫌疑人。都是因為我太膽小,又給北川先生添了麻煩。我就是這個樣子,所以總是失敗。從小就一直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到底什麼時候才能不壞事呢?
總之我不能再躲了,不能再給北川先生添更多麻煩了,帶我走吧,我要去向他道歉。
「御手洗先生,今晚真的很感謝您。咖啡也很好喝,法國菜也非常好吃。今天晚上真像夢一樣,多謝盛情款待。」
「不用客氣。」
「御手洗先生的恩情我一生都不會忘記,我一直夢想著去銀座吃法國菜,今晚這個夢想實現了,我再也沒有遺憾了。」
御手洗無言地走到櫃檯,付完錢就先行走了出去。冷得縮著背的竹越刑警就站在門外。
大家都出了門之後,宮田誠突然站在御手洗面前,雙手握住他的右手。他強忍著淚水,但眼淚還是啪嗒啪嗒地落了下來。
「今晚真的謝謝您了。我今天……實在太開心了,我也不知道怎樣道謝才好……」
因為過於激動,宮田誠的聲音在顫抖。
「真的,您對我這麼好,但我沒有什麼可以報答的,我太沒用了……」
御手洗一直讓他握著自己的右手,臉上卻是一副強忍悲痛的表情,依然一言不發。
「御手洗先生對我的好,我不會忘記的!」
短暫的沉默之後,御手洗突然說:「就當作是聖誕禮物吧。」
「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沒有人會這樣對我。」
御手洗慢慢地搖了搖頭。
「如果是因為別的事情認識你就好了,對不起。」
說著這句話的御手洗,嘴唇微微在顫抖。
「為什麼?」宮田問。
御手洗再次為難地別過頭去。
宮田誠注視了御手洗的臉一會兒,知道他不會回答,便對我輕輕點頭示意了一下,轉身走向竹越刑警。
「宮田君。」御手洗突然開口,遞上手中握著的信封,「這是為你準備的錢,本來還想多帶你去些地方玩,可是沒有時間了。」
這一瞬間,我全都明白了。為了今晚便會進警察局的少年,御手洗精心策劃了聖誕禮物。
但是宮田誠卻堅決地拒絕。
「不行!我不能要!」
他閃躲著,推開御手洗的手。
「要不要隨便你,如果你不把它裝進口袋,我就把它丟進水溝!」
我從來沒有聽過御手洗用這麼激動的語氣說話,此後也沒有再聽到過。
御手洗強硬的氣勢令少年軟了下來,收下信封,放入口袋。
然後少年向御手洗深深鞠了個躬,跟著竹越刑警一起走了。
「殺人之罪,沒辦法幫他隱瞞吧。」
兩人的身影在大樓的轉角處消失,御手洗發出了好像從肺腑中擠出來的聲音。
「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悄悄瞞下。」
「啊……不過你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了。」
「我是為自己而做的,為了消除自己的罪孽。我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告訴他。」
「什麼事?」
「今天不想說了。但是在這個拯救靈魂的夜晚,我應該拯救了一個孤獨的靈魂吧?還是為了自己無聊的功利心,玩弄了一個靈魂呢?」
「為什麼要這樣說?你已經盡力了。他還未成年,犯下的罪行也情有可原,應該不會判得太重。他不也那樣感謝了你麼,讓他放下了心中的重擔,這是好事。只不過他暫時喝不到這麼好喝的咖啡了。」
「在今晚我犯下的罪孽消失前,我也再也不喝咖啡了。」御手洗落寞地說。
聽著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聖誕歌聲,我們一同離開咖啡店。
「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快點向我說明啊!」
我邊走邊說,御手洗卻什麼也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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