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他是我兒子,我怎麼可能控告他呢?」克羅斯干笑了一聲。
亨特還是面無表情。他拼命剋制自己。「我要帶你和傑拉爾德一起回去。」說著,亨特的手慢慢移向槍套。「希望你們好好配合,不要造成別人的困擾。」說著他伸手指向隔壁的草坪。那裡有很多人在圍觀。亨特一步步靠近,說話還是很大聲。「阿莉莎的事,傑克已經全部告訴我了。開車撞到她的人是傑拉爾德。我都知道了。」亨特停了一下,讓他有時間想一想。「幾個鐘頭前,我們已經找到她的屍體了。」
克羅斯看看他兒子傑克,然後再看看一旁哭泣的太太。
「犯罪的人不可能永遠逍遙法外。總是要想辦法伸張正義。」亨特告訴他。
克羅斯轉頭看著亨特。他神情完全變了,顯露出無限心機,不再有任何偽裝。「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戴維·威爾遜發現了阿莉莎的屍體。一開始我以為,一定是他打電話到警察局報案,碰巧電話被你接到。可是後來我去查了電話記錄,發現他根本沒打電話進來,所以,你根本也沒有接到電話。」
「電話真的是我接的。」
「你還沒玩夠嗎?我已經去找過派翠西亞·德菲斯。她什麼都告訴我了。」沒錯,她真的已經和盤托出。克羅斯要挾她,說要揭發她欺詐。這樣一來,會構成她三次重罪累犯。三次。要是被定罪,她至少會被關十二年。而克羅斯故意放她一馬,交換條件就是,她必須充當他的眼線。要是有人出現在礦坑附近,她必須立刻通知他。不管是誰,不管什麼時候,立刻通知他。她告訴亨特,她不知道克羅斯為什麼對礦坑這麼有興趣。亨特相信她。不過,這樣還不夠,亨特要她說更多,要她害怕。
接著,亨特告訴克羅斯:「當時我告訴她,她已經涉及共謀殺人的重罪。跟這個比起來,偽造支票詐財根本算不上什麼。我提醒她,事態已經很嚴重,要是再執迷不悟,那就等著跟你一起陪葬。所以,她坦白招供。她說她願意上法庭作證。她告訴我,當時她打電話給你之後,你立刻趕到礦坑。五分鐘後,威爾遜騎著他那輛沾滿泥巴的摩托車從她家門口衝過去,而你開車緊追在他後面。她暗暗把時間記下來。十五分鐘後,約翰尼·梅里蒙就親眼看到威爾遜被人撞飛到橋底下。」
「那女人是個騙子,而且是酒鬼,滿嘴胡說八道。她的證詞不足採信。」
亨特故意轉頭看看停在路邊那排車。「你的車呢?」他問。「你開的是一輛道奇,沒錯吧?需不需要我打電話到每一家修車廠去打聽?你覺得我要問幾家才問得到?我猜你的車一定不會在我們這裡的修車廠。是威爾明頓市?還是羅利市?應該是在那些大城市沒錯吧?你不說也沒關係,早晚我還是打聽得到。前保險槓毀損。我敢打賭,如果從你車上刮一些烤漆下來,拿去和我們在橋上找到的油漆屑做比對,一定吻合。」
「我要找律師。」
亨特揮揮手叫那兩個警察過來。「現在我要正式拘捕你,罪名是涉嫌謀殺戴維·威爾遜。你有權保持緘默……」
「不用說了。我知道。」
「你說的任何話,都可能成為呈堂證供。」
「等一下,等一下。」克羅斯舔了一下嘴唇。「我有話要告訴你。私下告訴你。幾句話而已。」亨特遲疑了一下。「你剛剛說你要想辦法伸張正義,是不是?你滿腦子想的就是這個,對不對?你真他媽的童子軍。」亨特抬起手比了個手勢,那兩個警察往後退了一步。「你要逮捕我?我勸你最好考慮一下。真的,你真的要好好考慮一下。」
「沒什麼好考慮的。我有拘捕令。」
克羅斯忽然湊近他,眼睛瞄瞄亨特後面那兩個警察,然後湊到亨特耳邊悄悄說:「你兒子也在車上。」
亨特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沒這回事。」
「阿莉莎被車撞的時候,你兒子就坐在前座。」
「我不相信。」
「過去這一年來,你兒子是不是變得有點不太一樣?你注意到了嗎?你兒子有沒有哪裡怪怪的?跟一年前比起來,有沒有哪裡不太一樣?陰陽怪氣?整天繃著一張臉?動不動就發脾氣?我有沒有說錯?伸張正義?亨特,你真的要伸張正義嗎?天底下還有什麼比自己的家人更重要?這才是我們該在乎的。」
亨特轉頭看看旁邊的院子。傑克坐在警車後座,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紅紅的暗影。傑拉爾德已經快要哭出來了。克羅斯太太閉著眼睛,身體前後搖晃,不停地禱告、哀求、哭號。「克羅斯,你家人的想法好像跟你不太一樣。」
「你只有這個兒子,不是嗎?」
亨特盯著他的眼睛,遲疑了一下。
「你還要伸張正義嗎?」克羅斯問。
亨特往後退了一步,抬起手比了手勢叫那兩個警察過來。「你有權請律師。」
那兩個警察拿出手銬。
克羅斯掙扎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崩潰了,嘶吼慘叫。那兩個警察把他拖上警車的時候,他掙扎得太厲害,連腳上的拖鞋都甩掉了。
亨特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六點。克羅斯根本不肯開口,但傑拉爾德卻一五一十全招了。良心不安。百分之百的內疚。
一年來,罪惡感一寸寸地啃噬他的心,那孩子已經承受不了。
亨特開車回到家的時候,淡淡的晨曦染紅了天際,街頭已經開始有人走動,但他家裡卻還是一片幽暗。他走進門,走到廚房,默默站在那裡聽著冰箱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聽到外面某戶人家的車庫門嘎吱嘎吱地開了。
亨特把槍和警徽放在料理臺上,然後轉身走上樓梯。樓梯板發出微微的吱吱聲。他走到兒子房間門口,開啟門,感到一股溫熱迎面撲來。他注意到兒子全身裹在毯子裡,露出一頭金髮,臉上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純真。
往日。
往日是那麼美好。
亨特拉了一張椅子到床邊,坐下來。他伸手揉揉眼皮,發覺眼前直冒金星。不,結局不一定會是最不好的。他的孩子還是有機會自己決定這件事要怎麼了結。亨特相信自己的孩子。做出正確的抉擇,永遠不嫌遲。
他暗暗禱告。
但願不會太遲。
亨特看著兒子熟睡的臉龐,心中不停禱告。
不斷禱告。
默默禱告。
他就這樣不斷地禱告。二十分鐘後,艾倫醒了。這是亨特有生以來最漫長的二十分鐘。在這二十分鐘裡,他曾兩次起身想走開,但最後還是又坐下來了。後來,淡淡的晨曦照進房間,淡淡的紅暈籠罩在他兒子臉上。兒子終於睜開了眼睛,那一剎那,他的眼神是如此純真。「嗨,爸。怎麼了?」他抬起手搓搓臉,然後坐起來,背靠在枕頭上。
「孩子,我愛你,你一定明白的,對不對?」
「是啊,我知道,怎麼——」
「要是你惹上了什麼麻煩,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你。你應該明白的,對不對?無論你闖了多大的禍,我永遠是你爸爸。我會不計一切幫助你。你一定明白的,對不對,艾倫?」
「知道。我知道。」
亨特極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孩子,你是不是惹上了什麼麻煩?」
「什麼?沒有啊。」
亨特湊近他。「你有沒有什麼話想跟我說?有沒有什麼事想告訴我?不管怎麼樣,我會站在你這邊。我會和你一起面對。懂嗎?」
「沒有啊,爸。沒什麼事。你到底怎麼了?」
亨特彷彿感覺自己的心一片片碎裂。他抬起一隻手搭在兒子手臂上。「我要回房間去躺一下。」他站起來,低頭凝視著兒子。「艾倫,今天是個大日子。」
「大日子?什麼大日子?」
亨特走到房間門口,停下腳步。「要是你有話想告訴我,隨時過來找我,知道嗎?」
亨特穿過走廊,走進自己房間,然後癱倒在床上。好一會兒,他感覺整個房間彷彿在天旋地轉。他拼命想讓自己保持清醒。
沒多久,忽然有人敲他房間的門。他簡直不敢相信會這麼快。他不敢如此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