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花了好一陣工夫,湯姆·李才終於同意讓他一個人安靜一會兒,這僅僅是因為有克萊德在一旁相助。「不要煩他了,行嗎!他什麼都不知道!」克萊德氣得大聲吼叫,可湯姆·李根本不買賬。在他身後,所有工作人員聚集在一起,看著三人的爭吵,眼神里滿是憎惡。他們認為傑克知道內情,或許他也牽涉其中。「我說了讓你他媽的別煩傑克,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是他把你們攪和進來的,不然我們今天也根本不會站在這裡。」
克萊德的話不無道理,可此刻的湯姆·李早已被怒火吞噬,痛失老友和遭遇背叛的悲痛難以剋制。
「躺在屍體袋裡的人可是威拉德·克萊恩,」湯姆·李說,「你知道我跟隨他多少年了嗎?你知道他對我,對我們警局所有人來說有多重要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肯定會告訴你的。」傑克說。
「狗屁。你和那個叫梅里蒙的小子永遠是一夥的,你以為我那麼傻嗎?你以為我會不記得?還有你!」李指著克萊德的鼻子,氣沖沖地說道,「別在這兒假裝公正無私的好人。」
「沒有人在假裝,」克萊德舉起雙手,示弱道,「你現在需要冷靜一下。這件事不是死了一個警長那麼簡單,你自己也很清楚。」
「我只知道我想抓到你兒子。」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傑克插話說。
「你知道他住哪兒嗎?」傑克眼神躲閃。「克萊德,我警告你,要麼幫我這一次,要麼我親手毀了你,我對天發誓。」
「你自己也說了,我在這裡沒有辦案許可權。你應該打電話找聯邦調查局和州警局。」
湯姆·李暫時還不願把州警局和聯邦調查局牽扯進來。此時,太陽已經落山,況且,躺在湯姆·李腳下屍體袋中的可是警長威拉德。不過,在傑克看來,克萊德提醒湯姆·李注意他人耳目的做法很是明智。
湯姆·李湊到克萊德眼前,兩人之間似乎仍有絲縷聯絡。「如果今天躺在這裡的是你的人呢?如果是你的朋友呢?你的上司呢?」
「我會做好我的本職工作,我會把眼光放長遠一點,顧全大局。」
克萊德和湯姆·李彼此對視,然而,沒人相信湯姆·李會選擇顧全大局。也許他需要冷靜一天,也許明天他就會給聯邦調查局和州警局打電話。湯姆·李轉過身去,克萊德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緊接著,他把傑克和克里叫到身邊。「你們兩個知道約翰尼在哪兒嗎?」
「我們之前去過他的小木屋,他不在那裡。」傑克回答道。
「你們必須馬上找到他,告訴他現在的情況,讓他自己躲起來,不要現身,等到州警趕到現場,或者是等這些人冷靜下來再說。」
「什麼?你的意思是現在嗎?大晚上的去找約翰尼?」
「我經歷過這種情況,我知道當死者是警察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們會報仇,會變成暴徒。眼下就是這種情況。」克萊德從車後座一個開啟的箱子裡拿出手電筒。「趕快帶著手電筒去小木屋。他們今晚不會找到那兒去,天馬上就黑了,他們不認得路。一定要找到約翰尼,把他帶出默木野。你的手機還有電嗎?」傑克點點頭。「那就好。隨時注意手機。傑克,看著我,還有二十分鐘就要天黑了,你知道小木屋的位置,約翰尼肯定會回去,你必須在他回去之前趕到那裡。」傑克雖表面點頭答應,內心卻懷疑自己能否在約翰尼回去之前趕到小木屋。克萊德轉身面對克里,「你跟這件事情無關。我可以打電話叫人送你回去。」
「我和傑克一起去。」
「好吧,你自己決定。」克萊德搭上傑克的肩膀,用力抓緊,說道,「你先站在這兒別動。聽到喊叫聲時就溜進樹叢裡去。」
「喊叫聲?」
傑克疑惑地問,表情麻木,可此刻的克萊德已經轉身走開。他繞過警員,蹲到屍體旁,再一次開啟屍體袋。
此後,喊叫聲迅速響起。
克里和傑克鑽進樹叢,朝小木屋的方向走去。然而,即便是與小木屋遠隔五十英尺之遙,傑克也很清楚約翰尼根本不在屋中。兩人走進小木屋,空空蕩蕩,傑克叫喊約翰尼的名字,無人應答,四周的死寂愈加沉重。「約翰尼還有沒有可能在其他什麼地方?」
傑克知道約翰尼經常爬到一棵樹上睡覺,那棵樹就在北邊的一處山頂,可即便是在白天,也是寸步難行。「你害怕嗎?」傑克轉身問身後的克里。
「我們兩個剛剛才找到一堆屍體,現在就不見蹤影了,警察肯定會找我們,即使現在不找,之後也會找,這是遲早的事情。」
「除了這個以外呢?那個……」
傑克指的是周圍的死寂,不同尋常的死寂。克里伸手抱住自己,以往那幾年的恐懼襲上心頭。「我小時候是在這裡長大的,那時的日子很特別,好像可以就這樣一直到永遠,每天看到的都是陽光和這些大樹,人們在一起為生活辛苦勞作,種菜,釣魚。大家忙碌的時候哼唱小曲,有說有笑。可是,當太陽快要落山時,這一切的和諧就變了,每個人都加快動作,躲在樹下四處張望。每當太陽落山的時候,我都待在屋裡,長輩們從不允許我在日落之後出門。看大家談論這件事時候的樣子,好像是有什麼特別可怕的東西,像是什麼有形的,或者是活生生的東西。很少有人敢在天黑之後出門。」
「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克里思索著,沒有回答。事實是,只有那些老人們可以在夜裡自由行走,之後,便只有兩三個人結伴一起才行。「我只知道每當太陽落山的時候,大家都會變得精神緊張。他們草草做完工作,然後死死地鎖上房門。」
「真是玄乎。」
「我們要進屋嗎?」
「要啊,當然要。」
傑克在小木屋裡四處摸索。他找到一盒火柴,點燃蠟燭。克里緊隨其後進入屋內,抬眼掃視屋內的壁爐、床和那些擺放在書架上的書籍。「這就是他住的地方?」
「算是吧。」傑克一一開啟櫥櫃門,「我們生火做點東西吃,之後再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辦。我去弄點木頭來。」
傑克走到屋外,克里坐到床的邊緣。這裡就是他住的地方,是梅里蒙家族男性生活的地方。克里拿出小刀,對著燭光,她觸碰刀沿,眼睜睜看著自己大拇指上出現一條傷口。一滴血掉落地面,一種奇怪的情緒在她胸腔內洶湧。克里揚起頭,傾聽屋外的聲響。傑克正在往懷中堆積木頭,微風在叢林間穿梭,一隻夜鷹發出尖銳的叫聲,克里彷彿看見它繞圈飛行,長長的翅膀上長有白斑。
她怎麼知道?
她早在孩提時代就已離開沼澤,且從未關注過任何鳥類。可如今,她竟知道夜鷹習慣在光禿的地面上產卵,也知道它們在夏季飛往此地繁衍,在冬季時節又成群飛離。克里伸手觸碰約翰尼每日安睡的這張床,頭腦裡充斥著一股莫名的擠壓感,彷彿有什麼東西想要鑽進她的腦海。她想一把火燒掉這個地方,想將它洗劫一空,只留下空蕩的土地。
為何?為何她會有這樣的想法?
克里頭痛欲裂,滿頭大汗。她伸手按住太陽穴,猛烈搖頭,剎那間,什麼東西衝破腦海。
她是艾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