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他說話的口氣彷彿在哄小狗。

傑克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約翰尼回頭看了他一眼,抬起一隻手朝他揮了一下。傑克也跟他揮揮手。接著,傑克看到亨特開啟後座車門,讓凱瑟琳和約翰尼坐進去,然後探頭進車子裡,好像說了些什麼。這時候,傑克注意到約翰尼和他媽媽忽然躺到座椅上,可能是不想讓那些記者看到。傑克看著車子開向北邊那座拒馬,繞過去,然後就消失了蹤影。接著他往南邊看,看到另一座拒馬被拉開了,他爸爸的車開進來。車子開得很慢,車身反射著陽光,看起來格外刺眼。隔著擋風玻璃,傑克隱約看到爸爸的臉。這時候,他立刻一溜煙竄進森林裡,消失無蹤。

他想象得到接下來會是什麼場面。他應付不了。

現在還不行。

除非先把自己灌醉。

約翰尼和媽媽一起坐在後座。她坐得直挺挺的,一動也不動,兩隻手全無血色。亨特一路往西北開。冷氣呼呼作響。亨特一有空當就看向後視鏡,看看凱瑟琳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眼中流露出一絲希望,不過,看得出來她期望並不大。很難判斷傑克的說法到底靠不靠得住,然而,不管傑克說的是對還是錯,不管阿莉莎是不是真的在那裡,眼前的情況是,那是一個深達七百英尺的礦坑,而且坑底是冰冷漆黑的水流。

結果恐怕很難樂觀得起來。

車子過橋的時候,經過戴維·威爾遜被撞死的地方,亨特忽然放慢速度。約翰尼轉頭看看車窗外,但他媽媽和亨特都看著前面沒轉頭。河面上映照著清澈湛藍的天空,河岸潮溼泥濘。車子又往前開了一英里多之後,那條路開始變成上坡,而且繞了一個大彎道,慢慢離開河邊,登上一座小山丘。來到這裡,一望無際的原野消失了,樹越來越多,慢慢變成一片森林。雷文縣這一帶已經看不到什麼松樹的蹤影,泥地上岩石嶙峋,矗立著闊葉的橡樹或柚樹,整個地方空蕩蕩的,給人一種荒無人煙的感覺。倒不是說這片森林不漂亮。事實上,風景很優美,只不過,水源太深,深藏在花崗岩層底下,而挖掘水井實在太昂貴,所以沒什麼人煙。不過,畢竟還是有人住在這裡。他們開車經過的時候,注意到森林裡有幾棟小房子,甚至還有一兩部拖車屋。不過,再往前走,幾乎就看不到房子了。

亨特開上一條窄窄的州際公路,開過一條單行道的小橋。橋下是一條小溪。他們越來越深入森林,往後一看,天空只剩下一線天。快五點了,到八點,太陽就下山了。

「快到了。」他說。

凱瑟琳忽然緊緊抱住約翰尼。

接著,他們忽然看到路邊有一面破爛不堪的標誌牌,上面寫著:雷文縣礦坑古蹟。兩英里。標誌牌上滿是彈孔,有人用噴漆在上面噴了兩個白字:「封閉」。

接著,車子又開過一座小橋,前面變成一條泥土路,右邊是一片樹林,樹下有一座破爛不堪的拖車屋架在木頭上。那是一座標準尺寸的拖車屋,已經非常老舊,門口停著一輛敞篷小貨車。拖車屋前面掛著一個瓦斯桶,溪邊的空地上有一條休閒椅。有個年輕人靠在小貨車後門,年紀看起來大概二十歲出頭,身材瘦瘦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他一手端著一罐啤酒,小貨車後面的底板上堆滿了空啤酒罐。亨特的車子從他前面經過,約翰尼忽然揮揮手跟他打招呼。那個年輕人也朝他揮揮手,同時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不過表情看起來很親切。這時候,有個女人從樹林裡走出來,走到院子裡,站在那年輕人後面。她很胖,表情很兇惡。約翰尼也朝她揮揮手,但她根本不理他。她站在那裡狠狠瞪著他們的車子漸漸遠去,一直等到車子消失在前面的彎道,她才走回森林裡。

「有些人不歡迎外地來的人。」亨特說。「這一帶很少有人來。所以,他們那種反應,你不需要太在意。」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英里,終於開進一片廢棄的停車場。碎石子地面上雜草叢生。約翰尼看到棚架停車區有一張很大的地圖,於是就朝那邊走過去。「不用看了,我知道礦坑在哪裡。」亨特說。「沿著這條小路直走就到了。」

於是,他們慢慢走了十分鐘,沿路看到好幾塊警告標誌,最後走到一大片空地。礦坑口直徑大概有十二英尺,一條廢棄的鐵軌從坑口延伸到森林裡。鐵軌很窄,而且鏽痕累累,幾乎被野草淹沒了。底下的枕木也都已經腐朽了,但還是飄散著一股木餾油和機油的味道。

約翰尼慢慢靠近坑口。坑口邊緣的泥土地面已經崩塌了,旁邊地面踩上去窸窸窣窣,感覺很鬆軟。

「不要過去!」

他轉頭看看媽媽,但還是徑自往前靠過去。一靠近坑口,他立刻感覺到一股氣流迎面撲來,涼颼颼的,而且很潮溼。他看到石頭砌成的坑壁一路垂直往下,隱沒在無邊的黑暗中。「老師帶我們來過。」他說。「那時候坑口旁邊圍著繩子,不讓我們小朋友靠近。」

坑口四周擺了幾根水泥基座的柱子。柱子還在,但繩子已經不見了。不是被偷了,就是已經腐爛了。他還記得那天是陰天,感覺很涼爽,老師叫學生手牽著手,可是,沒有一個女生願意牽傑克的手。此刻,約翰尼彷彿還看得到那天的景象。小朋友圍在繩子旁邊,彎腰湊向前。他們都在等,打算趁老師一走開就要朝礦坑裡丟石頭。

當時,傑克就站在這裡。

「約翰尼!」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擔心緊張。她兩手緊緊環抱在胸前,擔心得要命。

約翰尼往後退了一步,眼睛打量著從前傑克站的位置,表情看起來有點沮喪。當時,傑克撇開班上的同學,背對著他們一個人站在森林旁邊,眼睛盯著那塊鐵製的標誌牌。那塊鐵牌鏽痕累累,用鉚釘釘在石板上。傑克故意站在那邊看那面鐵牌,目的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在哭。

亨特慢慢湊近坑口邊緣,而約翰尼開始朝那塊標誌牌走過去。標誌牌年代久遠,早在礦坑還在開採的年代就已經釘在那裡。文字直接壓在鐵牌上。當時,傑克伸出細細的手指,沿著文字的凹槽輕輕撫摸。約翰尼還記得,當時傑克指尖沾滿了紅紅的鐵鏽。

「我看到坑壁上有登山用的鐵栓。」亨特彎腰朝坑裡看了一下,然後挺起身體。聽他這麼一說,約翰尼忽然想到自己也看到過。就在三十英尺深的地方。那些鐵栓由於當年被鐵錘敲打過,到現在還亮亮的。不過,他印象已經有點模糊,彷彿很遙遠了,就像此刻亨特的聲音一樣遙遠。

約翰尼愣愣地盯著那塊鏽痕累累的標誌牌,看著壓在上面的幾個字母,眼前忽然浮現出當時的情景。他彷彿看得到傑克的手指輕撫著標誌牌,看得到他指尖上沾滿了紅紅的鐵鏽。接著,他忽然感覺一陣風吹在背上,這才意識到亨特正在講電話。

「就是這裡。」約翰尼忽然喃喃說了一句,但沒人聽到。

他盯著那面標誌牌,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摸了一下。標誌牌上的字代表這個礦坑的名稱。

「她在這裡。」

標誌牌上的名稱是英文縮寫。約翰尼的手指輕輕摸了一下那幾個字母。

no.croz.

他指尖上也沾滿了紅紅的鐵鏽。

烏鴉不見了。

roz.和nocrows發音相同。

作者「約翰·哈特」的其他小說

靜默之地》《救贖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