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她躺在沙發上,一如我離開時的模樣,只是眼睛睜開了。

「拿得動杯子嗎?」

她可以,只需一點幫助。她喝了白蘭地,將杯壁緊緊地貼在嘴唇上,彷彿她想要穩穩拿住玻璃杯。我見她向杯中呼氣,杯子裡罩上了一層水汽。她的嘴角緩緩綻放出笑容。

「今晚很冷,」她說。

她把雙腿垂在沙發邊上,雙腳置於地板上。

「再來點,」說著她伸出了酒杯。我往裡倒了些。「你的酒呢?」

「沒喝。沒有酒精,我的情緒都大起大伏了。」

喝完第二杯,她的身體開始顫抖。不過,嘴唇發青的症狀已經消失,不再像紅燈一樣顯眼了,眼角細小而深刻的皺紋也舒展了。

「你的情緒怎麼起伏了?」

「哦,好多女人都要用手臂勾著我的脖子,在我懷裡暈倒,要我親吻,諸如此類的。對於像我這樣一個窮困潦倒又沒有遊艇的偵探,這兩天真是豔福不淺。」

「沒有遊艇,」她說。「我恨這些,我從小就生活在富貴之中。」

「不錯,」我說。「你是含著凱迪拉克長大的。我都能猜到你的出生地。」

她眯起了眼睛。「你猜得到嗎?」

「你知道這是個公開的秘密,不是嗎?」

「我——我——」她突然頓住了,做了一個無助的手勢。「今晚我對不出任何臺詞。」

「這是彩色電影的對白,」我說。「你怯場了。」

「我們難道不像一對瘋子在說話嗎?」

「我們可以恢復理智。斯蒂爾格雷夫在哪兒?」

她定定地看著我。她伸出空酒杯,我接了過來,直接往杯子裡或是往別的地方倒酒,雙眼仍然不錯神地望著她。她也沒有挪開視線。這之間,彷彿過了非常非常漫長的一分鐘。

「他來過這兒,」她最後開口了,語速之慢,彷彿她必須逐字逐字地發明新詞。「我可以抽支菸嗎?」

「香菸攤上的不介意吧,」我說。我抽出兩支菸,塞在嘴裡點燃了。我俯下身子,把一支菸塞在她那深紅色的雙唇中間。

「沒有什麼比這更粗野了,」她說。「也許除了蝴蝶之吻吧。」

「性愛是個好東西,」我說。「尤其是當你不想回答問題的時候。」

她斷斷續續地吹著氣,眨眨眼,然後抬起手調整一下香菸。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永遠無法把一支香菸塞到一個女孩嘴中所希望的位置。

她的頭一甩,柔順蓬鬆的頭髮披落在臉頰上,看著我心中有多麼震撼。此刻所有的蒼白都消退了。她的雙頰有點兒泛紅。不過她雙眸之後有什麼東西在凝視等待著。

「你非常善良,」她說,此時我不想做任何刺激性的舉動。「以你們這種人的標準來看。」

我也不吃這一套。

「可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哪種人,不是嗎?」她突然大笑起來,不知怎麼流下一滴淚,淚滴滑過她的臉頰。「我所知道的是,你也許會善待任何一種人。」她漫不經心地取出香菸,把手湊近嘴邊,咬了一口。「我這是怎麼了?我喝醉了嗎?」

「你在拖時間,」我說。「但我還沒確定,你究竟是在拖時間讓某人趕來——還是拖時間讓某人逃走。不過也有可能只是受驚過度後灌了白蘭地的原因。你是個小女孩,想要躲進你母親的圍裙裡哭泣。」

「不是在我母親懷裡,」她說。「我寧願對著一隻集雨桶哭泣。」

「這暫且不提。那麼,斯蒂爾格雷夫在哪兒?」

「無論他在哪兒,你都應該慶幸。他必須殺了你,或者說他認為必須殺了你。」

「你要我來這兒的,不是嗎?你這麼喜歡他嗎?」

她將菸灰從手背上吹走。一片菸灰吹進了我的眼睛裡,我眨了眨眼。

「我是喜歡他,」她說,「曾經。」她將手垂下放在膝蓋上,伸出手指,仔細琢磨起指甲來。她的目光緩緩向上看去,頭一絲不動。「那似乎是一千年前的事了,我遇見了一個善良安靜的小傢伙,他知道在公眾場合該有怎樣的行為舉止,也不會在鎮裡的每家酒館流連。不錯,我喜歡他。我很喜歡他。」

她抬起手湊近嘴邊,咬了一下指節。接著,她將這隻手塞進皮衣的口袋裡,掏出一把白柄的自動手槍,與我的那把一模一樣。

「最終,我用它來喜歡他,」她說。

我走上前,從她手裡拿過手槍。我聞了聞槍口。沒錯。兩把槍都開過火。

「難道你不拿塊手帕把它包起來嗎?就像電影裡他們的做法。」

我把槍放進我另外一個口袋,裡面能找到一些有趣的菸草末和一些只能生長在比弗利山市政廳東南坡的種子。這也許會讓警方的化驗師樂上好一會兒了。

小型升降機的英文是dumbwaiter,英語中dumb有「愚笨」的意思。

cyanidegulch,愛達荷州一峽谷名。

指兩人臉部親暱地靠在一起時,其中一人的眼睫毛,隨著眼睛的眨動,輕輕地刷拂在另外一人的臉頰上,或者是兩個人額頭面對面地湊在一起,雙方的睫毛互相刷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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