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潮攢動 驚見貴客

眾人說說笑笑,又過了兩刻多鐘,只見酒肆之下車馬漸多,樓梯上腳步聲不絕,想來都是等候上香之人,好在各有雅間隔開,倒也清淨。

這五色飲喝完,舅母又點了一套五香飲,據說和五色飲一樣,也是前朝的一位高僧所制。大約是客人多了,五香飲遲遲未上。琉璃正等得無聊,就聽外面傳來夥計的聲音,「夫人還是請樓下就坐吧,真真抱歉,這樓上的雅間全滿了。」有個清脆的女聲立刻道,「我家夫人的身份,豈能和樓下庶民坐在一處?」夥計忙不迭的又是一通解釋道歉,只聽一個微帶沙軟的聲音道,「阿母,你看怎地才好?」

琉璃聽得這聲音,心裡一動,只覺得似乎十分耳熟,不由留神細聽起來,卻聽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道,「外面如此擁擠,此刻便是想回家也是難能的,二郎和六娘都這般年幼,在車裡等豈不氣悶?」那個沙軟的聲音嘆了口氣道,「這可如何是好?」

琉璃腦中突然閃過一張長眉細目的嬌媚面孔——不正是那日定了牡丹夾纈的貴婦麼?好像是什麼賀蘭府上的五夫人,她是帶了小孩子和老人家來上香?

她想了一想,還是轉身對舅母笑道,「正是巧了,外面那位娘子,似乎是昨日琉璃在如意夾纈見過的一位老主顧,大約今日是帶了母親和兒女一道來上香的,卻沒有地方落腳了。」舅母石氏聽了忙道,「若是這樣,咱們這裡倒還有地方,她們若不嫌棄,便請進來又何妨?」

琉璃笑著推門出去,果然看見昨日遇見的那貴婦正站在樓梯口,身邊是一位甚是富態的老婦人,還跟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琉璃走過去笑著行了一禮,「見過夫人。」

那位貴婦人一驚,仔細看了眼琉璃,恍然道,「你是昨日畫牡丹的小娘子?」

琉璃笑著點頭,「今日奴與舅母、嫂嫂們一道上香,夫人若不嫌棄,我們的雅間卻還寬敞。」

貴婦人忙看向那老婦人,那老婦人頭髮已是雪白,腰背挺直,五官威嚴,目光也異常銳利,上下看了琉璃一眼,琉璃心裡頓時微凜。那老婦人卻笑了起來,笑容和藹,和剛才的精明威嚴判若兩人,「小娘子一番好意,老身就厚顏打擾一回了。」

琉璃鬆了口氣,笑著將她們引進雅間,石氏等人少不得站起來互相見禮一回,原來這老婦人姓楊,貴婦則姓武,琉璃心裡暗自失笑,原來是賀蘭府上的武夫人,卻並不是什麼賀蘭家第五房姨娘。她略一留意,便注意到這兩位夫人言談舉止都甚有貴氣,兩個小小的孩子也進退有度,那小姑娘就如粉雕玉琢一般,小男孩也生得出奇的俊秀,心裡不由暗暗稱奇。

舅母石氏等人見多識廣,自然也看出他們不是尋常人家,言談不由有些拘謹起來。好在那楊老夫人竟是十分善談,沒幾句便扯到如今流行的布料花樣、首飾款式。這些話石氏幾個最是在行,你一言我一語的漸漸說得熱鬧起來。

不一會兒,夥計將五香飲也送了上來,石氏自然是請客人先飲,武夫人便向自己兒子笑道,「敏之,還不謝謝諸位娘子。」

敏之?琉璃心頭猛的一震,賀蘭……敏之?這位貴婦人姓武,老夫人又恰好姓楊,難道說,眼前這個小男孩就是大名鼎鼎的賀蘭敏之?而楊夫人和武夫人則是武則天的母親和姐姐?

琉璃只覺得一顆心砰砰亂跳,心頭滿是一種眼見著歷史撲面砸了過來的恐慌,低頭深深的吸了口氣才穩住情緒,忍不住看了賀蘭敏之一眼,只覺得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這位眉目秀美、舉止沉靜的小小少年,日後竟會變成一個臭名昭著的狂徒,要說他跟楊老夫人有染,那就更離譜了……

她正念頭百轉,一陣喧譁之聲突然從外面傳來,從視窗看去,只見大道上從坊外方向來了一長列人馬,浩浩蕩蕩向大慈恩寺方向而去,前面先是兩架馬車,隨後是三隊騎士,接著又是四組六人的儀仗隊,然後才是一架極其華麗的大車,看樣子應是柳夫人的滷薄,端的是好足的架勢。而路上原有的行人車馬都已被趕到一邊,略有人退得慢上一步便是一頓呵斥驅趕。

這等陣仗落在大家眼裡,石氏康氏自然嘖嘖稱歎,七娘滿臉都是好奇,武夫人眼裡露出幾絲憤然不平,琉璃心裡卻是一聲長嘆:這位柳氏出身名門,嫁的更是超級豪門太原王氏,女兒如今又母儀天下,養在她名下的大皇子還剛剛被立為太子,正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一般的富貴,但誰又能想到,不過兩年,這位夫人和她的皇后女兒就會落到那樣悲慘的下場?

她默然出神,突然覺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頭正對上楊老夫人明亮的雙眼,笑容裡也滿是深意:「此等無邊威儀,眾人看去嘆也罷,羨也罷,妒也罷,為何小娘子眼中卻有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