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為刀俎 我非魚肉

庫狄延忠哼了一聲,起身走出了氈帳。珊瑚忙上前拉住了曹氏的手,帶著哭音叫了聲「阿孃!」

曹氏皺著眉瞪了她一眼,「你也太輕狂了些,回家再說!」又回頭吩咐僕婦阿葉收拾東西,目光有意無意在琉璃身上轉了轉,神色間頗有些異樣。

琉璃在她眼皮底下討了三年生活,自然知道這目光是什麼意思,心裡有些發緊,面上卻是抬起了頭來,衝她淡淡的笑了笑。曹氏的臉色更是沉了下來。

待得收拾好了東西,一家五口又一次坐上牛車時,曹氏和珊瑚都沉默了下來。琉璃卻突然抬頭輕聲道:「阿爺,當日穆家表兄當真常來咱們家麼?」

車裡幾個人都驚訝的看著她,庫狄延忠怔了怔才道,「並不常來,倒是你母親時常會帶你去穆家做耍。」

琉璃恍然點頭,又問:「女兒怎麼記得穆家姨娘似乎曾來家裡送過衣料?」

庫狄延忠的臉上露出了兩分笑意,「一年少說也要送上三五回!你母親原是最愛打扮你的。」

琉璃有些出神,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道:「果然如此,女兒還道是記錯了。」

庫狄延忠嘆了口氣:「你沒記錯,你二舅父那時也常送上好的夾纈與繡品過來。」

珊瑚突然咳了幾聲,冷冷的道:「這有什麼!我家舅父不也送過好些衣料,都是內造的上好絹帛,豈是市坊裡的貨色能比的?」

琉璃有些驚訝的看了看珊瑚,「曹家舅父也送過夾纈與繡品麼?還是送過綾緞織錦,怎不曾見妹妹穿過?」

珊瑚頓時語塞,一張臉又漲成了紅色,有心一口啐到琉璃臉上,到底不敢造次,只能哼了一聲,冷笑道,「你又見過什麼?」曹氏的目光也冷冷的落在了琉璃臉上,眼神里滿是警告。

琉璃卻恍若不覺,也沒接珊瑚的話頭,只接著問庫狄延忠,「女兒聽說母親十分手巧,身子好時父親的四季衣裳都是她做的?」

庫狄延忠點了點頭,不知想起什麼,目光變得有些悠遠,聲音也低了下來,「你母親的手藝,原是極有名的。」

曹氏和珊瑚相視一眼,臉色都愈發難看。琉璃還想再問,車子大約碾上了碎石,顛簸了兩下,曹氏突然「唉」了一聲,伸手捂住了頭,滿臉痛楚的揉了起來。

珊瑚眼珠一轉,忙不迭把青林抱到了腿上,嘴裡道:「阿孃可是被風吹著了?今日的風大,只怕是受了寒,還是趕緊閤眼歇息會兒才好!」

琉璃心裡長長的鬆了口氣,眼神茫然的抬頭看了看曹氏,又看了看這並不寬敞的車廂,低頭怯怯的道:「兒這便下去。」

庫狄延忠眉頭一皺,猶豫片刻還是敲了敲車壁,車伕忙將車趕到路邊停下。待車輪再次滾動起來時,琉璃已與僕婦阿葉一道跟在了車後。

阿葉幸災樂禍的瞅了琉璃兩眼,笑著拉長了聲調:「大娘精神果然健旺,可是嫌車裡氣悶要出來透氣?這外面風卻大了些!」

琉璃瞟都沒瞟她一眼,只默默的四下打量,卻見這長安城外的道路也修得十分規整,道路兩邊都是足有一抱多粗的老樹,光禿禿的半片葉子也見不到。待得靠近城門時,因牛馬車輛都只能從側門排隊入城,路上變得挨挨擠擠起來。好容易穿過啟夏門那十幾米長的城門洞,眼前是一條數十米寬的筆直大道:高門大戶的馬車在大道的正中呼嘯而去,揚起一片黃塵,而平民家的驢車、牛車只能在兩側靠著明渠慢慢往前走。至於像琉璃這樣連車都沒得坐的人,走得久了,滿臉滿身都落了一層土,頗有幾分活動秦俑的風采。

走了足足六七里地,庫狄家的牛車過了永樂坊,轉向橫街,道路略窄,車馬漸疏,灰塵這才少了些。又走了三四里地,琉璃便見右手邊的坊門上出現了「延康坊」三個大字,她心裡一凜,這幾個月裡她早已零零碎碎的把長安城的佈局、附近的市坊道路打聽過一遍,自然知道此處自家住的崇化坊只有一坊之隔了。

這一路走下來,琉璃額角早已出汗,眼見前面就是延康坊的東南角十字路口,她掏出一條帕子擦了擦汗,一陣西北風吹過,竟把帕子吹得飛了出去。

琉璃不由「哎呀」了一聲,忙拉住阿葉,「帕子掉了,你去幫我揀來。」阿葉怎肯為她做事,只冷冷的道:「大娘,婢子是要跟車的。」

琉璃跺了跺腳,「你讓車子莫走太快了。」說著自己掉頭便追了過去。

阿葉哪裡肯理她,只是恍若不聞的繼續往前走,待得過了懷遠坊,路上的牛車只剩下幾輛,卻依然不見琉璃追上來,她這才有些忐忑,不住往回張望,眼見已經到了崇化坊的坊門,後面依然沒有人影。她這才急了,忙趕到車前叫道:「娘子、郎君,大娘不見了!」

車伕忙一拉韁繩,牛車停了下來,本來正閉目養神的曹氏一骨碌了坐起來,第一個跳了下去,往後一看果然不見琉璃的人影,頓時大怒,「她是怎麼不見的?」

阿葉磕磕巴巴的道:「適才在延康坊那邊,大娘的帕子被吹跑了,非要自己去揀,婢子不合沒有攔住大娘……」

曹氏一個耳光便扇了過去,「賤婢!如何不早說?快去將大娘找回來,不然將你賣做苦役!」

阿葉臉色慘白,捂著臉往後退了兩步,轉身便向來路跑去。

珊瑚也下了車,皺著眉頭道:「阿孃理她作甚,這麼大的人了,找不見家麼?」

曹氏瞪了她一眼,心裡盤算:琉璃不記得前事,幾年來也沒出過門,外人一個不識,倒不用擔心她逃了;只是她是不認路的,又膽怯得緊,多半不敢找人問路,就怕走丟了,若不趕緊找回來,豈不耽誤了大事?

而此時此刻,在崇化坊往北不過一坊之地的西市裡,琉璃正一路笑盈盈的問著路往前找著,終於看見不遠處那豎在鋪面邊的「如意夾纈」四個字。她不由長長的出了口氣,平日總是略微彎著的脊背漸漸變得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