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手洗開口說的頭一句話就出乎意料,後龜山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回到自己辦公桌上拿了根鉛筆。
「這個地方就是著名的十二層塔,原來如此。陣內屋相當於這個位置,石岡君。」
御手洗抬頭瞥了我一眼說道,順手在這張珍貴的地圖上畫了一個小圓圈。
「大正十一年時,這片地方的房主曾把二層租出去給人住。出租房子的極可能不止一戶,總之靠路邊這面的房子是可以排除的。另外,租住在這家的人當時的年齡還不到二十歲,絕不會更大了。當時出租房子的房主是誰?我想知道他的姓名和職業;如果可能的話,連租住在他們家二層的這位年輕人的身份也想知道。請你們儘快幫我查清楚。」
「你要求我們儘快,那是多長時間,能說具體一點兒嗎?」後龜山問道。
「這當然得看你們是否方便了。如果想今天就揭開案件真相的話,那就今天把結果告訴我。」
「你說的案件到底是指哪一樁?」
「除了舟屋先生被殺害的案件,難道還有別的?」
兩位警察一聽,幾乎都愣在了那裡。
田崎說道:「可是,就算我們想把調查結果馬上告訴你,畢竟那也是大正年代的事情了,恐怕……」
「讓你那位跑腿的年輕人抓緊時間再找找,不就能很快弄到戶籍圖了?」
「跑腿的?」
田崎嘴裡又唸叨了一句,這才反應過來,御手洗是在諷刺自己對待年輕下屬的傲慢態度,於是便不做聲了。
「石岡君,我讓你問問醬油煎餅的事,結果怎樣了?」
「據說源達老先生特別喜歡吃,每天都得啃上幾片。」
御手洗一聽,又開始雙手交握成拳,像酒保調變雞尾酒似的上下甩動,同時雙腳就像跳踢踏舞似的在辦公室裡跺起地板來,臉上洋溢著喜悅之情。兩位警察還不瞭解他的這個習慣,愣愣地看著他,好久說不出話來。我也一時不知道他為何如此興奮,只能和他們一樣愣愣地看著御手洗。跳過舞后御手洗又恢復了冷靜,向我問道:「那位由利井源達老先生已經接到這裡來了?」
說著,御手洗在我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了。後龜山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十分慌亂地回答道:「噢,先生,你聽我說,這事嘛,總之從法律手續上不大好辦……如果沒有本人和親屬的申請,我們要把人隔離保護起來還有困難,需要有證據說明他處在危險中……」
後龜山結結巴巴地說了不少理由,御手洗一聽,「噌」的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說道:「真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這救人性命的關頭你還在說什麼法律依據!辦事哪能這麼死板呢!」
說完,他徑自往電話機那邊走去,抓起話筒急急忙忙不知撥了哪裡的號碼,然後口氣嚴厲地回頭說道:「大道理我比你們懂,先把事情辦了再找個理由還不容易?你們當警察的到底是救人命要緊,還是想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地混日子?古人一日三省吾身,我看你們不必那麼做;三天反省一回,我看還是很有必要的吧?」
說完,他又轉身拿起話筒聽了聽。
「糟了!電話已經沒人接了,看來源達老先生已經被那夥人帶走了。我看他很可能有生命危險,得趕緊去看看。剛才我還確認過他在家,被帶走的時間應該不長。後龜山先生,請你馬上準備一輛車子。另外,田崎先生,請你幫忙查查剛才說過的大正十一年時房東的姓名。還有,請你調查一下相隔六十年後的昨天夜裡,東京市有沒有哪家飯店裡住過一位八十歲的老人和兩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女?他們入住的肯定是帶停車場的大型飯店。這兩件事情你儘量幫我查清楚。」
御手洗不容分說地向兩位警察官佈置了各自該乾的事。
警車呼叫著向淺草二丁目疾駛而去,途中御手洗抱著手臂坐在後排座位上,緊緊咬住嘴唇一言不發。我知道,他心裡始終忐忑不安。
由於小巷太窄,警車無法一直開到由利井家門前,因此我們只好在街旁邊下了車。御手洗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頭,我們緊緊跟隨著他向由利井家跑去。上了臺階後御手洗推了推由利井家的門,果然不出所料,門已經被鎖得緊緊的。
窗戶也同樣緊鎖著。我們繞著由利井家仔細觀察了一圈,顯然裡頭一個人也沒有。一層的茶館已經租給別人了,地下室的小酒館門口掛著一個「準備中」的小牌子,我們上前看了看,門上也上著鎖。
御手洗露出失望的神色,回頭衝著兩位警察抱怨道:「看看你們這些人,以後還敢託你們辦案嗎?每回都給我耽誤事,早知道就不該讓你們管!」
看來源達老人沒被及時接出來,讓御手洗憋了一肚子氣。
「那好,只能先這樣了。你們兩位警察先到一層茶館找人打聽打聽,地下室那個紅薔薇酒館的另一位夥計人在哪兒,以及他的姓名、住址等基本情況。另外,由利井一家人的去向也好好幫我查查,在鄰居中走訪走訪。這些活兒你們總應該還能幹吧?我們倆就在警車裡等著了。」
說完,御手洗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看來御手洗待人處世方面的價值觀果然與常人不一樣。那些淺草寺裡的流浪者在他眼裡是好朋友,可以跟他們稱兄道弟,勾肩搭背,從不嫌他們髒。可是面對警察或者公司高層這些有地位有身份的人時,他倒常常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我們在警車裡等了大約三十分鐘。平常御手洗的嘴巴從來不肯閒著,沒事時總要拿出些無聊的問題和我爭論一番。比如說,用柿子的種子能不能種出花生,或者是向北和向西走同樣的距離哪個更容易累等等。可是今天他卻罕見地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地在思考著什麼。
我們等了好久,終於見到兩位警察渾身疲憊地回到車子裡來了。剛開始時兩人誰也不說話,直到御手洗問他們事情辦得怎麼樣時,後龜山才不好意思地對我們解釋道:「不行,什麼也沒問出來。紅薔薇酒館裡確實還有一位叫做金谷的服務生,但除了他的相貌特徵以外,其他情況誰也不知道,連他的家庭住址也沒問出來。由利井一家到哪兒去了也根本沒人知道,實在不好意思……」
「算啦,現在再道歉也解決不了問題。這些情況請你們以後再慢慢查。萬一老人被帶走後有個三長兩短,那我可就唯你們是問了。」
御手洗沉下臉,一點兒也不客氣。
「這位老人的處境有那麼危險嗎?」
「是的,這一連串事情的關鍵就在此人身上。我們先回淺草警署去吧,剩下的話到那裡再說。」
御手洗連正眼也不看那兩位警察,沒好氣地回答道。
警車開動了,兩位警察仍然抬不起頭似的默默地坐著不吭聲。從由利井家到淺草警署間的距離並不遠,因此車子很快便到了。警車在警署門前停好後,後龜山警官一邊開門下車,一邊對田崎說道:「最近牙醫們的日子看來不好過啊!」
田崎點了點頭,朝警署門前的臺階走去。
「為什麼說牙醫們的日子不好過?」我向他們問道。
「哦,我是說家住駒叢四丁目的一位名叫雉井的牙科大夫,在六區的路口不知何故與一位醉鬼發生了爭執。兩人動起手來,雉井把對方打成了重傷,因滋事鬥毆罪被我們拘留在署裡。他的行醫資格已經被停止了,弄不好將來要吊銷他的執照。無論怎麼說他出手也太狠了點兒,把人打成那樣也許會留下後遺症……」
這時,走在他們前面的御手洗突然回過頭,從臺階上轉身往回跑,緊緊地抓住後龜山的雙臂大聲喊道:「沒錯,這就對上了!」御手洗雙眼直視著天空,「真是上天給我的啟示!你們打算什麼時候釋放他?不,今天就趕緊把他放了,請你們今天就釋放他!」
「這種事哪有那麼簡單?怎麼可能說放就放?」後龜山回答。
田崎說道:「不,我記得很清楚,確實是拘留到今天為止。沒錯,今天就該放他走。」
「現在幾點了,石岡君?噢,都四點半了,今天的晚報已經來不及了。沒辦法,只能請你們向各報社釋出這個訊息,爭取明天一早見報!」
「就說‘某牙醫毆傷醉漢被刑拘,定於今天獲釋出獄’,是嗎?可是這種訊息一天不知要發生多少起,報社根本不會感興趣啊!」
「放心吧,只要今晚不再發生大新聞——比如著名藝人吸食大麻被捕,或者政治家貪汙受賄被舉報之類的——我想m報和y報一定會刊登。我在報社裡有朋友,過一會兒我去給他們打電話。你們幫著給a報的編輯部做做工作,請他們也刊登一下。只要有一小段訊息登出來就足夠了。」
「這種訊息上不了頭版吧?」
「不必了,在第十五版的左下角刊登就行了。我想問問,這位牙醫是自己開業嗎?」
「是自己開了家小診所。」
「那太好了。他今年多少歲?」
「大約四十歲上下吧……此人至今還打光棍,而且脾氣特別粗暴,不但嗜酒,還愛到處找女人。」
「那就更好了。診所裡就他一個人?」
「是的。他不是拖家帶口的人,平常就自己住在診所裡。」
御手洗一聽更高興了,幾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
「這再好不過了!那麼請在地圖上把雉井牙科診所的位置指給我看,我一早就上門找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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