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第二天,社會福利處的人到汽車旅館來接約翰尼。車門開著,兩個社工人員站在車門邊。約翰尼握住媽媽的手。停車場地面上熱氣蒸騰,前面那條四線道公路上車子呼嘯而過。「媽,不要那麼用力,我手指頭好痛。」約翰尼悄悄跟媽媽說。

媽媽鬆開手,轉頭問亨特:「真的沒別的辦法了嗎?」

亨特也是極力在壓抑自己的情緒。「事情已經鬧到這種地步,太多血腥場面,還有媒體壓力,他們也別無選擇了。」接著他彎腰凝視著約翰尼的眼睛。「這只是暫時的。我會替你媽媽向法官求情。我們一定會想到辦法。」

「你發誓?」

「我發誓。」

約翰尼轉頭瞄了車子一眼,那位社會福利處的小姐對他笑了一下。接著他緊緊抱了媽媽一下。「不用替我擔心。」他說。「就當是去坐牢好了,熬一下就過去了。」

然後他就上車了。接下來的一個月,就像他說的,每天都像是在坐牢。在社會福利處的安排下,他住進一戶人家。那一家人心腸很好,可是感覺上卻有點疏離。他們不敢叫他做任何粗重的工作,彷彿把他當成玻璃娃娃一樣,彷彿他脆弱得不堪一擊。而且他們表現得太刻意,假裝他們都不知道約翰尼經歷過那些可怕的事。可是一到晚上,約翰尼還是看得到他們真正的反應。他們看電視新聞和看報紙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搖搖頭說:「這麼小的孩子怎麼會做出這種事?」約翰尼想象得到,他們晚上睡覺的時候可能都把房門鎖起來。約翰尼有時候忍不住會想,要是哪天他三更半夜跑到他們房間門口,轉幾下門把手,不知道他們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也許真的該找一天捉弄他們一下。

法院規定約翰尼要去看心理醫師,他也乖乖去了。只不過,那個心理醫師根本就是個白痴。他早就被約翰尼摸透了,所以,約翰尼告訴他的,都是他想聽的。約翰尼編了很多故事,說他做了很多夢,夢裡的情景都是那種美好溫馨無聊透頂的家庭生活,而且他還告訴醫師,他每天都是一覺到天亮。他甚至對醫師發誓,他已經不再相信那種超自然的神秘力量,不再相信什麼圖騰,不再相信什麼魔法,不再相信烏鴉會奪走死人的靈魂。他已經不會再想開槍打人,不會再想傷害自己或傷害任何人。而當他提起死去的父親和妹妹,那就是真情流露了。那是極度的悲痛,痛徹心扉的失落。他告訴醫師他愛媽媽,而那也是真情流露。約翰尼注意到,那個蠢蛋一邊猛點頭一邊做筆記。從此以後,他再也不需要去了。

到此為止。

另外,法院也允許約翰尼每個禮拜都可以和媽媽見一次面,不過,旁邊要有人監護。他和媽媽總是到公園去,坐在樹蔭下。每個禮拜媽媽都會帶一堆信來給他。那是傑克寫給他的信。傑克每天至少會寫一封信給他,有時候甚至更多。在那些信裡,傑克從來沒有提到他現在待的地方有多可怕,也絕口不提那種過一天算一天的生活。相反的,傑克在那些信中所表達的,是無盡的悔恨、羞慚,而且一次又一次說,約翰尼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那些信中,他總是不斷訴說兩個人曾經有過的美好時光,對未來的美好期待。更重要的是,他一次又一次請求約翰尼原諒他。每封信的結尾都是一樣。

約翰尼,請你原諒我。

真希望能夠聽你親口告訴我,我們還是朋友。

每一封信,約翰尼都看過,但他一封也沒回。他把那些信放在一個鞋盒裡,塞在那個寄養人家的床底下。滿滿一鞋盒的信。

「我覺得你應該回信給他。」有一次媽媽對他說。

「他做了那種事,他那樣對待我,你還叫我回信給他?」

「他是你最要好的朋友,而且,他的手被他爸爸打斷了。也許你也該設身處地替他想一想。」

約翰尼搖搖頭。「要是他真想告訴我,機會多的是,方法也多的是。但他就是不說。」

「約翰尼,他還小。你們兩個都還那麼小。」

約翰尼愣愣看著那個法院指派的監護人,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問題。「亨特警官的兒子。你有辦法原諒他嗎?」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那個監護人坐在一張野餐桌旁邊。她身上穿著一套藍色制服。這種天氣,穿那種衣服一定很熱。「亨特的兒子?」她的聲音彷彿一下子變得很遙遠。「我覺得他好像也還是個孩子,還太年輕。」

「你現在有沒有常常和亨特警官見面?」

「約翰尼,明天就是你爸爸的葬禮了,我怎麼可能會跟他見面?」

「我倒覺得無所謂。」

媽媽緊緊握了一下他的手臂。「時間到了。」那位法院指派的監護人開始走過來了。「他們有沒有拿西裝給你?」她問。「有沒有領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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