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儉淡淡的一笑,「女子為妾,於名聲無益,不過,大娘若是懼怕裴某克妻之命,只怕藉此脫身也會」
琉璃看著他自嘲的笑容,心裡只覺得一刺,脫口道,「我自然不信那些胡說八道只是」
裴行儉垂下眼簾,微笑起來,「那就好,大娘無須多慮,裴某必守此約。你在宮中,一切小心。」說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竟不再多話,轉身便走出門去。
琉璃呆呆的站在那裡,只覺得自己大概是在發夢,半響才放下簾子,走回到案几前面,機械的蘸了點銀粉,卻不知道應該畫在什麼地方。
恍惚間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外面阿勝的聲音,「裴舍人,您怎麼出來了」
「秋光宜人,故此出來轉轉。」裴行儉的聲音裡似乎也帶著溫暖的笑意。琉璃不由看了看窗外,只見天空陰慘慘的,哪裡有半點「宜人」的樣子
到底是她瘋了,還是裴行儉瘋了
半個時辰後,當琉璃離開書房之時,裴行儉依然在臨帖,阿勝在一邊研墨,琉璃只能對他默然行了一禮,抬頭看見他含笑的眼睛時,臉騰的又燒了起來。
直到出了甘露殿,迎面吹來的涼爽秋風才讓她臉上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她一定是弄錯了,他眼睛裡的微笑,聲音裡的關切,還有那個「娶妻」的承諾,不過是因為他本來就是溫潤如玉的君子,不過是要回報她的恩惠。他是裴行儉啊,怎麼可能看上自己這種除了畫畫一無長處的女子,還是胡女
「大娘,你知道今日外間那人是誰麼」身邊傳來了阿凌興致勃勃的聲音,「長得真俊,人也和氣,奴婢向他行禮時,他居然向我點頭笑,奴婢還從未見過有人笑得那般好看。」
琉璃怔了怔才答道,「那是裴舍人。」心裡卻忍不住搖頭一笑,他本來就是讓人如沐春風的人,對阿凌不也是那樣微笑的
阿凌奇道,「大娘認識他」
琉璃點了點頭,「我在宮外做畫師時,曾幫裴舍人畫過一扇屏風。」此事原本就是瞞不住人的,而且她也遲早會向武則天交代,那個「他」就是裴行儉。可是,還是能拖一時是一時吧有些事情,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選擇。
阿凌興致更濃,「怎麼不見大娘和他寒暄幾句」
琉璃一怔,心思轉了幾下,還是笑道,「身份所別,不好攀談。」
阿凌若有所思,半響無語,突然又笑道,「大娘怎麼畫裙子越畫越慢了今日竟比昨日還多花了些時間。」
琉璃心中有些警惕起來,「昭儀給皇后與淑妃殿下準備的都是八幅的裙子,比昭儀自己的要多兩幅,我連畫了這兩天,今日手腕都快斷了,唉,要再畫下去,只怕一天都畫不完。」
阿凌看著自己手裡捧著的裙子,嘆了口氣,「的確如此,就如奴婢捧著這裙子,走的路程短時也不覺得沉,走得久了,真覺得重若千鈞。」
兩人都自覺命苦,唉聲嘆氣了一番,倒是又親近了一些。甘露殿離咸池殿並不算遠,但也要走上兩刻鐘,眼見前面已是咸池殿,後面卻傳來了阿勝的聲音,「庫狄畫師走得好快」
琉璃和阿凌忙停下腳步,只見阿勝臉上帶笑,快步趕了上來,一面便道,「你們一走,裴舍人便臨好了,小的還想著正好能趕上你們順路過來,沒想到卻走到這裡才看見兩位。」
琉璃心裡一動,不敢多想,忙收攏念頭,對阿勝笑道,「早知如此,咱們適才便在外面候著王內侍了。」她這兩日在書房裡見的最多的就是這位叫王伏勝的年輕宦官,高宗要找什麼文書似乎都是遣他,顯見是個識文斷字的,難得為人聰敏,說話也和氣。
阿勝笑著擺手,「不敢,不敢。」又對琉璃道,「這兩日,倒是辛苦畫師了。」他心裡對琉璃倒也有幾分看重,武昭儀原本私下就囑託過他多看顧琉璃一些,他還以為是不放心,待昨日聖上進了隔間後見到琉璃的舉止,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是會錯了意,這個畫師當真是沒那種心思的。這宮裡但凡有幾分姿色的女子,私下裡見了陛下,不是嬌媚橫生,便是故作羞怯,像庫狄畫師那般不言不語、循規蹈矩,生怕引起聖上注意的,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三人一路上說笑了兩句,一道進了咸池殿。高宗正在武則天的屋子裡,聽得阿勝的回報,不由轉頭對武則天笑道,「我適才就是從書房過來的,卻是把你那位畫師忘了個乾淨」
武則天也笑道,「兩條裙子如今都已好了,陛下可要過目」
高宗無可不可的點了點頭,武則天便吩咐讓人把兩條裙子都拿進來,正是將近黃昏時節,當宮女將兩條八幅的月光裙展開,銀光點點,頗有一種流光溢彩的生動,高宗點頭嘆道,「我昨日也看了幾眼那畫師是如何落筆的,絲毫不見稀奇,還道她藏私,沒料到出來後如此華美,怎麼似乎比你那條還好」
武則天笑道,「這兩條是八幅的裙子,自然更飄逸些。」回頭又對依依道,「把我五福箱頭一個匣子裡陛下前些日子賞的那對金鐲子賞給琉璃,讓她便戴上,她這雙巧手,原也配戴這個。」
依依心裡一驚,那對鐲子工藝奇巧,是宮中都少有的罕物不說,又有那樣一番來歷的,昭儀給了琉璃,莫非就聽高宗笑道,「宮裡再沒有人比你更不把朕送的物件當一回事,流水般轉手便賞了別人。」
武則天嗔了他一眼,「難道陛下還捨不得了」
高宗呵呵大笑,他自己雖然不愛奢華,卻最喜歡厚賞群臣和嬪妃宮人,宮中也唯有媚娘和自己是一模一樣的脾氣,他喜歡還來不及,哪裡會捨不得
依依不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腕上戴的那對掐絲卷草葡萄的鐲子,心頭微覺黯然,這也是昭儀賞給自己的御賜之物,自從戴上這對鐲子,她心裡就隱隱有個盼頭,昭儀雖然待人大方,卻也沒有賞過別的宮女如此精貴之物,沒想到她想說什麼,卻也不敢開口,只能含笑退下,到了隔間開箱取了那對鐲子便向外走去。
琉璃交了差,一時也不敢走,正在外面等候,突然看見依依捧著一個精巧的匣子向自己走來,笑道,「昭儀賞你的。」
琉璃忙雙手接了,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對鏤空飛鳥銜枝的金鐲,最難得的是介面處竟有一排細細的流蘇,端的是精巧無比,不由嚇了一跳,忙道,「這也太貴重了些,琉璃如何受得起」
依依淡淡的一笑,「昭儀讓你立時就戴上,你若不肯,也得自己去回了昭儀。」
琉璃一愣,隱隱覺得依依的笑容有些古怪,只得訕訕的一笑,摘掉了手上原有的一對銀絲鐲放入懷內,又取了這對鐲子戴在腕上。
依依瞟了一眼,只見琉璃本就白皙細緻的雙腕被這對鐲子一襯,當真是皓若霜雪,心裡一動,笑道,「昭儀真是會打扮人,琉璃可要進去謝恩」
琉璃忙道,「按理琉璃是該立時就去謝恩的,只是如今聖上在昭儀那裡,不如還是稍晚些昭儀得空了再去。昭儀若再無吩咐,琉璃就先告退了。」
依依心裡冷哼一聲,只能點頭道,「也好。」眼見琉璃帶著阿凌緩步離開西殿,才回身到了武昭儀的屋子裡,笑道,「庫狄畫師只道太貴重了,奴婢勸了半日才收下,說是得空了再謝昭儀的賞。」卻見昭儀和皇帝正在一起看著一張字帖,昭儀只點了點頭,聖上更是恍若不聞,指著那字帖感嘆,「裴守約在家只怕已是下了不少功夫,不然就這一會兒功夫,斷然臨不出如此風骨。」依依心裡頓時有些洩氣,卻見平日不言不語的玉柳倒是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依依對玉柳笑了笑,心裡有些不屑,玉柳原是昭儀兩年多前入宮時就跟在她身邊的司膳,悶聲葫蘆一個,到如今也不過如此,她那時還是皇后立政殿裡雜役宮女,好在打掃的竟是昭儀當時住的西殿,若不是見機得快,怎麼會一步步到了今天這宮裡,最是不進則退的地方,誰不是踩著別人往上爬的若不留心一些,只有做踏腳石的下場
她正想得出神,卻見昭儀想了什麼似的抬頭道,「陛下,這兩條裙子不如現在就遣人送給皇后與淑妃這裙原是天氣一冷便穿不得的。」
高宗自然點頭稱是,武昭儀便看向了依依,「你帶兩個人,去把這裙子送給皇后,就說是我孝敬殿下的一點心思,這裙子金貴,你定要親手送到立政殿去。」
依依一怔,心裡頓時打了個哆嗦,昭儀糊塗了麼立政殿裡誰不知道自己是她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武昭儀卻回頭又看起字帖來,並沒用留意到自己。依依咬了咬牙,屈身應了個「是」,心道,自己如今也是咸池殿裡的管事宮女了,皇后那人最要臉面,想來最多也就是給自己一點難堪。
她剛剛走到門口,卻聽昭儀又道,「玉柳,去把琉璃叫來,再辛苦她一趟,把這一條送到淑景殿去,向淑妃好好謝罪一番,想來淑妃殿下見到這裙子,也不會再怪罪她那日的頂撞。」聖上隨即便笑道,「就你心細。」
依依頓時心裡熨帖得如同大熱天喝了杯冰酪漿這宮裡也就是聖上會相信淑妃會「不再怪罪」那庫狄琉璃,她進宮那日就得罪了淑妃不說,中秋宴會上更把淑妃氣得幾乎失儀,如今巴巴的拿著這裙子去,下場不問可知怪道庫狄琉璃去了御書房兩日,昭儀也不曾有什麼表示,原來卻在這裡等著她
依依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微笑,連捧在手裡本來重若磐石的這條月光裙,頓時也變得輕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