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未雨綢繆 暴雨驚魂

一天時間晃晃悠悠的過去,高宗幾個到晚飯前才回,武夫人滿臉都是興奮,直嘆琉璃是個沒福的,那畫舫有兩層樓高,在裡面迎風小酌,看窗外青山對出,真是神仙不換的逍遙日子。

到了夜裡,琉璃照例到亭中轉了一圈,放下四周的錦簾,回到屋裡支起了窗欞,這才倒頭睡去。

不到半夜,一陣風聲呼嘯,她突然驚醒了過來,只聽得窗外風拍窗欞,雨聲嘩嘩震耳,不由一個激靈爬了起來,從枕頭下摸出火石,幾下點燃了一直放在床頭的油燈。不顧視窗砸進的雨水,衝過去往外一看,只見窗外雨如瓢潑,放眼看去全然是漆黑一片,什麼亮光都沒有,側耳傾聽,雷雨隆隆,更是什麼都聽不見,竟是來萬年宮後從未遇過的一場暴雨。

轉眼間,從視窗刮進的雨絲便將她的中衣打溼了一片,琉璃怔怔的坐回床上,不敢關窗,也不敢去睡,想了一想,起身把房門後掛的一件蓑衣兩頂雨笠和桌上的銅管提燈檢查了一遍,又脫下溼衣,換上了利落的葛布胡服和麻底線鞋。

窗外的瓢潑大雨似乎竟毫無休止之意,足足下了一個多時辰,雨聲才略微小了一些。突然間,雨聲裡中似乎夾雜著一些奇怪的聲音,琉璃忙奔到窗前,豎起了耳朵,遠處彷彿是有人在大聲呼喝,只是雨聲實在太大,只能隱隱的聽到幾個詞語,依稀是「大水」「聖上」,又夾雜有咣咣的敲擊之聲。

萬年宮大雨之夜,山洪暴漲,玄武門守將士四處逃散,只有將軍薛仁貴登門向宮內大呼示警沒錯,就是今天了

琉璃再不遲疑,一面高聲叫道,「阿凌快起來外面漲水了,快去叫人」一面穿上蓑衣,戴好雨笠,點燃提燈,又拿上了另一頂雨笠,開門跑了出去。只聽阿凌驚叫道,「大娘你說什麼」

琉璃只道,「你快起來,去把樓裡樓下的人都叫起來,發水了」轉身開門,用雨笠遮住油燈就往作畫的亭子跑去。外面的雨依然十分急,風倒是小了一些,雨點噼裡啪啦的砸在琉璃的下巴下,待她跑進亭子時,提燈一照,倒是鬆了口氣,因冬日擋風的雙重錦簾被雨打溼後更為沉重,倒是將亭子遮了個嚴實,裡面的地面根本就沒有溼多少。

琉璃將油燈放在地上,幾下便把四面的八幅錦簾都緊束在亭柱邊掛的簾鉤上,然後把月牙凳,三彩櫃、木炭等物都堆上了案几,用力提起那桶油便倒在上面,隨即油燈一點,火頭「砰」的一聲燃了起來,隨即騰得老高。

這雨夜裡,萬年宮原本四處掛著的燈籠早已被狂風暴雨打滅,到處都是一片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但隨著半山亭的火光燃起,亭子四周頓時變得明亮起來,連山上山下的道路都被照得依稀可見。

阿凌這時剛剛跑出門來,一見這火頓時呆住了,尖叫了一聲,「大娘你在做什麼」

琉璃大聲道,「若不放火,這外面哪裡還能看得見路你快去把樓裡的人都叫起來,只盡量找些銅盆敲起來,沿著半山腰的路來回跑動,一起大聲叫發水了,我這就去叫昭儀」不等阿凌回答,她提起油燈轉身便向山下衝去。

這一條路是琉璃兩個多月走了又走,熟到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的,一路快走,到了紫泉殿的院門外,便一面踹門,一面高聲叫,「快開門,發水了,快開門」

門好容易開了,露出一張有些呆滯的臉,琉璃從她身邊擠了進去,高聲叫嚷著「發水了,昭儀快出來」,腳下向主殿狂奔,到殿門口時,殿裡的宮女早被驚動了,聽了琉璃的話,慌得也一起大叫起來,沒過片刻,就聽見了武則天的聲音,「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見武則天披散著頭髮,身上罩著披風,在幾個宮女擁簇下快步走了出來。琉璃忙道,「昭儀,琉璃半夜起來,聽見玄武門那邊有將士大叫,發水了,快讓聖上走避,想來是山洪發了,這裡地勢低,昭儀還是趕緊到高處去躲避才好」

武則天臉色頓時變了,回頭對玉柳厲聲道,「快去把弘兒抱出來,往山上走」看了看琉璃又道,「你帶我去回澗閣,聖上還在那邊」

琉璃一呆,萬萬沒料到高宗今日居然不在這裡,忍不住暗叫一聲「晦氣」只好道,「昭儀你快上山,聖上那邊琉璃去叫就是」說著把油燈往身邊的宮女手裡一塞,脫下身上的蓑衣,不由分說的穿在了武則天身上,「梳妝樓邊上的亭子裡我放了把火,出去就能見到,昭儀往火光那裡走」

武則天驚訝的看了琉璃一眼,她身邊的幾個宮女此時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忙上來擁簇著她就往外走,琉璃也拿了油燈雨笠轉身往外跑去,就聽身後武則天叫了聲,「劉康,快和庫狄畫師一起找聖上去」

雨水此時似乎又略小了一些,半山腰上銅鑼銅盆敲打和喊叫的聲音變得清晰可聞,不斷有各處的宦官宮女從琉璃身邊狂奔著向半山亭的火光跑去,琉璃被撞得了幾下,險些沒拿住手裡的雨笠和提燈,就聽身後腳步聲響,劉康已經追了上來,伸手從琉璃手裡接過了東西,帶頭往前跑去,他身強力壯,身手又敏捷,無人撞得動他,琉璃跟在後面,速度頓時快了起來。

兩人跑到回澗閣時,守門的宮女似乎已經被外面的動靜驚醒,一拍門環,門立刻就開了,劉康推開門便扯著嗓子叫了起來,「發水了,聖上快出來」聲音極為響亮,琉璃猝不及防下,幾乎沒捂著耳朵跳到一邊去,片刻後,閣樓的大門咣的開啟,王伏勝幾個簇擁著高宗和鄧依依衝了出來。

藉著門內的燈光看去,兩人似乎都只穿了中衣,外面亂裹著衣服,王伏勝幾個更是衣衫不整,好在黑夜中也沒有什麼禮數不禮數的,劉康一面儘量舉起銅燈引路,一面回身往山上走。沒走兩步,琉璃只覺得腳下感覺有異,有小宦官驚叫了一聲,「水上來了」果然腳下積水眼見著就沒過了腳面,每一步都是嘩嘩做響,琉璃只覺得一顆心就要跳出了腔子,再也顧不上什麼,往前就跑。

這裡離半山亭已經有些距離,能看到那邊有火光閃動,指引著方向,眼前卻只有劉康手裡的一點光亮在前面晃動,腳下的水似乎在迅速漲高,本來不過是幾百步的路,竟長得似乎沒有了盡頭。頭頂上還有銅鑼敲打和呼喊示警的聲音,但琉璃卻只聽得見腳下嘩嘩的水響和身邊人粗重的喘息聲。

好容易終於跑到紫泉殿附近,眼前也更亮了一些,就聽有人叫道,「是聖上過來了,昭儀,快走」

眾人不由大驚,藉著火光隱隱看見前面路口站了五六個人,當中一人穿著蓑衣,自然是武則天。此時洪水幾乎已經漲到小腿中部,她站在那裡卻是一動也不動,見到高宗過來,才分開眾人淌著水幾步迎了過來,高宗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十幾個人簇擁著兩人往山上跑去。

風雨中,依稀能聽見高宗驚魂未定的聲音,「媚娘,你早就出來了,等我作甚萬一我再晚些過來可如何是好」

武則天的聲音十分平靜,卻有一種破冰碎玉般的決然,「陛下若是沒有過來,媚娘絕不上去」

山路一直沿著斜坡向上而去,洪水則幾乎追著眾人的腳跟淹了上來,直到上了半山坪,眾人才踩到了乾硬的土地,只見這坪裡空蕩蕩的,只有武夫人帶著阿凌、翠墨幾個焦急萬分的等在那裡,看見高宗和武則天,每個人都是拍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忙又上來領著他們繼續往上走,武夫人便道,「弘兒已經到長廊裡了,你們怎麼才上來」

沒有人答話,火光裡,高宗側頭看了武則天一眼,臉上一片柔情。

一行人一路往山上走去,不多時便登上了繞山長廊的臺階,此時長廊裡面密密麻麻的都站滿了人,高宗和武則天上來時,眾人忙讓出了一片空地,一干人走到長廊中,不約而同都鬆了口氣,只是立刻就發現,除了穿了蓑衣的武則天,人人都落湯雞似的狼狽無比,好幾個人還是赤著腳,也不知是沒來及穿還是跑掉了。

李弘和月娘被人抱了過來,各自見了母親都是嚎啕大哭。死裡逃生之下,眾人此時才驚魂稍定,有唏噓的,有慶幸的,有忙著找人的自不必提。

琉璃悄悄的退到一邊,摘下頭上的雨笠,默然回望了一眼對面玄武門的所在,心裡一片茫然:她現在可以肯定,如果沒有自己,高宗和武則天有八成以上可能就此被淹死在萬年宮裡這樣的雨夜,這邊山上除了她這個特意住在離對面玄武門直接距離最近的屋子裡,又豎著耳朵等動靜的人,誰會聽到那隱隱約約的示警聲至於玄武門附近的宮人,他們就算聽到了示警,但水逼玄武門時,兩座山中間的山谷裡早就是一片洪流,誰又能過得來時間的因和果,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

難道說在這個時空中,自己其實根本就不是一個路人甲

洪水似乎停止了上漲,半山亭裡的火焰還在熊熊燃燒那案几櫃子都是上好的紅木,果然是貨真價實、經久耐燒她正胡思亂想,就聽長廊之上,遠遠傳來了喧譁的人聲,隨即是一聲焦急的高聲詢問,「敢問聖上可在可還安好」

正是裴行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