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吧,」佈雷登先生說,「你們這一對真是非常傻。而且我真的覺得,你肯定是誤會了迪安小姐的感情。」
「那倒他媽的很有可能。」
「我認為是這樣。無論如何,你不應該跟我說這件事。況且,我對此也無能為力啊。」
「她向我提出要求,」威利斯可憐巴巴地說,「要我向你道歉,並且帶上你——請你——把事情解釋清楚。」
「沒什麼需要解釋清楚的。迪安小姐十分清楚,我和她的會面只不過是業務上的事情。威利斯,我所能說的是,你要是接受了她的要求,她肯定會認為你是個恭順的隨從而已。你何不乾脆告訴她,你會在第一時間見我呢?她很可能希望你這麼做呢。」
「你是這麼想的嗎?」
「當然啦。」佈雷登說,其實他無法確定,但他覺得最好還是裝成這樣子,「你也知道,你不可以造成令人無法容忍的局面。那會讓我非常難堪的,而且我相信如果迪安小姐知道了你評論她的話,會非常生氣的。我估計,她的意思是,你對於非常正常的業務交往產生了很大的誤會,採取了毫無必要的敵對行為,如此等等,她想讓你挽回局面,這樣一來,如果我再需要她的幫助的話,就不會出現什麼尷尬的場面了。換言之,她不也是對你這麼說的嗎?」
「是的。」威利斯說。這是句謊話,他也知道佈雷登知道這是句謊話,但他還是毅然地撒了謊,「她當然是這麼說的。恐怕是我理解成了另外一種意思。」
「好吧,」佈雷登說,「就這麼定了。告訴迪安小姐,我的事進展非常順利,我再需要她的友好幫助時,會毫不猶豫請她幫助的。好,沒什麼了吧?」
「是的,沒什麼了。」
「你確定——與此同時你沒有什麼話想說出口了嗎?」
「沒,沒有了。」
「你聽起來不是非常肯定嘛。我敢說,你想跟我說這些話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吧。」
「不,沒多久。就幾天吧。」
「從每月茶會那天之後就想了,咱們可以這麼說吧?」
威利斯嚇了一大跳。佈雷登一隻機警的眼睛盯著他,進一步加大了他的優勢。
「那天晚上你到奧蒙德大街就是想告訴我這些事情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並不知道。我是猜的。我以前說過,你做不了一名好偵探。我相信你當時丟了支鉛筆吧?」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鉛筆。
「鉛筆?據我所知沒丟啊。你在哪兒發現鉛筆的?」
「在奧蒙德大街。」
「我想這支筆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我想我的筆還在。」
「好吧,別在意。你那天晚上是打算來道歉的嗎?」
「不——我沒打算去道歉。我是想去跟你解釋一下。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是想去打你個耳光。我剛好在十點前到了那兒——」
「你按我公寓的門鈴了嗎?」
「沒有,我沒按。我會告訴你為什麼。我朝你信箱裡看了一眼,看見了一封迪安小姐寄來的信,所以我——我就不敢上樓了。我害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當時我真想殺了你。於是我走了出去,在外面徘徊許久,最後實在累得不能思考了。」
「我明白了。你根本沒想設法抓住我嗎?」
「沒想過。」
「哦,好吧,就這樣吧。」佈雷登揮了揮手,示意不再談這事了,「沒問題,不要緊的。我只是覺得鉛筆的事有點兒蹊蹺。」
「鉛筆?」
「是啊。你瞧,我在頂樓的平臺上撿到了這支鉛筆,就在我的房門外。我實在不明白它怎麼會跑到那兒去,就是這樣。」
「不是我帶上去的。我沒到樓上去。」
「你在房子裡待了多久?」
「只有幾分鐘而已。」
「始終待在樓下的前廳裡嗎?」
「是啊。」
「哦,那這支鉛筆不可能是你的了。這非常奇怪,因為你也知道,這種鉛筆並沒有投放市場。」
「或許是你自己掉的呢。」
「嗯,也許是我掉的吧。看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了,對吧?這已經無關緊要了。」
談話停頓了一小段時間,令人相當不舒服。威利斯不自然的語氣打破了沉默:「你想從我這兒徵求什麼樣的意見呢?」
「還是老問題,」佈雷登說,「既然咱們已經經過了這一番解釋,或許你可以更加輕而易舉地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了吧。機緣巧合使我遇上了迪安的家人,而我也對已故的死者維克多充滿了好奇。從她妹妹那兒我所得到的印象,他是一名善良的好哥哥,然而不幸的是他在品行上有些放縱——也就是說,依我看來,他迷上了黛安·德·莫梅莉。按照她的說法,他帶著他妹妹到各種地方去見美人黛安;你橫加干預,迪安小姐意識到了當時的問題所在,於是從中抽身,並且十分自然,卻不合邏輯地對你的干預很不滿;最後黛安·德·莫梅莉斷絕了與維克多的關係,把他打發回家。到此為止,我所說的都是事實吧?」
「沒錯,」威利斯說,「只是我不相信迪安真的迷上了德·莫梅莉那個女人。我覺得他是被人恭維了,我還覺得他是以為能從黛安那兒得到什麼。實際上,他是個卑鄙的小畜牲。」
「黛安給了他錢嗎?」
「是的,她給錢,不過他沒有得到多少,因為他發現與那群人交往花銷非常大。他天生就不是那種人。他不喜歡賭博,可是他為了跟他們保持關係,就得賭;而且他也不是個酒鬼。從某種程度上說,如果他是酒鬼的話,我倒反而會更喜歡他。他也不吸毒。我估計這就是德·莫梅莉小姐為什麼會厭煩他的原因吧。那群人最可惡的地方,你知道嗎,就是他們不把所有跟他們有關係的人都搞得跟他們一樣壞,是決不會罷休的。如果他們只是自己吸毒上黃泉,而且也這麼做的話,那麼他們死得越快,對大家來說就越好。我會興高采烈地一車車給他們送毒品。可是他們卻去抓那些相當正派的人,毀掉他們的人生。正因為如此,我才會這麼擔心帕梅拉。」
「可是你說維克多沒有染上毒癮啊。」
「沒錯,可是帕梅拉不一樣。她很好衝動,並且很容易——不,倒不是容易受人擺佈,而是容易因為什麼事情而激動。她精力充沛,喜歡什麼事都嘗試一下。只要她一旦對一個人產生了某種熱度,她就想要效仿他們所做的事情。她需要有人——哎呀,不談這個了。我可不想討論帕梅拉。我只是想說維克多與她恰恰相反。他很會愛惜自己,而且很會抓住機會賺大錢呢。」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那種儘可能佔朋友便宜的人?」
「他這種人從來不抽自己的香菸,而且只要是輪到他付酒錢的時候,如果他還清醒的話,就會想辦法不在場。而且他總是會竊取別人的成果。」
「那麼說來,他肯定有個非常重要的理由,才會跟黛安·德·莫梅莉那幫人打交道。就像你說的那樣,跟他們交往花銷很大。」
「是的,他肯定是看出將來有什麼有利可圖的地方。可是如果要犧牲他妹妹的話——」
「確實如此。好啦,咱們談得有點兒隨便啦。我想從你這兒瞭解的情況是:假設他發現某人——比如說就是這家公司裡的某人——有可能就是你本人——用一個老一點的比方來說,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秘密,維克多·迪安這種人——呃——會把秘密出賣給某個擅長分析的人嗎?」
「你的意思是說敲詐嗎?」威利斯坦率地問道。
「那麼說有點過分。不過就那麼說好了。」
「我不太瞭解。」威利斯考慮了片刻,說,「這樣談論別人不太厚道,對吧?不過我對於這樣的問題並不吃驚。如果你跟我說他敲詐過某人,我也不會感到太吃驚。只不過,這是一種相當嚴重的罪行,因此只有敲詐那些不敢向法院起訴的人,才會非常安全。注意哦,我沒有任何理由證明他曾經幹過這類事情。而他確實從未顯得特別有錢的樣子。對於他這樣小心謹慎的人,倒不是就能憑此來判斷什麼。他是不會讓大量鈔票從自己的辦公桌裡掉出來的。」
「你覺得讓鈔票從辦公桌裡掉出來就可以推定一個人毫無過錯嗎?」
「那可沒有。只是因為粗心大意罷了,而迪安確實不是粗心大意的人。」
「哎呀,謝謝你說得如此坦誠。」
「沒什麼。只不過,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讓帕梅拉知道我說過這些關於維克多的話。為此我已經夠煩的啦。」
佈雷登讓他放心,說他不需要擔心如此輕率的行為,然後彬彬有禮地告辭,不過心中仍然困惑不解。
塔爾博伊先生正在過道的盡頭靜候他的到來。
「哦,佈雷登。我當然是非常感謝你。我相信,你不會把事情進一步傳出去讓更多的人知道。當然啦,這事非常荒謬。湯普金那個傻瓜似乎慌張得完全不知所措。我已經好好訓斥了他。」
「哦,是啊,絕對應該訓斥,」佈雷登答道,「就是這樣。小題大做的。根本沒有必要讓我來插手。可是世事難料。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確實脫不開身,而瓦瓦蘇小姐萬一等煩了,或者——好啦,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塔爾博伊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那樣的話後果可能很難堪。姑娘們歇斯底里發作的時候,有時會說些過頭的話語。我幹了些蠢事,我想你已經知道了。現在我會中斷一切糾葛,把一切都給解決好。當然很是擔心,不過還不至於真正讓人絕望。」他不自然地大笑起來。
「你看起來有點兒勞累過度了。」
「我感覺得到。實際上,我一整夜都沒睡。我妻子——嗯,實際上,昨天夜裡我妻子分娩了。這也算是為什麼——哦,見鬼,總之,這有什麼關係呢?」
「我十分理解,」佈雷登說,「非常累人的事情,你幹嗎不請一天假呢?」
「我不想請假。我今天太忙了,能夠全神貫注還是好得多。何況,也絲毫沒有必要。一切都很順利。我看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可惡的下流坯吧。」
「反正你並非最可惡的。」佈雷登說。
「不是,我相信,這樣的事相當平常。我可以告訴你,這樣的麻煩不會再發生了。」
「這一切肯定也讓你煩透了吧。」
「是啊——起碼——還不算太糟。如你所說的,遇到過這種麻煩的男人並非我一個。也不需要讓自己太難過,對吧?好啦,還是我剛才說的那句話,非常感謝——就這樣了,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用不著感謝我什麼。喂,孩子,你要幹什麼?」
「先生,有信要寄嗎?」
「沒有,謝謝。」佈雷登說。
「哦,等一下,」塔爾博伊說,「有,我有一封信要寄。」他在胸前的口袋裡摸索一番,掏出一個封好的信封。「佈雷登,借我鋼筆用一下。嗨,孩子,拿上這枚半便士,跑到羅西特小姐那裡去要張郵票。」
他接過佈雷登遞來的鋼筆,彎腰趴在辦公桌上,在信封上匆匆寫下:「t·史密斯先生收」。佈雷登隨意看了他一眼,卻被他給瞧見了,於是道歉說:
「對不起。我剛才在窺探。非常壞的習慣。在打字室也被人抓了現行。」
「沒什麼——這只是一張給股票經紀人的便箋。」
「能當上股票經紀人還真是個幸運。」
塔爾博伊大笑起來,他貼上郵票,把信扔給了等在一旁的勤雜工。
「筋疲力竭的一天就這麼結束了。」他感慨道。
「圖爾非常煩人嗎?」
「並不比平常更煩人,他否掉了‘像尼俄柏那樣淚流滿面’。說他不知道尼俄柏是誰,而且估計別人也不會知道。不過他卻通過了這周的廣告詞‘淚水,無用的淚水’,因為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父親常常給家裡人朗讀丁尼生的詩歌。」
「不管怎麼說,總算有一個廣告倖免於難。」
「哦,是的。他喜歡在廣告詞裡引用詩句。說什麼他覺得這些詩歌能讓他的廣告上檔次。你得再多編一些。他喜歡那種給人啟示的詩句。」
「好啊。‘她的淚水像夏日的暴風雨。’這也是丁尼生的詩句。插圖裡畫一位九十歲的老保姆,膝上坐著她的寶寶。寶寶永遠都會受到歡迎。(對不起,我們似乎都離不開嬰兒了)廣告詞開頭是這樣:‘淚水常常可以放鬆過度緊張的神經,可是如果它們經常輕而易舉地流失,那就表明著你需要紐特萊克斯了。’我就寫這個了。巴薩尼奧與安東尼奧:‘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如此悲傷’,可以把這句話引用到廣告裡。‘像安東尼奧那樣無端的憂鬱,令他和他的朋友們都感到厭倦。尋根探究,要用紐特萊克斯來改善過敏的神經。’我連續幾個小時都能寫出那樣的東西來。」
塔爾博伊慘然一笑。
「可惜咱們自己的靈丹妙藥卻治不好自己,不是嗎?」
佈雷登用評判的眼光打量著他。
「你所需要的,」他說,「是一頓佳餚和一瓶費茲酒。」
此句出自蘇格蘭著名詩人羅伯特·伯恩斯的歌曲《人和人都一樣》(iaman’samanfora’that/i)。
希臘神話中的底比斯王后,她的十二個孩子都被殺害後,她哭成了石像,從石像中流出一條河流,就是希臘西北部的阿克洛奧斯河。
出自丁尼生的同名詩歌。
出自莎士比亞的劇作《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一場的開場白。
fizz,一種由酒、蘇打、檸檬汁、蔗糖等混合的多泡沫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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