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小妹妹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馬格拉尚說:「看樣子我應該再把手套戴上。」他用手指用力扯著手套。「有人是個該死的騙子,而那人不是我。」

「好吧,」弗倫奇說。「好吧。我們別這麼誇張。假如那孩子手上的確有一把冰錐,那也不能證明那就是他的。」

「磨短了,」我說。「很短。從手柄到尖部三英寸長。這不是從五金店裡買來的那種。」

「他為什麼想要扎你?」貝福斯臉上浮出輕蔑的笑容問道。「你是他的朋友。你趕到那兒是因為答應了他妹妹保護他的安全。」

「我只是擋在他和光線之間的某個東西,」我說。「有東西移動了一下,可能是個人,可能是傷害他的那個人。他奄奄一息地站著。我以前從沒見過他。如果他見過我,那也許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

「那可能是一段美好的友誼,」貝福斯嘆了口氣說。「當然,除了那把冰錐。」

「他手上握著冰錐,試圖扎我,這其中可能隱含深意。」

「比如說?」

「他這種情況下會有本能的反應。他不會發明新技術。他刺中了我的肩胛骨一下,是一個垂死之人的最後一擊。要是他身體正常的話,沒準兒他會刺在別處、刺得更深。」

馬格拉尚說:「我們還要跟這隻猴子鬧騰多久?你用人類的方式與他對話。讓我用自己的方式說吧。」

「警監不喜歡這樣,」弗倫奇隨口說。

「去他的警監。」

「警監不喜歡鄉下警察說去他的,」弗倫奇說。

馬格拉尚咬牙切齒,下巴的線條都泛白了。他眯起的眼睛閃閃發光。他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氣。

「感謝合作,」他說著站起身。「我要走了。」他繞過桌角,在我身邊停了下來。他伸出左手,再次擰著我的下巴。

「會再見的,甜心。在我的地盤。」

他用手套的套口在我的臉上甩了兩次。紐扣刺得我臉生疼。我抬起手,揉了揉下嘴唇。

弗倫奇說:「看在老天的分上,馬格拉尚,坐下,讓這傢伙把話說完。把你的手拿開。」

馬格拉尚回頭看著他說:「你覺得你能命令我嗎?」

弗倫奇只是聳聳肩。過了片刻,馬格拉尚用那隻大手搓了搓他的嘴,踱步回到了自己的位子,弗倫奇說:

「讓我們聽聽你對這一切的看法,馬洛。」

「此外,克勞森大概在抽大麻,」我說。「我在他的住處聞到了大麻煙的味道。我到那兒時,一個結實的小個子正在廚房數錢。他有一把槍和一把鋒利的細圓銼刀,兩樣東西他都試圖用來對付我。我從他身上拿走了它們,接著他就離開了。他可能是送信的。不過,克勞森醉得很厲害,你都不會再相信他的話。那個送信的以為我是個偵探。那些人不想克勞森被捕。從他身上套出話很容易。他們一察覺到屋子周圍有偵探的味道,克勞森就得消失。」

弗倫奇看著馬格拉尚。「你明白嗎?」

「有可能是那樣,」馬格拉尚勉強說。

弗倫奇說:「假設情況是如此,這與那位奧林·奎斯特有什麼關係呢?」

「誰都可能會抽大麻,」我說。「如果你覺得寂寞無聊,鬱鬱寡歡,又沒有工作,大麻是很誘人的。可一旦你抽上了癮,你就會產生偏見,變得麻木不仁。大麻會以不同的方式影響不同的人。對有些人來說,它會讓人粗暴,而對另一些人,它會讓人無所顧忌。假設,奎斯特試圖要勒索某人,並威脅報警。很有可能這三起謀殺都與大麻集團有關。」

「可這與奎斯特有一把一端挫尖的冰錐無關啊,」貝福斯說。

我說:「根據這位警探所說的,他身上並沒有一把冰錐。所以,肯定是我想象出來的。不管怎麼樣,他可能是撿起來的。也許是拉加迪醫生診所裡的標準裝置。他身上有什麼線索嗎?」

他搖了搖頭。「迄今為止還沒有。」

「他沒有殺了我,可能他沒有殺任何人,」我說。「奎斯特告訴他妹妹——根據她所說——他為拉加迪醫生工作,可是一些黑幫分子在追殺他。」

「這位拉加迪,」弗倫奇說著,用一支鋼筆的筆尖戳戳他的便條簿,「你怎麼看他?」

「他以前在克利夫蘭行醫。在市中心,規模很大。他躲藏在海灣城肯定有他的原因。」

「克利夫蘭,嗯?」弗倫奇拖長聲音,望著天花板一角。貝福斯低頭看著他的報紙。馬格拉尚說:

「也許是個人流醫生。我已經盯著他有一陣子了。」

「哪隻眼盯的?」貝福斯婉轉地問他。

馬格拉尚臉一紅。

弗倫奇說:「大概是那隻沒盯著愛達荷街的眼睛。」

馬格拉尚猛地直起身子。「你們這些臭小子別自以為聰明,我們只是小城鎮的警力,人手不足,有時還得兼個差。不過我喜歡大麻那條線。這可能會減輕我不少工作量。我現在就去調查。」

他大步邁向門口,然後離開了。弗倫奇目送著他。貝福斯亦是如此。門關上後,他們倆面面相覷。

「我打賭他們今晚會再次進行搜捕的,」貝福斯說。

弗倫奇點點頭。

貝福斯說:「在一家洗衣房樓上的公寓裡。他們會來到海灘上,抓三四個流浪漢,把他們藏在公寓裡,接著,搜捕之後,他們會挨個出現在記者面前。」

弗倫奇說:「你的話太多了,弗雷德。」

貝福斯咧嘴一笑,沉默了。弗倫奇對我說:「你猜想他們在凡努斯旅館裡要找的是什麼東西?」

「滿滿一箱子大麻煙的提貨單。」

「不賴,」弗倫奇說。「那再想想,那東西藏在了哪兒?」

「我想過,我和希格斯在海灣城談話時,他沒有戴假髮。在自己住的地方不用戴。不過,他躺在凡努斯旅館的床上時卻戴著假髮。也許不是他自己戴的。」

弗倫奇說:「然後呢?」

我說:「藏一張提貨單倒是個不錯的地方。」

弗倫奇說:「可以用一段透明膠帶粘在裡面。真是好主意!」

一陣沉默。那位橘色女王又專注於打字了。我盯著自己的指甲。它們可能不怎麼幹淨。停頓片刻後,弗倫奇緩緩地說:

「我從來不認為你是清白的,馬洛。繼續想想,拉加迪醫生怎麼會向你提起克利夫蘭的?」

「我費了點心調查過他。醫生要是想繼續行醫,就不會更名改姓。冰錐讓你想到了威皮·莫耶,而威皮·莫耶在克利夫蘭出沒,桑尼·莫·斯坦也在克利夫蘭出沒。冰錐殺人很獨特,這的確不假,但這總是把冰錐沒錯。你自己說過,那些傢伙可能已經學乖了。這些團伙總會有個醫生背景的人幫忙。」

「非常大膽,」弗倫奇說。「幾乎沒有聯絡。」

「要是我能縮小這之間的聯絡,有什麼好處嗎?」

「你能嗎?」

「我能試試。」

弗倫奇嘆了口氣。「奎斯特小姑娘沒問題,」他說。「我在堪薩斯和她母親談過。她真的是到這兒尋找她哥哥的。她也的確是僱你來做這事兒。她告訴了你詳細的資訊,就某種程度而言。她懷疑哥哥捲入了違法的事。你在這筆生意上賺了點錢嗎?」

「不多,」我說。「我把費用還給她了。她沒什麼錢。」

「那樣的話,你不必付所得稅了,」貝福斯說。

弗倫奇說:「讓我們做個了結吧,下一步交給地方檢察官。我瞭解恩迪科特,要等到下週二,由他決定怎麼處理。」他向門口做了個手勢。

我站起身,問道:「我可以待在城裡不走嗎?」

他們懶得回答這個問題。

我只是站在原地望著他們。兩肩之間的冰錐傷口在刺疼,周圍的肌肉很僵硬。臉上和嘴邊被馬格拉尚那豬皮手套擦碰到的地方疼得很。我彷彿在深水中。一片黑暗、混沌,嘴裡充滿了鹹味。

他們仍舊坐著,回望著我。橘色女王正敲擊著她的打字機。警察之間的談話對她來說吸引力還不如舞蹈編導看見白花花的長腿。他們擁有從容淡定、飽經風霜的臉龐,那是屬於在惡劣條件下的健康之人才有的。他們的眼神一如既往,陰沉、灰暗,如同結了冰的水一般。抿得緊緊的嘴,眼角處堅毅的細紋,冷酷空洞的目光,雖然談不上殘忍,但也絕非善類。呆板的制服,穿起來毫無格調,卻帶著一種目中無人的感覺。這些男人生活清貧卻又自傲於手中的權力,時時刻刻要讓人們感覺到這種權力,強加於你,獰笑著看著你侷促不安,眼神冷酷卻不帶惡意,無情卻也偶發慈悲。你期待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呢?文明對他們毫無意義。他們眼中的文明就是失敗、汙泥、殘渣、偏差以及令人噁心的一切。

「你為什麼還站在那兒?」貝福斯尖刻地問。「想要我們給你一個深情的溼吻嗎?沒有俏皮話回嘴了嗎?太糟糕了。」他的聲音漸漸拖成了一種單調的嗡嗡聲。他皺了皺眉,伸手從桌上拿來一支鉛筆。只見他手指敏捷地一用力,鉛筆啪的一聲斷成了兩截,他伸出手掌託著兩截鉛筆。

「我們能給你的時間就這麼多了,」他冷淡地說,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滾出去,把事情了結清楚。你他媽的以為我們為什麼會放你走?馬格拉尚給了你個臺階下,好好利用吧。」

我舉起了手,揉了揉嘴唇。我的嘴裡牙齒太多了。

貝福斯低頭看著桌子,拿起一份報紙,開始讀了起來。克里斯蒂·弗倫奇把椅子轉回去,雙腳擱在桌子上,雙眼凝視著窗外的停車場。橘色女王停止了打字。整個房間裡突然陷入了一陣厚重的沉默之中,彷彿一個塌陷的蛋糕。

我走出了門,離開這沉默,猶如在水中艱難前行。

馬洛的原文marlowe,結尾是e。

重要證人的英文是materialwitness,它是指掌握了重要證據的人,也就是,對定案有決定性影響的證人。

美國曆史上的一個法律術語,出現在地廣人稀的美國西部。當時的法官每週或每月會在各個城鎮開庭,如今,巡迴法官已經很少見了,不過「巡回法庭」這個詞卻保留了下來。

美國傳奇爵士樂手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創作的歌曲。

此處原文break既有「休息時間」也有「折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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