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回到索非亞後,伊蓮對尼克的迷戀愈發強烈。偶爾被他的胳膊擦到,也會引發她全身一陣電流。有時尼克發了語音留言,她就會私下在辦公室或家裡一遍一遍地播放,細細回味他的聲音。她的心情會隨著他語調和眼神變化而瘋狂起伏。她渴望他能再握住她的手,就像她剛到索非亞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伊蓮在想,要是尼克知道自己已經在她內心掀起如此波瀾時,會是何等震驚。

她覺得自己退化成了小女生,日思夜想著某個男孩,而對方甚至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真的很討厭自己這樣,可她陷得太深,已經無力自拔。

伊蓮也時常自我開解,之所以如此迷戀,完全是因為求而不得。因為得不到,才更加會被他吸引。如果他唾手可得,自己可能都懶得多看一眼。

但連她自己都不信這套說辭。

***

一天,伊蓮來到尼克的辦公室,他正全神貫注看著電腦螢幕,都沒注意到她進來。

她喊了一聲:「尼克?」

「嗯?」他隨口答應。

她走過去,從上方看向電腦螢幕,差點以為他在看成人網站。

「去過法國普羅旺斯嗎?」尼克問道,一邊在螢幕上翻動一些鄉村小別墅的照片。

「沒去過,這些小別墅看起來真可愛,你打算去那度假嗎?」

「是啊,住下不走了。」

「什麼意思?」

「我說我想退休,就最近吧。」

伊蓮吃了一驚。「這會兒退休會不會太早了?」

「噢,我會找點其他事情做做,不想再幹這麼危險的行當了。」他看了伊蓮一眼繼續說:「我的錢除了買那輛野馬,其他都存起來了,積蓄足夠的。」

***

接下來好多天,伊蓮常常想到尼克說的這些話,他哪來那麼多「積蓄」,可以在30多歲就退休?

一天夜裡伊蓮做了個美夢。夢中她和尼克在一間寬敞的鄉村廚房吃早餐,微風穿過敞開的窗戶,在室內流淌。餐桌上放著新鮮的蔬菜。窗外,金色的山巒綿延不斷,挺拔的白楊屹立山間,風景像梵高的畫作一樣美好。

桌邊還坐著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在用法語交談。男孩長得很像尼克,女孩有一頭金紅的頭髮。

忽然有人敲門,夢境隨之突變。她一下子回到加菲爾德那所小房子。

「我去開門。」她從桌邊站起來。

伊蓮穿過走廊,內心充滿了恐懼。肯定是特工處的人,他們要來抓走尼克,毀掉她美好的田園生活。

伊蓮握住寒冰般的門把手,嚥了下口水,最後轉動把手將門拉開。

門口站著的是之前在索非亞酒吧跟尼克說話的那兩個女孩,一個黑色童花頭,另一個金色麻花辮加超級緊身褲。

「尼小克在家嗎?」黑髮姑娘問道,「讓他來參加我們的派對吧。」她咧嘴淫笑,髒糊的口紅下一張血盆大口。

伊蓮猛地驚醒。

***

伊蓮考慮再三決定打電話給艾什莉一吐為快。她迫切需要找人傾訴這種痴迷——什麼都憋在心裡快把她逼瘋了。

艾什莉很擅長給出異性方面的建議——自從在伊蓮把初夜給了「羅德里格斯先生」之後,艾什莉在的男女交往上給了她不少好主意。

艾什莉告訴伊蓮:「你得讓他知道你的想法。」

「我怎麼跟他說?」伊蓮渾身哆嗦著問道。這會兒她正站在索非亞郊區的一個電話亭裡,室外溫度只有十度。她可不敢用手機打給艾什莉討論這種問題,也不敢用辦公室或者公寓的電話。

「如果我跟他直說,而他對我沒意思,那我可丟臉死了,以後都沒法面對他了。肯定又要申請調動,可我喜歡這裡,不對,我超愛這裡,我可不想調動。」

「你是愛這裡的他。」艾什莉一針見血。

伊蓮沒說話,也確實無言以對。

「這樣啊,伊蓮,我沒說非要直接表白,可以巧妙地暗示他,你自己是女人,應該清楚怎麼做。」

「我已經千方百計給過暗示了,他沒有任何反應。」

艾什莉沉默了。伊蓮猜她肯定在想,八成只是這人對你沒什麼興趣唄。

艾什莉開口了:「嗯,也說不定人家不喜歡搞辦公室戀情。他知道大瀑布城那個混蛋的事情嗎?」

比爾·桑德斯的事情,伊蓮就告訴過艾什莉一個人。「應該不知道。他怎麼可能知道?」

「別問我,我又不是特工。」

「艾什莉,我也不是什麼‘特工’,我們只是像聯邦調查局一樣的執法者。」

艾什莉反正從來沒搞懂伊蓮的行當。「管他呢,重點在於,如果他知道大瀑布城那個混蛋的事情,那麼他就可能不敢對你有所表示。不然到時你跑了,他還要因為性騷擾被炒魷魚,可不划算。」

伊蓮之前考慮過這點。「我感覺不是這個原因,這傢伙不是循規蹈矩的人,他很叛逆,想幹嗎就幹嗎,也正因為這個原因顯得他更有魅力。」

「是啊,那一款是很刺激。」

伊蓮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如果他真喜歡我,肯定不會在乎這點風險。」

她能想象到艾什莉這會兒肯定在想:「那好啦,你這不自己也想通了麼。」

「我看這樣,蓮妮,如果你真喜歡這人,就大膽告訴他。不是有種說法麼,‘不求天長地久,但求曾經擁有……’」

「拜託,別給我來這套老掉牙的!」

「那好,你打過來徵求意見,我也說了看法,結果你都給否了。你到底想聽我說什麼吧?」

「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心裡難過嘛。你已經幫了大忙了,我只是還要再想想。」

「你其實已經想得很透徹了,只是把自己逼狠了不好,這樣也挺傷自尊的。」

「是唉。」伊蓮嘆了口氣,抱著肩膀又哆嗦起來。「好了我掛了,凍死我了。謝謝你的建議,別告訴其他人噢。」

「說得好像我還有其他特工朋友來分享一樣。」

***

兩小時後,尼克走進伊蓮的辦公室。

「你想和我一起去白俄羅斯執行秘密任務嗎?」

哈,這可真像是他剛聽完了整個電話。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好啊,」伊蓮回答,同時努力抑住自己的喜色,「什麼任務?」

尼克向她解釋,他懷疑那邊有個小型假幣工廠,但又無法得到白俄官方的配合,因此他想親自去偵查一趟。「就幾天工夫。」他語調很隨意。

「好的。」伊蓮一邊答應,一邊竭力掩飾自己的喜悅。不知道這次他們是不是還需要扮成夫妻呢。想到要跟尼克在酒店房間裡獨處好幾天,她有點春心蕩漾。搞不好真能發生點什麼。

「你先得弄本假護照,想弄哪個國家的?會什麼特別的口音嗎?」

伊蓮開始捏著嗓子模仿愛爾蘭口音:「給我弄本愛爾蘭護照吧,我的愛爾蘭方言講得不錯。」

尼克不禁大笑:「簡直絕了!你真是愛爾蘭人?還是有愛爾蘭血統?」

「我的曾曾曾曾祖母是一位愛爾蘭公主,她住在一座美麗的城堡裡。」

當然那只是伊蓮的珍貴回憶,她真正跟尼克說的是:「我父親以前就喜歡模仿愛爾蘭方言逗樂子,布羅根也是愛爾蘭發源的姓氏,但估計他連一個愛爾蘭人都不認識。」

「噢,那行,我認識能做愛爾蘭護照的人。而且這些前蘇聯國家對愛爾蘭共和軍還是很有好感的。」

***

他們坐飛機去白俄首都明斯克,尼克拿的是一本英國假護照,上面登記的職業是「工程師」。尼克給伊蓮做的護照寫的職業是「會計師」,是一本外交護照,由愛爾蘭農業、漁業和食品部簽發的。

「我們結婚五年,現在住在倫敦。我在英國石油公司工作,沒有孩子,這次過去度假。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伊蓮心情激動難以自抑,下了出租步入酒店大堂的時候,她鼓起勇氣牽住尼克的手。

尼克立刻甩開了,皺著眉頭看著她。

「我是覺得既然我們是夫妻……」她感覺有點受傷。

「我們是夫妻,但結婚五年了。結婚五年的夫妻誰還會牽手。」

***

走進尼克提前預訂的酒店房間,伊蓮更加失望了。原本希望只有一張大床,現在卻有兩張,還在不同的臥室。這是專門為有孩子的家庭設計的套房,父母一間臥室,孩子一間臥室,連盥洗室都是獨立的。

伊蓮失望極了,這下都不能展示她花半個月薪水買的新睡衣了。

「我覺得這樣能給你更多私密空間。」尼克邊說邊提著行李走進較小的那間臥室。

「謝謝。」伊蓮低聲說。

她走進臥室,悶悶不樂地開啟行李箱。

幾分鐘後,尼克走到她門口。

「我要出去一趟,看看能查到什麼。」

「需要我一起……」

「不,你留在這裡。隨時準備鑑定我帶回來的錢,我們得馬上行動。」

***

在白俄的三天,伊蓮過得簡直悽慘。尼克把她像囚犯一樣關在房間裡。他出去找到嫌疑假幣,帶回來讓她鑑定,然後再出去找,大多數時候伊蓮都是一個人待在房間。只有當他想快速知道鑑定結果,以及假幣跟東歐發現的那些之間是否關聯的時候,他才會帶著伊蓮。

第三天尼克準備出門時,伊蓮忍不住了:「我吃夠了客房服務的送餐,我們就不能出去吃一頓嗎?」

「不行。」尼克立刻否決了。

「為什麼不行?」伊蓮有點生氣。

「外面太危險。我今天應該是被跟蹤了。」他停頓了下,有點悲憫地看向她,「如果你發生不測……」

「什麼?」

他別開視線,把臉上的頭髮掃開。「保證你的安全是我的職責,就這麼決定了。」

他什麼都沒多說,又走了。

***

尼克第二天早上才回來。他一臉胡茬,面容憔悴,肩上背了一隻小小的健身背袋。他長舒了一口氣,把袋子扔到茶几上,拉開拉鏈。

包裡裝著一捆捆髒兮兮的白俄盧布,每捆都用明黃色橡皮筋捆著。

他默默開啟自己的手提箱,掀開一個隱形隔層,小心地把錢塞進去。

「能解釋一下這錢從哪來的嗎?」伊蓮問。

「是我假裝收取的賄賂。」尼克小聲解釋。「我假扮成一個腐敗的國際刑警去接近假幣源頭,就是我推測從俄羅斯流出來的那些。」他抬頭看了一眼伊蓮。「感覺我們已經很接近源頭了,伊蓮。這可是個大案,如果成了我們就要出盡風頭了。」

他裝好錢關上行李箱。「這些只有一萬美元左右,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也可以用來靈活打點。」尼克又看了她一眼。「我不想報告這錢是在這裡弄到的,跟上頭解釋很麻煩,還要走很多書面程式。回頭我會把它們換成美元,就說是在索非亞執行任務的時候發現的,這樣花起來就說得過去了。」

***

他們回到索非亞,伊蓮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要申請調職。她在這裡工作已經快滿一年了,從程式上講調職是可行的。

伊蓮暗自糾結,憑什麼我要這樣折磨自己?跟深愛的男人天天一起共事,對方卻沒有任何回應,簡直自虐。

伊蓮再也受不了了,離任職一年還有兩天的時候,她下載好調職申請開始填寫。

當填到調職原因的時候,伊蓮遲疑了,手指懸停在鍵盤上方。

總不能填上——再也受不了了,因為瘋狂愛上了上司,精神快崩潰了吧。

「早,伊蓮。」

她猛地抬起頭,看見尼克正站在門口向她微笑。

她飛快地把調職申請表最小化。「早啊。」

「星期五晚上你有空嗎?「

「怎麼了?「她小心翼翼地問。

「我想跟你一起慶祝你的週年紀念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