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格麗塔很快就過來。路易吉說完離開了房間。幾分鐘後一位女士出現在門口,很規範地在門框上輕敲幾下。她穿著整潔的灰色西服,襯衣領子硬挺一絲不苟。

「我是格蕾塔,」她帶著一種嚴謹的德國口音,「我是你的私人助理。」她職業地向伊蓮微笑,握手有力而自信。「今天上班路上還順利吧?」

「還好。」伊蓮有些吃驚。這個女人有著標準的立正站姿,一雙黑色高跟鞋精準併攏,雙手交疊在身前。「您有什麼需要嗎?需要來點咖啡嗎?」

「現在還不需要。」伊蓮很不習慣。她從沒用過行政助理,更別說私人助理。

「好的。我在卡托拉蒂先生的指示下為您安排了日程表,請問您還滿意嗎?」

「是的,很好,謝謝。」

「好的。」格麗塔職業化地點了點頭,然後向門口示意。「先生讓我在您準備好之後送您去作業區。」

***

伊蓮走進那個放著吉奧裡印刷機的大車間,所有的技術人員都在忙碌,幾乎沒人注意到她。地上攤著新板子印出來的偽鈔放大圖,工人們都在盯著檢查。

卡托拉蒂走上來,按照義大利禮儀吻了問她的雙頰。「早上好!」他讚賞地看了看d&g西裝,又目光下移欣賞了伊蓮的美腿。「美極了!你為義大利女商人樹立了新標杆啊!」

不少工人都抬頭看向她,伊蓮臉紅了。

「是你選的衣服好,」她不好意思地說,「誰穿都會很好看的。」

「是不是美國女人都不能坦然接受讚美?」

伊蓮覺得自己像一個初入社交界的年輕姑娘,此刻正面對一個情場老手。

卡托拉蒂笑容燦爛地看著她,昨天晚上對她的懷疑似乎全都消失了。「那我們開始吧?」

***

伊蓮花了整個上午來檢查新偽鈔的放大版本,技術人員昨晚通宵加班修正了她之前指出的錯誤,做出了現在這個版本。

隨著上午將盡,「轉行」給她帶來的陶醉漸漸消散,伊蓮腦中不時會出現一個聲音,告訴她這些人都是罪犯,她現在做的事情,正應當是她被培養出來去追查和摧毀的。

她努力忽略這些聲音,但她總會不由自主去看卡托拉蒂臉上的疤痕。

***

下午兩點,卡托拉蒂帶伊蓮去他的辦公室用午餐。餐點是時代印刷那位託尼口中的「半吊子」做的,他們在會議桌邊用餐,桌上的蒂芙尼餐具閃閃發光。

他們今天進展順利,卡托拉蒂興致高漲。

「你的指甲看起來很漂亮。」他說著展開餐巾。

「謝謝。」午餐前美甲師去了她辦公室,顯然這位是專為卡托拉蒂和其他高管服務的。

他們邊吃邊聊,卡托拉蒂說:「這盤叫香煎大象耳,你知道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嗎?」

「不知道,希望不是真用大象耳朵做的。」

卡托拉蒂笑了。「恐怕義大利沒那麼多大象,這道菜字面意思是‘煎大象耳朵’,其實是用豬肉做的。」

不管菜的原料是什麼,這道菜是伊蓮吃過的最美味的菜餚之一。不過這些可得瞞著託尼。

吃飯的時候,伊蓮想到跟卡托拉蒂之間的協議,越來越不安。他真能在800萬歐元被偷之後,還照舊支付給她許諾的報酬嗎?

伊蓮看準合適的時機,貌似隨意地問起:「我的護照什麼時候能弄好?」

「護照?」

「你昨天答應過的那個。」她故作漫不經心。

「噢。」卡托拉蒂切了一塊煎肉。「路易吉在辦這事,他說今天下午五點就能拿到。」卡托拉蒂停下用餐,盯著她的眼睛。「你想盡快離開,是吧,親愛的?我希望這輪校訂完成後你能留下來幫幫我,回頭美國政府肯定會跟進新一輪的驗鈔機軟體更新,到時你就能繼續幫我完善了。」

「我會留下的,只是這輪校訂結束後,我想出去度個短假。」

「當然,是應該去度個假。」

事實上,伊蓮很擔心如果繼續在這裡待下去,會沉溺於眼前的奢華和權力,再也無法離開。溫泉泳池,按摩服務,幾千塊一件的名牌服裝,帶司機的勞斯勞斯,與國際名人來往……這些都太具有誘惑力。她很明白這些東西能輕易讓一個正直的人逾越底線,不再回頭。

再說她也根本不相信喬吉奧•卡托拉蒂。

卡托拉蒂切下一塊肉慢慢咀嚼,向她微笑。「照我們現在的進度,也許今天就能完成最終版本了。也就是說明天就可以批次印刷了。俄國人早就急著想拿到這批偽鈔了,你覺得我說的可能嗎?」

「完全可能。」伊蓮很有把握。

***

這天下午他們不停地忙碌。工人們做出了另一版本的雕版,伊蓮幫他們糾正儲存在資料秘鑰中的已經發現的各類瑕疵,這些東西正是過去六個月伊蓮為拉斯特工作時的成果。

六點剛過,又一套新的雕版做好了,她找出了三處瑕疵,這些瑕疵很可能會被財政部的新版驗鈔機探測到。技術人員都筋疲力盡,他們中不少人已經連續40多個小時沒休息了。

伊蓮的眼睛裡也佈滿血絲,脖子疼痛難忍,但她仍然堅持工作,下決心一定要在今天完成。

***

晚上七點半,電腦雕刻機刻出了一套新的雕版。希望這是最後一套了。

用這塊雕版印刷出來的偽鈔從印刷機下線時,伊蓮花了半個多小時將它們與最新版的百元真鈔進行對比,一個瑕疵都沒有找到,看來一切都搞定了。

房間裡安靜得詭異,卡托拉蒂播放著《蝴蝶夫人》的配樂,憂傷的音樂在房間中流淌。所有技術人員也都已疲憊不堪,他們都定定地站著望向她,染得墨黑的雙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

伊蓮踢開腳上的浪凡涼鞋,光腳在放大版的紙鈔上慢慢走動,今天好像已經是第50次了。她仔細觀察每個細節。屋子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最後,她轉身面對卡托拉蒂:「我仔細檢查過了,找不到任何……瑕疵。」紙幣背面有個東西吸引了伊蓮的目光,她偏轉頭部凝視著紙幣上印著的「ingodwetrust」幾個字,默默檢視從字母「d」到建築拱頂附近的雕版弧度。

有一條線刻偏了。在放大鏡下,這個錯誤簡直刺眼,但如果用肉眼觀察,其實也僅僅偏離了1/5000cm。但這個瑕疵即使用舊版本驗鈔機也能驗得出來。

「有什麼不對嗎?」卡托拉蒂問道。

伊蓮轉身對他露出勝利的微笑:「一切都很完美。」

***

工人們都癲狂了,上躥下跳,互相擁抱拍背,開啟香檳慶祝。卡托拉蒂朝工人們噴灑唐•培裡儂香檳王。有人把音樂調成了節奏強勁的義大利流行曲,一些年輕人圍著偽鈔放大版跳起舞來。

當喧鬧緩和一些之後,卡托拉蒂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他用義大利語對大家說:「明天我們開始批次生產。不過現在先讓我們花幾分鐘印他個一百萬,不為別的,就為證明我們可以做到!」

歡呼聲更大了,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搶著開啟吉奧裡印刷機。

***

半小時後,伊蓮獨自坐在卡托拉蒂的辦公室,等他從地下室上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最後關頭選擇背叛他,這太危險了。不對,應該說這是自殺。只要卡托拉蒂或者他的某個手下把錢存進銀行或者進行貨幣兌換,她就徹底露餡了。

可她良心上終究過不去,內心某個部分拉住了她,告訴她決不能成為卡托拉蒂這種人的幫兇。

今晚她必須走,她不知道該去哪裡,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現在銀行和貨幣兌換店都關門了,要到明天早上才開。

但那時他們就會發現。

門開了,喬吉奧·卡托拉蒂走進辦公室,黝黑的手上拿著一隻小巧的皮質古琦包。他咧著嘴笑容滿滿,下巴上那道傷疤拉成了一條白痕。

「你不知道此刻我有多高興,」他咯咯笑著,把包放了下來,「你知道我在這個專案上花了多長時間嗎?六年。漫長的六年。首先我要找到最完美的紙張,再是墨水,還有防偽線和微縮圖,最後就是隻有高寶吉奧裡才能印出來的細節,我絞盡腦汁弄了一臺。之後又花了一年才搞懂怎麼操作這該死的機器。如果不是你,我們說話這會兒美國財政部肯定又要更新版本讓我白費心血了。」

伊蓮笑了,但心裡害怕到了極點。

卡托拉蒂開啟小包,鈔票上新鮮的油墨味飄滿房間。他抽出一張百元美鈔仔細端詳,眼睛溼潤了。「看哪!一張名副其實的傑作啊!」他看著牆上的油畫,「我們的朋友魯本斯也會感到驕傲的。」

此刻紙鈔背面正對著伊蓮,她努力不去看它。對於她來說,「我們信仰上帝」那幾個字錯位得簡直離譜,門外漢也能在20米開外一眼看出。當然,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

他轉身看了伊蓮一眼:「你不高興嗎,親愛的?」

「我很高興,就是有點累了。」她閉上眼用手揉了揉,主要也是為了避免跟他對視。

「你一定累壞了,」他憐愛地說,又走近伊蓮溫柔地撫摩她的脖子,「你今天工作很辛苦。」

現在已經五點多了,路易吉還沒出現。伊蓮也不敢問護照的事情,她不想讓卡托拉蒂起疑心。

「我們得慶祝慶祝,」卡托拉蒂執起她的手,「今晚我們去米蘭最好的餐廳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