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剛才?」

「是的,大約一個小時以前吧。」

「以前也常有這種事嗎?」

「不,聽他叫得那麼慘,這還是頭一回。」

「你能確定聽到的是源達老先生的叫喊聲?」

「我想應該是他。除了他也不會有人這麼喊叫吧。」

「源達老先生是什麼時候起變痴呆的?」

「自從他搬到我們旁邊來就一直是這樣了,我想年頭已經很長了吧?」

「搬到這裡來?」

「是的。」

「這麼說,源達老先生並不是這裡的老住戶?」

「不是的,自從他兒子宣孝先生把他從養老院裡接出來以後,他才住到這裡來的。那時候他就已經痴呆了,走在路上偶爾碰上他時一眼就能看出來。」

「哦,是這樣。那麼,他發病時會跳舞,你也見到過吧?」

「是的,我也見到過一回。是在今年夏天,正好那天他們家這扇窗戶開啟著,我偶然往裡掃了一眼,看見老頭子發病了,正跳舞呢。那樣子實在太難受了。」

「怎麼個難受法?」

「整張臉就這麼擰成一團,嘴巴像這樣張得大大的,然後一張一合的,舌頭伸出來老長,那樣子真像是被魔鬼附上身了……太可怕了!」

老闆越說越大聲,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一看,御手洗已經站起來了。這時,對面二層的格子窗上,能隱隱約約地看見有個跳著舞的人影照在上面,那樣子和陣內嚴模仿給我們的一樣,兩隻手瘋狂地舞動著,腦袋前後亂晃,樣子十分嚇人。

御手洗跑向店裡的樓梯,下了樓。我也緊跟了上去。

我們出了中餐館的門,穿過這條小路後,三步並做兩步地上了由利井家的臺階來到門前。餐館的老闆見了,也趕緊跟了上來。

「那好,你上前去把門叫開!」御手洗對老闆說道。

店老闆上去一把拉開了門,果不其然,門裡還拴上了鐵鏈。老闆對著門高聲喊道:「由利井先生!」

我和御手洗兩人背靠著牆躲了起來。屋裡傳來了腳步聲,看來是他們家的人來開門了。我聽見了鐵鏈被拉開的聲音。

「對不起,我是區政府的,得進去一下。」

御手洗用他慣常的不容置辯的語氣大聲說了一句(不過說實話,平常他這副腔調我根本就不買賬),然後推開裡面的人硬擠了進去。前來開門的還是剛才的那個女人。

御手洗在門口脫下鞋子後,快步闖進裡面的走廊。我一看也顧不上猶豫了,緊跟了上去。左手邊一間屋子的推拉門開著,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背對我們坐在正開著的電視機前面。朝他的前方看去,我見到了一副奇異的景象。

站在這名男子前面的是一個老人,他的臉居然腫得像一個吹脹了的氣球,嘴巴一張一合,頭不停地前後亂擺。這名男子用力去按老人的雙肩,但根本就按不住。只見老人的雙手不停地亂舞,兩隻腳就像跳踢踏舞似的跳個不停。

老人的雙眼緊緊地閉著,完全睜不開,而更加讓人害怕的卻是老人那一開一閉的嘴裡不斷地有血水淌下來。雖說血並不多,但一直從嘴角流到下巴,又順著脖子往下流到身上。老人手腳不停地揮動著,卻一句話也不說。

「好了,好了,保持這個姿勢都別動!」不知好歹的御手洗迎著兩個人走了過去,嘴裡大聲喊著。

趁這位男子一愣神的工夫,老人掙脫了他的手。御手洗上前掀開男子的眼皮,湊近他的曈孔看了看。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你是誰?你看錯人了,我沒病!」老人的兒子沙啞著嗓子,力竭聲嘶地叫嚷起來。

「放心,我沒看錯,宣孝先生,舞蹈病可是會遺傳的。你平常有沒有出現身體倦怠乏力,以及傍晚時發低燒的症狀?」

「根本就沒有!我自己還不清楚?我絕對沒病,絕對沒有!」

「那好,夫人,請讓我也看看你的眼珠子。」御手洗猛地一轉身,衝著那位女子說道。

「我不用看!我沒病!」這位夫人尖叫了一聲。

「這就好。那麼,請把老人扶好,讓他躺一會兒吧。夫人,請拿床被子來,然後把最近他服過的各種藥的名字告訴我。」御手洗就像真正的醫生一樣,裝模作樣地對兩人吩咐道。

「宣孝先生,這種舞蹈病的起因可是與中年以後的生活環境有著密切的關係。我問你,源達先生以前在養老院裡住過很長日子吧?」

御手洗幫老人的兒子一起用手按緊拼命掙扎的老人,同時以肯定的語調發問。女人抱來被子後,御手洗騰出手和男子一起把老人抱到鋪好的被子上躺下來。

「噢,是的,是的。」男子忙不迭地點著頭回答道。

「哎呀!這老頭的勁兒可不小。你們家病人的情況,我還得跟福利科做彙報呢。他以前住的是哪家養老院?」

「幕張市的切止養老院。」

「噢,那地方條件不錯,對老人照顧得也很盡心。特別是那兒為了預防老年人得痴呆症而定期舉行的老年人唱歌比賽可太有意思了,特別是老年人合唱隊演唱的那首青蛙的歌,我還特地拉上我的同事們專門到那裡聽過好幾回。可是,你父親的嘴巴怎麼了?好像完全發不出聲了?」

「不,他偶爾也會這樣,沒關係,別擔心。」這位當兒子的大聲回答著。他回頭一看,御手洗正伸出手指輕輕觸碰著他父親的嘴唇,於是趕緊衝上前去,神經質地狠狠撥開了御手洗的手。

「噢,是嗎?我身上可沒帶著止血劑啊……這樣不管可不行啊,他連嘴都張不開。可是看起來血已經不再流了。」

「跟你說沒關係!沒關係!」由利井拼命攔住他。

「嗯,現在好多了。再給他蓋床被子吧。哦,這兒還有不少剪下的報紙呢。」

御手洗說的話又讓我吃了一驚,我這才注意到,屋子裡的牆壁上掛著許多大大小小的鏡框,裡面全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小塊文章。

「新橋的蘭櫻珠寶店,重新裝修後舉行盛大的開張典禮。英國王妃明早將赴蘭櫻選購珠寶飾品……哇,真不少。這裡還寫著蘭櫻珠寶店裡進了賊;蘭櫻打算向畫廊經營方面擴張……全都是和蘭櫻這家店有關的報道啊!」

「我家祖上也世代經營著一家有名的珠寶店,可是在戰爭中已經毀於一旦了。」

「噢,是這樣。看,他現在安靜多了。夫人,麻煩你把源達老先生最近服用的各種藥拿來讓我看一看。」

「是醫院給他開的那些藥嗎?」

「是的。」

夫人開啟櫃子,取出一個裝紫菜卷的罐子。御手洗接到手中後彎腰把蓋子開啟。裡面有好幾個藥袋子和一些用透明食用膠囊包裝的藥丸。

「品種可真不少啊。這些全是醫院開的藥?」

「是的,都是那邊那家綜合醫院給開的。」

「嗯,是這樣。不過我想問問你,由利井先生,你不希望你老父親再這麼跳舞吧?」

「要是能那樣當然再好不過了,我做夢都盼著他好起來呢!」由利井宣孝看上去幾乎要對天起誓了,「可是帶他看了這麼久的病,一點兒也不見好。大夫說這種病至今還找不到原因,因此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我也實在被他弄得焦頭爛額了……」

「那好辦,我來幫他治吧。我最近發現了一種辦法,對付這種病效果非常好,不過治療時得需要一塊大玻璃板,你把那個鏡框借我用一用。請把它從牆上卸下來吧——對,就是它。」

「是這個鏡框吧?」

「對。請拿塊布幫我把上頭的灰擦乾淨,然後再翻過來,把後頭的按釘開啟……對,就這樣。請把玻璃板卸下來,就放在這兒。」

只見御手洗端著玻璃板,朝著身體不斷抽搐的由利井源達老先生腫得跟豬頭似的臉上扣了下去,而且還把自己的上身也慢慢壓了上去。

老人的鼻子被壓得喘不過氣,十分痛苦,拼命掙扎個不停。我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大氣也不敢出。

「喂,你怎麼能這樣做!沒看見老人已經難受極了嗎?」他兒子實在不忍心看下去,衝著御手洗大聲嚷嚷著。

我很理解他的怒火,因為實在沒見過像御手洗這麼胡鬧的。

「你們就放心吧,一點兒問題也沒有。不這麼做就治不好,請你們再忍一忍。」

老人終於受不住了,大聲哭喊著叫了起來,嘴裡哈出的氣在玻璃板上留下了一片霧騰騰的小水珠。他的手腳亂踢亂舞,嘴裡發出了像鳥叫似的怪聲,身子一伸一縮地抽動了起來。

「哇!這可不行,全身已經開始痙攣了,要咬著了舌頭可就難辦了。」

御手洗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抓起放在榻榻米上的剪報揉成一團,往老人的嘴裡一把塞了進去,同進把手裡的玻璃板放在一邊。

老人被堵住了嘴之後,眼睛瞪得大大的,拼命地掙扎著。

這時御手洗卻站起身來,十分自信地對大家宣佈:「好了,這下子我想他不會再跳舞了。」

我們聽了都愣在一邊,好久都說不出話來。御手洗丟下大家,自己快步向大門口走去,我和中餐館的老闆也緊跟著走了出去。

「你看天上的月亮多好看,幾乎是正圓的……」

御手洗若無其事地讚美起天上的月亮來了。

我們回到那家中餐館裡付過飯錢後,轉身離開了淺草這條小巷,腳邊傳來一陣陣蟲鳴聲。

「你告訴他們說那老先生以後不會再跳舞,這是真的嗎?」

「那當然是真的。也許明天還會輕微發作一回,但從後天開始肯定不會再跳舞了。」

「你就用玻璃板那麼壓他幾下子,就能把他的病治好?真有那麼靈嗎?」

「那當然了!我那麼一試,就知道他的舞蹈病不是裝出來的。」

「噢……原來你假裝治病,目的卻是試探他的病是不是裝出來的啊!」

「不,只是順便捎帶著看看真假而已。」御手洗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否認道,「不管怎麼說,這回那個老人是不會再跳舞了。」

可是我仍然不肯相信。要能那麼幾下子就治好一種如此奇怪的病,那御手洗不就成了神仙?

「你使用的是類似於催眠療法的醫術吧?」

「反正也差不多!」御手洗又極不耐煩地回答了一句,接著呆呆地考慮起了別的事情,「總之,從一個鐘頭前開始,我已經對這樁案件有了些朦朧的想法。現在我們回到那位可愛的陣內先生家裡去,溫上酒好好喝幾盅,晚上再慢慢琢磨其中的道理吧。」


作者「島田莊司」的其他小說

夏天,十九歲的肖像》《異想天開》《異邦騎士》《占星惹禍》《魔神的遊戲》《高山殺人行1/2女人》《被詛咒的木乃伊》《灰之迷宮》《水晶金字塔》《御手洗潔的問候》《出雲傳說7/8殺人事件》《龍臥亭殺人事件》《摩天樓的怪人》《開膛手傑克的百年孤寂》《黑暗坡食人樹》《異位》《常務理事瘋了》《斜屋犯罪》《螺絲人》《綠色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