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崎一聽眼睛都睜大了。「這就說得通了。可你是如何……」
「這事以後再說吧。先把事情交代完。」
御手洗用手在鼻尖前揮了一下,田崎急忙撥了電話。雉井診所和陣內屋的電話一樣,都是有撥號盤的黑色老式話機。
在田崎打電話佈置調查的時候,御手洗的心情顯得出奇的好,說明目前一切都正在按照他的設想逐步實行。可是那以後又過了很久,直到中午過後,窗外已經起風,院子裡的鳴蟲聲音也已清晰可聞,電話仍然沒響。我們幾位已經餓得坐不住了,御手洗興高采烈的心情也在慢慢消退。
「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先去買點什麼充飢吧?」
「不行,現在不是時候。」田崎斷然回答,「這裡沒有後門。如果讓人送餐,一下端進六人份的食物也太顯眼了吧?」
電話終於響了。御手洗讓雉井出去接。
「喂,我是雉井。」他剛聽了一句,整個表情便又鬆弛下來,回頭說道,「是找田崎警官的。」
田崎上前接過話筒說道:「我是田崎,什麼?噢,是嗎?姓鑑?嗯,那好,我知道了,謝謝。」
放好電話,田崎轉身向御手洗說道:「那位坪田女士已經回電話了,說是對‘鑑’這個名字多少還有印象,隱隱約約記得一點什麼。可是叫這個名字的人是不是就是寄住她家的幾個學徒之一,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噢,是這樣。」
御手洗只是淡淡地回答一聲,看來多少有些失望。就這樣,時間又過去了一個小時。我到這裡的時間大約在早上九點,算算已經待了將近八個小時了。看來即使御手洗料事如神,也總有失算的時候。
田崎臉上的表情卻與御手洗相反。隨著御手洗的推測逐漸變得渺茫,他反而開始幸災樂禍起來,不停地找些無傷大雅的笑話說給後龜山聽,一邊樂哈哈地掩口大笑個不停。
御手洗根本沒把他這副樣子往心裡去,突然站起身來說道:「田崎先生,你別把問題理解錯了。剛才我之所以高興,是聽說源達老先生目前沒有生命危險。只要他們肯往這裡打電話,帶人前來就診,就說明源達老人還活著。可是他們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也許根本不在乎奪走源達老先生的生命,只要人在他們手裡,殺掉他可謂易如反掌。」
「所以你別忘了,萬一他們不往這裡打電話了,你們也就惹下了大麻煩。因為那就說明他們改變主意把源達老先生殺害了,而昨天你們沒把老人保護好的事就會變成明顯的失職,這道理你該明白吧?」
御手洗一邊踱步,一邊毫不客氣地把話挑明。田崎臉上的笑容馬上消失了。
又過了好長時間,太陽已經慢慢落山了,外頭漸漸開始暗了下來,可是左等右等,電話鈴還是沒有再響。御手洗滿臉焦急的神色,周圍的人也能一眼看出他心急如焚,開始在屋裡走走停停,一會兒又坐回椅子上,就這樣反覆折騰了好久。緊鎖眉頭思考了半天后,他嘟囔著:「難道他們又想出了什麼別的好辦法?去找別的醫生商量?要不就是已經動手把人殺了……」
御手洗低低的自言自語聲在房間裡清晰可聞,這無異於向我們宣佈了自己計劃的失敗。望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心裡不由暗暗替他著急。
診療室裡掛著一箇舊式的大掛鐘,每逢整點都會發出響聲報時,此刻已經敲過八下了,依然沒有任何動靜。我到這裡已經整整過去了十一個鐘頭。御手洗坐在椅子上,俯下身子,用拳頭頂往前額,眉頭擰成一團,咬緊嘴唇,滿臉愁苦不堪,默默想著心事,一動也不動。
「我可實在受不了了,餓得前胸貼後背,沒法熬下去。我看還是輪流出去吃點東西再來吧?」田崎說道。
「想去你自己去,我一點兒胃口也沒有。」
御手洗沒好氣地回答了這麼一句。已經站起身來的田崎聽了只得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雪白的熒光燈照射下,時間正一分一秒地不停流逝。門簾那邊的舊式掛鐘響了一聲,說明時間已經到了八點半。周圍越是安靜,鐘擺咔嚓的擺動聲就聽得越清楚。外頭的本鄉大街車水馬龍的聲音也漸漸遠去了,窗外鳴蟲的聲音此起彼伏地傳入耳中。
椅子嘎吱響了一聲,只見御手洗急匆匆地站了起來,走到門簾前面,又猛地轉過身子朝著我們,雙手背在身後,想開口說些什麼。正在這個當口,外面傳來大門被人推開的吱呀聲。接著,一個壓低嗓子的沙啞聲音傳來:「對不起,有人在嗎?」
御手洗一驚,馬上伏低身子,同時小聲地交代後龜山把這間屋子的燈關上。後龜山關掉開關後,我們這間屋子裡已經完全看不見東西了。
「雉井先生,你先出去應付一下,無論如何得把他們帶到旁邊的診療室來。萬一他們轉身往外逃,你就大聲叫喊。」
雉井醫生掀開門簾出去以後,御手洗馬上又把門簾拉好,然後湊近我的耳邊對我小聲說道:「原來如此,他們不到天黑不敢出來。既然已經估計到他們會來,那就不過是遲一步早一步的事,應該表現得更有自信才對。」
然後他又對著兩位警察小聲說道:「沒錯,來人正是由利井這夥人。你們倆都準備好了吧?抓住他們想必問題不大,對方只有兩名男性,還有一位老人和一位婦女。我開始往外衝時你們倆也要緊緊跟上,其中一人先把通往候診室的大門關上,這樣才能保證甕中捉鱉。」
門口方向傳來雉井醫生和由利井宣孝兩人對話的聲音,可惜隔著一間屋子,內容很難聽清。御手洗豎起耳朵,警覺地貼在門簾上傾聽著外頭的動靜。燈光透過薄薄的白色門簾映照在御手洗臉上,他緊抿著的嘴角無聲地顯示出擒獲這夥惡徒的堅毅決心。雖然御手洗平常性情古怪頑固,但此時有他待在身邊,我還是感覺放心多了。
幾個人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嗒聲越來越近。雉井醫生領著他們推門進了診療室。外屋傳來由利井宣孝那沙啞的嗓音:「醫生,我父親有顆牙痛得厲害,請你給看看吧。」
「好的,那請他在手術椅上躺下,我好好看看。」雉井回答。
接著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衣服刮擦聲,紛亂的拖鞋腳步聲和有人躺在手術椅上的聲音。
「就是這顆牙,外頭包了金子的那顆,看見了吧?請你把外頭的包金開啟,取出裡面的填充物,再把牙神經抽除。」
還是那個沙啞的嗓音在說話。
「咦,是這顆牙嗎?我得先告訴你,這顆牙的神經早就抽掉了,不然當年無法鑲金牙。」
「不,那怎麼可能啊?當年的手術水平根本就不行,說不定根本沒有去除神經。」
「我看可能性不大吧?這顆牙的神經不會沒取掉。」
「那為什麼會牙痛呢?」
「這顆牙還會痛?我來敲敲看!」
老人叫道:「不用不用,我不痛。」
「哎呀,你看!我父親已經呆傻成這樣,也許自己都忘了,剛才路上還說痛呢。別管他,醫生,你還是趕緊動手術吧。」
「那我給你動手術了,行嗎?」雉井醫生轉而向老人問道。
「不用!不用!」
「你聽,他本人反對動手術。既然本人反對,我當醫生的只能……」
「你他媽還算什麼醫生!行醫資格不是早他媽被停止了嗎?」另一個男子惡狠狠的聲音傳來,「別給臉不要臉地擺架子!老子說讓你做你就做,還他媽的囉裡八唆地說什麼!不按老子說的做就斃了你!」
這時又傳來一陣咔咔嚓嚓的拉動槍栓的金屬聲音。
「老子身上帶的這玩意兒是吃乾飯的?裡面裝的可是散彈!照著你的肚子來一槍,我看你想取出鐵砂都困難!還不快動手?老子的槍子兒可不認人!」
男子的聲音越罵越兇狠,我偷偷瞧了御手洗一眼,兩位警察也大驚失色地盯著他。御手洗透過門簾的小縫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表情十分嚴肅,看來對方身上帶著槍這件事多少出乎他的意料。他輕輕咂了咂嘴。
電動牙鑽的嗚嗚聲響了起來,同時還能聽見老人短促的呻吟聲。
牙鑽的聲音響過一陣後停了下來,又響起牙鉗和鑷子碰撞醫療器皿的咔咔嚓嚓聲,以及微弱的嘎吱聲響。窗外的蟲鳴聲依然一陣高過一陣,看來屋裡正在發生的這一切毫不影響它們高聲歡唱的好興致。
「喂,老爺子,你別亂動。醫生,你快動手吧,我按住他了!好……好……」
還是那個沙啞的聲音在說話:「你把大正年間鑲上的金牙套擱到一邊,先將裡頭的填充物取出來。噢,出來了!太好了,先把它放在盤子裡……」
一看時機已到,御手洗掀開門簾一個箭步衝了出去。兩名警察也緊緊跟著猛撲向診療室,我和陣內先生跑在後面。
御手洗趁對方還未反應過來。雙手先抓住那名年輕人手裡的獵槍槍身,與對方扭打成一團。我害怕他吃虧,便撲了上去,從身後緊緊抱住那人的腰。只聽「啪」的一聲,對方站立不穩摔倒在地,原來是御手洗一腳踢向他的足踝,一下便把他制伏了。
這時,屋子裡東西紛紛倒地,物品碎裂,到處響起「咣噹」、「叮咚」的聲音,扭打聲和喘氣聲也不絕於耳,但不可思議的是,雙方在打鬥中全都默不做聲。
御手洗先奪下那把槍,向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陣內先生扔去。陣內接過槍後緊緊地抱在懷裡,然後騰出手來,把被我摁倒在地的男子的右臂反擰到身後。
「石岡君,你得先按住這個關節,然後向後使勁,把手這樣擰過來。」
御手洗居然還有閒工夫向我示範擒拿動作的要領。
屋子裡傳來「咚」的一聲沉重的巨響,我吃了一驚,抬頭一看,原來是田崎警官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用柔術中的背投技把由利井宣孝結結實實地摔了個「一本」。
「呀——」女人淒厲的尖叫聲傳來。也許是這個聲音引發了連鎖反應,只聽四處響起了「渾蛋」、「他媽的」這樣的怒吼,男人們開始惡狠狠地互相罵個不停。
「後龜山先生,趕緊拿手銬把這幾個傢伙銬上!陣內先生,你看住那女人,別讓她逃了!槍不用總抱在懷裡,靠牆根放著就行了。田崎先生,你手裡那傢伙先交給我,你馬上給署裡打電話,叫兩輛警車來。咱們得早點兒把活幹完,好去吃晚飯!」
御手洗指手畫腳地向每個人發出指示。
「渾蛋!原來是你小子啊!」由利井宣孝不服氣地瞪著御手洗喊著。
「沒錯,就是我。臺東區政府老人福利科職員。你自己討厭這位老人,就強行拔掉他嘴裡的牙,這屬於虐待老人的行為。」
「騙子!渾蛋!早就看出你沒安好心!好,我記住你了!」
「話可別說得這麼難聽吧?我想你還應該感激我呢。那天我替你給老人動手術後,源達老先生晚上已經不跳舞了吧?」
我這才想起來,不知老人的舞蹈病後來到底怎樣了?可是源達老人仍然悠閒地躺在牙科手術椅上,對身邊發生的打鬥視而不見。
「雉井醫生,請你給源達老先生的這顆牙重新鑲上金。哦,這盤子裡取下的填充物可不能隨便倒掉,否則這幫人會罵我的!你把它另外收好,再用別的材料重新填充就行。」
「渾蛋!你要把那塊石頭拿到哪兒去?」由利井力竭聲嘶地喊叫著。
「該還給誰就還誰,你別操心了!」御手洗回答道。
這時只聽門外的警笛聲越來越近,兩輛警車呼嘯而至。
那名叫金谷的年輕人雙手被田崎用手銬銬得緊緊的,但他還是臉朝天不服氣地喊道:「我早說過要把那個傢伙幹掉,你又不聽!真是個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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