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裴氏秘史 富貴奇禍

「只是中眷裴的族人終究惦記著那些財產,跟河東公府幾次交涉,河東公府卻咬定守約才是宗子,洛陽裴氏的家產也是他家的,必要等他成年後交到他手中才算完成了高祖皇帝的託付。族人回頭免不了就怪他們母子當年投錯了人,讓中眷裴的族產落入了別支之手,時時逼著他們去找河東公府,關係也越來越僵。守約的母親身子本來就不好,積鬱成疾,沒幾年便一病不起。」

「守約年輕氣盛,跟中眷裴的族人也翻了臉,自己一心發憤讀書,不到十八歲便舉明經出仕,得了個左衛的九品官職,也就是在那時,我家將軍見他天資過人,收他做了弟子,給他在我家邊上置了一處院子,又幫他說了兵部侍郎陸家的女兒。那陸氏女兒是個十分溫柔嫻淑的人,我們和守約都是極滿意的。」

琉璃一路聽下來,心裡不由越來越沉,她原是知道裴行儉身世坎坷,卻沒料到會到這樣的程度,聽到後面這幾句,心頭又有些說不出的異樣。於夫人也不知想起了什麼,半天沒再開口,兩人走到一處亭子中坐了下來,石凳生涼,卻也沒有人在意。

半響於夫人才長嘆了一聲,「說來還是我們大意了,眼見他們就要成親,也不知兩邊族人怎麼交涉的,河東公府倒是找到了守約,拿出了一份財產單子,說是當年發還的錢帛本不多,守約母子在河東公府住了這些年,衣食住行、延醫吃藥、鬥雞賭錢都花掉了,洛陽那邊的幾處宅子雖然大,可維持不易,河東公府不曉得賠了多少進去,守約又用不上,因此折給了守約一處長安的宅子和上百名婢女奴僕,說是不能讓裴氏一宗之長成親時還住著外人的院子,太失了體面。至於洛陽那邊的幾十處莊園和店鋪,把契紙也還給守約了,又說都是安排了極妥當的人在照看,讓守約賞他們一碗飯吃就成。說到後來不知怎麼地,長公主還認了陸家小娘子做乾女兒。」

「當時我家將軍就覺得此事有些不妥,但陸家已經同意了,守約也跟我們說,他根本沒想過去要回這些錢財,既然還了,又何必計較還的是什麼我們也不好說話。守約成親前便搬進了河東公府預備的宅子,我們去看過,當真是華燈錦簾遍地,嬌童美婢如雲的,我家將軍擔心守約會經不住這般富貴,一天到晚拘著他學兵法劍術,守約倒也爭氣,比先前還學得刻苦些,那時他在差事上也極用心,常常忙得回不了家,好在陸家娘子倒是很快就有了身孕,我們每次去看她,她都笑盈盈的,我們自然也覺得一切都好,哪怕是守約的第一個孩子身子太弱沒多久就夭折了,我們也沒想太多,直到第二年上陸娘子又有了身子,人卻越來越蒼白憔悴,這才覺得事情不對」

琉璃倏然一驚,忍不住抬起頭來,只見於夫人眼光不知道看著何處,眼圈卻已經微微發紅。

「我是個直腸子,陸娘子不肯跟我說什麼,我便找到了陸侍郎的夫人,逼著她去問,慢慢的才知道那些洛陽的莊子鋪子兩年來都說是虧錢,陸娘子想換人去管,長公主便過來說她身為裴氏婦,怎麼能為了點錢財落下苛刻下人的名聲家中開銷又大,陸娘子沒法子維持,賣掉了幾處店鋪,不知怎麼的中眷裴這邊的族人聽說了,便又說她不會持家,敗了產業。陸娘子不敢跟人說,便偷偷拿自己嫁妝往裡填,漸漸的填不足了,要削減些開支,便被下人抱怨吝嗇,哪裡像望族出來的女子這樣煎熬著,待我們發現不對的時候,她的身子也撐不住了,終於沒過了那一關」

於夫人的聲音慢慢的低了下去,琉璃心裡忍不住也是一陣難過,先前的一點異樣,通通的化作了悲涼。

「守約當時不過剛到二十,又是那樣的身世,一心想著建功立業,重振家聲,封妻廕子,於後宅的事情便沒有留心,陸娘子又是心思極重的,這些事情對她阿孃都不肯透一句,守約那裡自然更是瞞得死死的。出了這事後,守約自責萬分,每日借酒澆愁,整個人漸漸不成樣子,後來還是我家將軍狠訓了他一頓,才慢慢振作起來。自那之後,他便像變了個人,看什麼都是淡淡的,做事倒是老道了。先把那府裡百來個奴僕全部發賣,得的身價錢便在中眷裴河東的宗祠邊上置了莊園和族學,又關了宅子,住回了這處老院。長公主聽說了原是不依的,說是奴僕是長者所賜,怎麼能發賣宅子是自家產業,裴氏的宗子難道還要託庇外人還是我實在聽不下去,狠狠數落了一番那些刁奴和掌櫃的所作所為,才讓她住了嘴。」

「此後洛陽那邊的產業再抱怨賠錢的,守約提腳就賣了,得的錢便給了中眷裴這邊的族學。這樣也不過兩三次,莊子店鋪倒是不賠錢了,那些莊頭掌櫃還時不時過來送些節禮,守約都是立刻便散出去,中眷裴這邊的人得了實惠,也沒什麼話說,守約跟兩邊族人的關係都緩和了一些。但不知怎麼的,天煞孤星的名頭卻漸漸傳得人人皆知,而且不管他在左衛做得再好,吏部的銓選都始終上不去直到一年多以前。」

「守約跟我們說,都是因為遇到了你。」

琉璃一怔,抬起了頭來,於夫人看著她,目光裡依然帶著幾分探究,卻似乎不再那麼銳利。琉璃不由搖了搖頭,「怎會是因為我錐立囊中,自然遲早會鋒芒畢露,河東公府難道還能打壓他一輩子不成」

於夫人若有所感,嘆了口氣,「這也難說,這世上胸藏萬卷之人,一世終無大成的,難道又少了」

琉璃微微一愣,立時明白於夫人說是正是她的丈夫蘇定方,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夫人何必灰心,廉頗八十尚能出征,蘇將軍乃是不世出的奇才,只是時運未到而已,說不定際遇就在眼前。」

於夫人驚異的看了她一眼,臉上突然露出了笑容,「我才看出來,你倒是真有些像守約,看著淡淡的,也不愛說話,一說出來,倒是直中人心。」

琉璃只覺得耳朵根發燒,她不過是記得蘇定方是六十多歲之後才成就了一番驚世的功業,想來不會還要等很久,順嘴也就說出來了,怎麼能跟裴行儉去比

於夫人卻似乎終於又發現了琉璃身上的閃光點,目光越發溫和起來,點頭道,「這裴家的事情,如今我也都說了,你若想做守約的妻室,以你的身份,只怕遇到的煩擾會比當年的陸家娘子還要多上幾分,你可有膽子去應付這些事情」

琉璃靜默片刻,淡淡的一笑,「膽子,自然是有的。」

於夫人坐直了身子,目光明銳的盯著她,追問道,「那依你的主意,你要如何應付日後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