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那你就開槍啊。」阿德里安雙手按著地板,背靠牆緩緩站起來。他覺得這是個小小的勝利。「我太太在哪裡?」

「我不知道。」

「農場燒掉了。麗茲說她不見了。」

「想不到她沒有更早離開。」

那把手槍沒動,阿德里安審視著對方眯起的眼睛、緊閉的雙唇。凱瑟琳和弗朗西斯以前很熟的。老天,在謀殺和審判之前,他們全都很熟的。

「你是她的好朋友。」

「我是她丈夫的搭檔,不一樣的。」

「你要我求你嗎,弗朗西斯?我們當了七年搭檔,不過好吧,你要我求你,那我就求你。請你告訴我,我太太怎麼了。我不會跟她要求什麼,也不想毀掉她的人生。我只想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裡,想知道她是不是安好。」

也許是他的口氣,也或者是他們搭檔的過往記憶。無論原因是什麼,戴爾把手槍插回槍套裡。在昏暗中,只看到他一身的稜角和陰暗的雙眼。他開口時,聲音出奇地柔和。「審判之後,凱瑟琳不肯跟我們任何人講話。我、貝克特、局裡任何人都不例外。我們試著跟她聯絡,但是打電話她不接,去敲門她也不應。就這樣過了三四個月。我最後一次去看她,整個房子門窗都緊閉。汽車也不在。門廊上有成堆的郵件。又過了兩個月,那棟房子就失火燒掉了。一切實在太難以承受,於是她離開了。我想就這麼簡單。」

「可是,那座農場還是她的啊。」

這句話其實是個問句,戴爾明白。「縣政府兩年前沒收了。因為欠稅。」

阿德里安靠著牆。那塊土地早在南北戰爭前就是他們家族的。當局不但把他關了十三年,還把土地給沒收了,這實在是難以承受的不公義。「我沒殺朱莉婭。」

「別說了。」

「我們只是在談話。」

「不談她。」

弗朗西斯·戴爾身上的每一個稜角似乎都更尖銳了。包括肩膀,還有下巴。

「告訴我那個啤酒罐的事情。」

「什麼?」

阿德里安觀察他,尋找說謊的跡象。「一個三百五十毫升的啤酒罐,出現在離教堂三十碼的水溝裡,上頭有我的指紋。這個證據把我連線到謀殺現場,不過我有個問題。」阿德里安朝他走近,戴爾沒動。「我從來沒在教堂附近喝啤酒。我從來沒留下空啤酒罐,不可能的。我最後一次喝,是在這裡,在這棟房子裡面,就在她死前兩天。」

「你認為那個證據是我栽贓的?」

「是嗎?」

「那天晚上這裡還有其他人。貝克特、倫道夫,連麗茲都來了。我可以講出五十個人的名字。那是個派對。何況,任何人都沒有必要栽贓陷害你。這部分你自己就做得很好了。」

戴爾的意思是dna和皮膚碎屑及抓傷。這很合邏輯沒錯,但那個啤酒罐是第一天出現的證據。要不是犯罪現場附近有阿德里安的指紋,法庭也不會下令要他接受身體檢查,也就不會得知他背部的抓傷,把他聯絡到那樁謀殺案上。

「有人故意把啤酒罐放在那邊的。」

「沒有人陷害你。」

「那個啤酒罐不可能自己跑到那邊去。」

「你知道嗎?我們談完了。」

「我沒殺他,弗朗西斯。」

「你再提朱莉婭,我就開槍了。我是認真的。」

阿德里安沒有絲毫退縮。他瞪著戴爾的雙眼,感覺到他所有的情緒。「你真的那麼恨我?」

「你很清楚原因。」戴爾說。阿德里安望著他黑色而狠毒的眼睛,的確明白。

因為弗朗西斯·戴爾一直很嫉妒。

因為他也愛過朱莉婭。

阿德里安走出戴爾家的那一帶,愈來愈確定。在審判中,那個啤酒罐只是附帶證據。雖然有用處,但只是附帶的。到審判時,檢察官已經查出阿德里安背部的抓傷,還有朱莉婭指甲底下有他的皮膚碎屑。他們有阿德里安在朱莉婭家的指紋,還有他自己的搭檔作證對他不利。這些事情加起來太有力了,因而教堂旁的啤酒罐根本微不足道。但那是在審判的時候,跟剛開始調查時非常不同。麗茲在那個老教堂裡發現了朱莉婭的屍體,就像祭壇上的大理石雕像,潔白無瑕,毫無生氣。阿德里安還能感覺到自己剛接到訊息時那種痛徹心扉的憤怒和哀傷。他記得每一秒鐘——事後在心裡播放過一百萬遍了——當時他開車到教堂,看到她躺在祭壇上,他畢生的最愛躺在那邊死了,他雙膝跪地,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

但是,弗朗西斯和其他警察都看到了,而且他們很好奇。然後一個鑑定人員採到了阿德里安的指紋,一切就改變了。不光是疑慮和異樣的眼光而已,還有法庭命令強制提供血樣和體檢,發現了他背部的抓傷。當了幾年警察後,阿德里安忽然成了局外人,成了嫌疑犯。他失去了地位、信任,最後也失去了他所愛的一切。

首先是朱莉婭。

然後是他熟悉的生活。

入獄後,一直到被關進隔離牢房的第一年,阿德里安才想到自己的搭檔可能出於嫉妒而進行栽贓。這實在太明顯、太極端了,源自一段很旁枝末節的回憶。

朱莉婭撐著一邊手肘,床單堆在腰際。他們當時在夏洛特的一家旅館,十樓。外頭市區的燈光透進來,除此之外一片黑暗。那是朱莉婭死前一星期,她好美。

「我們是壞人嗎,阿德里安?」

他撫摸她的臉。「或許吧。」

「這樣值得嗎?」

這是他們之間的老問題了。他吻了她,然後說,「是的,一定值得的。」

但房間裡充滿疑慮,像是一種黑魔法。

「我覺得你的搭檔知道。」

「為什麼?」

「一個眼神,」她說,「一種感覺。」

「比如呢?」

「比如他老在觀察我,超過了應該有的分寸。」

就是這樣而已,那天晚上他覺得沒什麼。但等到他被關在一個不到五平米的房間,從幾小時延長到彷彿永無盡頭,這個「沒什麼」就膨脹起來了。阿德里安把這段回憶回放過幾百遍,然後是幾千遍。兩天後,他又在回憶里加入了那個啤酒罐,覺得一切都吻合了。感覺有這個可能,他當時心想,當然不是非常有可能。但那個啤酒罐反正也不是非常有可能。

上面有他的指紋,還出現在教堂附近。

弗朗西斯一向不太有安全感,不時會被阿德里安的陰影遮蔽。警察之間有可能會這樣。一個老是第一個衝進門,另一個則是第二個。第一個會獲得媒體矚目,會成為英雄。但光是嫉妒,還不足以解釋栽贓這麼惡意的事情。那還要有很強烈的愛恨,或許就像一枚錢幣,一面是因愛而光亮,另一面是因為嫉妒而黑暗。只要把這枚錢幣轉得夠快,你會看到什麼?

一個搭檔變得沉默而奇怪?

一個觀察得超過應有分寸的男人?

感覺似乎還是有可能,但是站在路邊,在滿天黯淡的星星之下,他什麼都不敢確定了。回到他焚燬的老家,置身在那些傾頹的牆壁之間,也沒讓他更確定。阿德里安又生起一堆火,開始踱步,試著把那些問題理出頭緒。誰殺了朱莉婭,又為什麼?為什麼放在教堂?為什麼罩上白亞麻布?為什麼如此暴力,毫不留情地勒死她?

栽贓那個啤酒罐的,難道另有其人嗎?

到頭來,這類問題就像迷失在人群中的聲音。阿德里安心裡明白,自己再也不是原來那個人了。他的思緒不時會變得混沌,偶爾還會記憶空白。這要拜典獄長和那些警衛所賜。然而,他倒也沒有完全糊塗。開放空間和善意的臉,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很清楚,也提供了某種希望。麗茲是他的朋友——他相信是如此。還有那位老律師、這片土地,以及一些堅定而確切的記憶。伊萊老人離開了嗎?阿德里安很好奇,他永遠離開自己的人生了嗎?

他又踱步了一個小時,才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來。黑夜裡一片寂靜,然後消失了,彷彿那黑夜也只是記憶。

他在一張金屬床上。

他在尖叫。

「壓住他。抓住手臂!」

他被塞住的嘴巴尖叫著,他們把他那隻手臂緊緊往下壓,重新用繩子綁好,同時一片逼近他的金屬閃出紅色。阿德里安嚐到了血,知道自己咬破舌頭和臉頰內側了。整個房間有漂白水、汗水和銅的氣味。典獄長臉上有一道道血痕。天花板是生鏽的金屬。

「現在,我要再問你一次。」他的雙眼像黑色玻璃,此時那片金屬又閃了一下,阿德里安覺得胸口燒出一道火。「你在聽嗎?」又割了一道,金屬檯面上積了一攤血。「等到你準備要講話了,就點點頭。我講話時看著我。看著我!」

阿德里安想掙脫那些綁繩,覺得有什麼扯破了。

「太過頭了,」有個人說,「他流太多血了。」

「給我一根針。抓住他的手指。」那根針滑入指甲下;阿德里安尖叫,背往上拱起。「再給我一根。」那根針鑽得更狠、更深。「現在你肯講了嗎?看著我。不要看天花板。伊萊告訴你什麼了?」一隻手扇著阿德里安的臉。「不要昏過去,不然又得重來一次了。沃爾囚犯?阿德里安。嘿,伊萊·勞倫斯告訴你什麼了?」

又是兩巴掌,阿德里安的頭直晃動。之後,典獄長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好像他們是朋友似的。

「你跟他很親密,我明白。你要對朋友盡忠,我很欣賞這一點,真的。不過,這樣我就有一個問題了。」他一手撫過阿德里安汗溼的頭髮,停在額頭,然後湊得更近了。「那老頭把你當兒子似的疼愛,我不相信他死前沒把那麼大的秘密告訴你。你明白我的問題了嗎?我必須確定,而這個——」他拍拍阿德里安的額頭,不在乎手掌上沾了血。「——這是唯一的辦法。現在麻煩你點個頭,這樣我才知道你明白了我的意思。」

阿德里安點了頭。

「你不必死。」典獄長拿掉他的口塞,阿德里安轉頭吐了。「這些折磨可以結束。只要把我想要的告訴我,你就永遠不會再痛苦了。」

阿德里安嘴唇動了。

「什麼?」典獄長湊得更近了。

差八英寸。

差六英寸。

阿德里安啐在典獄長臉上,之後事情就變得很難看了。更深的割痕,更長的針。阿德里安以為自己終於崩潰的那一刻,眼前出現了伊萊的影像。老人只是光線之外的一個影子,是童年以後阿德里安唯一愛過的男人。

「伊萊。」

那名字只出現在他腦海,因為現實部分是一片尖叫、鮮血和典獄長的問話。阿德里安專注在那對黃色眼睛、那紙張般的皮膚上。老人點點頭,似乎懂得。「求生沒有錯,孩子。」

「伊萊……」

「你就做你必須做的吧。」

「你已經死了。我看到你死的。」

「你為什麼不把那個人想要的告訴他?」

「一旦他們知道了,就會殺了我的。」

「你確定?」

「你很清楚他們會的。」

「那就看著我的臉,孩子。」老人眨眨眼,只是床旁的一個鬼影。「聽我的聲音。」

「到處都好痛。」

「你看看光,看它如何飄浮。」

「真的好痛……」

「但是現在光逐漸暗下去了,孩子。逐漸消失了。」

「我好想你。」

「穩住,別慌張。」

「伊萊……」

「聽我的聲音就是了。」

他們想知道伊萊告訴他的秘密,就這麼簡單。而且他們掌管一切:電話、郵件、其他警衛。這表示他們有權力,而且他們有時間。等到一年的刀子和針都失敗之後,他們就開始玩心理戰。黑暗、剝奪、飢餓。最後,其他囚犯都開始對付他,一個接一個,直到醒著的每一刻都變成一場夢魘。而且規則很簡單。傷害他,但是別殺了他。

但「傷害」是個廣泛的字眼。

突襲、恫嚇、孤立。友善的臉開始消失:一年中有三個人死掉了,都是一刀刺在顱底。他們犯了什麼罪?阿德里安相信,只不過是在院子裡跟他說了句話,或是在吃飯時肯讓他同桌。真正的夢魘是在隔離區。一旦他們知道緊迫空間對他的衝擊,他們就變出很多花樣來。而且原來監獄裡充滿了放置在地下二樓、舊鍋爐室及空的大排水管。光是想到那些排水管,阿德里安就要打冷戰,裡頭好悶又充滿了鏽屑,就連每吸一口氣都有金屬味。他們喜歡把他頭朝下推進去,往裡頭灌水,然後再把他拖出來。他們有時會用上老鼠,還有一次把他扔進水管內兩天,那就像是童年時的恐懼又在黑暗中重演。之後阿德里安有一星期失去記憶。燈開了又關,食物送來都沒吃又收走。他的恢復過程就像是從一個空蕩的地方慢慢爬出來。然後他們停了一個星期,又重新開始折磨他:關在黑暗的密閉空間裡,綁在金屬床上,傷口出現又痊癒,然後被鎖進鍋爐室裡跟老鼠作伴。

有一回一個更陰暗的聲音出現了,跟他說著結束和平靜,叫他說出伊萊的秘密,讓自己得到最終的平靜。但那個聲音失敗後,他們就開始覺得或許他真的不知道。他們有好幾個月都沒找他麻煩:就當他是一個關在隔離囚室的普通囚犯而已。有時阿德里安的思緒太破碎了,還在想這一切是不是自己夢到的,那些疤痕會不會就像官方記錄所說,其實是跟其他囚犯打架留下的。他們不再問他問題,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接下來,他就出獄了。

阿德里安蹲在火邊,加了幾根柴火進去,然後緩慢而安靜地移動,離開他燒得只剩空殼的家,來到外頭的黑暗處。農田的地勢較高,所以他留在車道上,緊靠著水溝,膝蓋保持彎曲。前面出現了公路,在月光下一片灰白,他溜進農田,好湊近看清楚那輛汽車。不是跟蹤他到老律師家的那一輛。那輛是灰色的,這輛是黑色的。不過它們同樣真實存在,這表示他那些記憶也是真實存在的。

那不是幻想。

他沒有發瘋。

回到自己的舊宅,他又在火里加了幾根樹枝,然後攪動木炭,搞得火星四濺。

「跟我說話,伊萊。」他又坐下,上方有老樹的樹蔭,天空遼闊無比。「告訴我怎麼做。」

但伊萊今晚說夠了,讓阿德里安在舊宅遺蹟裡度過難捱的一夜。中間有一度,阿德里安又撐起身子,悄悄爬到公路上。那輛車不見了,不過泥土上留下了輪胎印。儘管都沒睡覺又腦袋混亂,阿德里安還是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也知道他們會使出什麼手段得到。這使得他的處境非常危險。現在他還能保住命的唯一原因,就是因為他還保持警覺,而且他們還不確定。

他到底知不知道伊萊的秘密?

他們很懷疑,因為吃過那麼多苦頭,應該沒有人還能忍著不說。畢竟這些折磨持續了這麼多年,還有刀傷、老鼠咬的傷,以及十七處骨折。他們不明白的是原因。他守著秘密不說,並不是因為貪婪。他的理由比貪婪更古老,也更簡單。

他是為了愛。

也是為了恨。

阿德里安跪在公路邊,手指放在輪胎印最清晰的地方。他看到幾個菸蒂,還有泥土上一小塊潮溼有尿味的地方。他們離開有一小時了,或許更久。他們放棄了嗎?他不太相信。或許是懶惰,或許是他們的香菸抽完了,要去補貨。

等他回到火邊,又在裡頭一直加柴火,直到火焰跳得老高。濃密的烏雲已經遮住了月亮,於是即使有火,四周的黑暗仍緊緊包圍著他。阿德里安看著火焰,但四周的黑暗裡仍然有幻影聚集。

「操那些傢伙,也操戴爾。」

他緊握住這股憤怒不放,因為那些憤怒可以擊退黑暗。那些泥土是真的,燒燬的房子和火也是真的。憤怒讓一切變得好明亮,於是他想到典獄長、警衛,還有這整件事還是有可能以血腥收場。這個辦法很管用,但只持續了一陣子,他一眨眼,火燒完了,好像那一眨眼就是一個小時。他又像往常那樣失去記憶了,一眨眼就不知道過去多久。他試圖讓自己保持警覺,但覺得好沉重,一切都好沉重。等他再度眨眼,他看到麗茲,一開始很遙遠,然後逐漸接近,煙霧外的一張臉,雙眼水盈盈,苦惱而深不可測。

「你來這裡做什麼,麗茲?」

她像個鬼魂般走過來,無聲無息地坐在地上。她那張臉的輪廓模糊,頭髮輕飄飄的毫無重量,又黑得像環繞著她的煙霧。「你當時知道我要往下跳嗎?」

他試著集中精神,但是沒辦法,覺得或許自己是在做夢。「你不會的。」

「那麼,你知道了?」

「只知道你很害怕,而且年紀很輕。」

她那深不可測的雙眼注視他。「他們對你做的事情,很可怕嗎?」

阿德里安什麼都沒說,感覺到皮膚髮熱。那眼神不對,她望著他等待回答,似乎在飄浮。

「我看到那裡空空的。」她指著他的胸部,畫出一顆心的形狀。

「我沒辦法談那些。」他說。

「或許你還有一些部分殘留下來。或許他們沒把你完全毀掉。」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

「對你怎樣?這是你的夢啊。」

她歪著腦袋,像是假人模特兒上的一張假臉。他站起來往下看。

「你會殺了他們,對不對?」

「對。」他說。

「因為他們對伊萊所做的事情?」

「別要求我讓他們活。」

「我為什麼要這樣要求?」

她也站起來,然後捧著他的臉,狠狠吻他。

「你是誰?」他問。

「報上都怎麼稱呼我?」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殺了那兩個人。」

「可是你卻夢到我,」她說,「你夢到一個殺人兇手,而且你希望我們兩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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