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希望她沒碰上什麼壞事。」

說到這裡,幾個人的表情已經越來越緊張了。正在這時,房門突然被推開了,一股冷風迎面撲了過來。在門口熒光燈的映照下,有個人披著厚厚的雪站在那兒。定睛一看,原來是靜香回來了,可是她的臉色卻讓大夥嚇了一跳。只見靜香眉頭緊鎖,目光呆滯,極度的絕望使得她看上去像個死人一般。

「靜香姐,你可回來了。」

他們爭先恐後地站起身來,向門口迎了上去。靜香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呆板的臉上閃過一縷笑容,但很快就無力地跪坐在地板上。幾位男子圍了上去,爭著接過她手裡的手提包,似乎覺得今天這個包格外沉重。

橋本來不及穿上鞋,便直奔門口關上了門。他轉回身來,輕輕地脫下了靜香的鞋子。她的腿和身體能碰到的部分全都冰涼冰涼的,似乎快凍僵了。眾人讓出一塊地方,好讓她把身子縮排電暖桌下先暖和一陣。

靜香的臉色顯得格外嚴峻,渾身輕輕地發著抖,還伴隨著不時的劇烈顫動。顯然這不僅是因為被凍著了,大夥已經敏銳地察覺到,今天她一定遇上了什麼事情,受到了很嚴重的刺激,才使得她的身體和精神顯得如此異常。

「我已經把事情全都弄明白了。」

靜香的上下牙不住地打戰,強忍著身體的不適說出了這句話。

「你都弄明白了?別急,慢慢說。喂,橋本,還不先泡杯熱咖啡來?」依田這樣吩咐。

橋本馬上站了起來,很快端來了一杯熱咖啡。靜香接過來後捧在手裡,急不可待地一連喝了好幾口,然後才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話。

「這回我才把事情徹底弄清楚了。」

「怎麼一回事?」

「那人原來偷偷和青木裡沙好上了。」

「青木裡沙?真是那個青木裡沙?」

眾人相互對視了一眼。這位青木裡沙是經常出現在廣告上的當紅女模特,在年輕人中的名氣可不小。

「原來藤堂和十卒會的一個大首領的兒子從小就很好。後來十卒會的人介紹他認識了青木裡沙,這兩個傢伙就鬼混到了一起。他已經徹底被青木裡沙迷住了,為了滿足她慾壑難填的奢侈生活,達到和她結婚的目的,他急需一大筆錢。她苛刻地要求藤堂必須馬上拿出這筆錢來,不然兩人的關係就得告吹。」

「哦,這麼說他才急急忙忙地想出了那些鬼主意。」

「正是這樣。他之所以急於賣掉連鎖咖哩店,還捲走了我們大家的共同財產,就是為了和青木裡沙一起去過好日子。」

靜香說到這裡,全身急劇地顫抖了起來。大家都能看出,這與其說是因為寒冷,不如說是因為難以抑制的憤怒。

「為了她,這傢伙不惜害死了哲夫,還拋棄了我……就是為了能得到那個女人!」

說著,靜香把手提包拉到膝蓋上,開啟後伸手從裡頭掏出了一件黑色的東西放在桌上。大家一看全都驚呆了,桌面上放著的居然是一把帶彈倉的自動手槍!

「這是四十五毫米口徑的真手槍,裡面已經裝滿了子彈,完全可以殺死人。我只弄到了這幾發子彈。這把槍是藤堂以前向十卒會一位專門走私武器的商人訂購的,當時他寫的收貨人還是我,因此我才能拿到手。那位走私商人看來還不知道藤堂和我之間發生的事情。」

聽她這麼一說,眾人目瞪口呆地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會把槍送到藤堂手裡的,遲早會的。槍既然是他買的,咱們就得守信用。我會把槍連子彈都還給他,好好在他身上留幾個洞。那傢伙藏在哪兒我也清楚了,就在埼玉縣東所澤的下安松,躲在他那位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十卒會首領兒子的家裡頭。只要坐武藏野鐵路線的列車一直走,就能找到他那兒去。」

「我已經打電話約好了,凌晨一點把槍交還給他。那位十卒會首領的兒子接的電話。看樣子他還挺守信用,說是直接上家裡去不合適,讓我在他家後面靠近武藏野鐵路線的防護欄旁邊碰頭。具體位置是在新秋津車站和東所澤車站的正中間,鐵路北側,旁邊長著一棵大櫻花樹。武藏野鐵路和地面平齊,因此那裡很容易找,一眼就看得見。那位十卒會首領的兒子名字叫關川。你這兒有東京地圖嗎?」

橋本一聽,馬上站起身來,到書架上拿了一本地圖冊攤在電暖桌上。

「先幫我翻到清瀨市和東村山那一頁。」

橋本按她說的翻開地圖冊後,靜香指著清瀨市北邊的一處地方說道:「地點就在這兒。我如果要趕去那兒,該怎麼走?」

「先從府中街道一直往北走……然後從舊米川町向東直插過去,到達志木街道……到了小金井街道後再往左拐。穿過武藏野鐵路線後就沒有大路了,只能順著田間小道一邊走一邊打聽……距離可不近,起碼有十五公里呢。」

「大約得花多長時間?約定的碰頭時間可快到了。」

「彆著急走,靜香姐。你先告訴我,你是怎麼打聽到那兒的?」瀧口問道。

靜香看似不滿地狠狠瞪了瀧口一眼,便不肯再說話了。眾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我老實告訴你,這是我陪那個走私商睡覺,他才肯告訴我的!」

靜香喊叫著說。眼淚從她的大眼睛裡慢慢湧了出來,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嘴唇急劇地抖動著。幾位男子都驚呆了。

「這種事我都捨得去做,你們聽了害怕了吧?要是害怕了就躲遠一點兒,這件事讓我一人幹就足夠了。你們告訴我,要是我騎摩托去,大概得多長時間才能到?」

橋本平靜地說道:「靜香姐……今晚我們的摩托車全都沒騎回來。」

「一輛也沒有?」靜香幾乎無法相信,小聲問道。

「今天下午的雪實在太大了,我們騎不回來,只好寄存在送貨的地方附近了。」

「那好,我就乘火車去吧!」靜香帶著哭聲喊道。

「可是,武藏野鐵路線的末班車已經開走了。」村上說道,「現在都已經十二點半了,哪裡還有車?」

「離約定時間只有半小時了。那我就打一輛計程車去。」

說著她就要站起身來。這時,橋本緊緊抓住了她的左手,說道:「靜香姐,你聽我說。這個時候在戀窪已經絕對不可能打到計程車,只能走路到西國分寺或者國分寺車站才能打到車,可是你看,外頭雪這麼深,我想沒有計程車肯去的。」

「我想總有幾輛車上了防滑鏈吧?」

依田勸說道:「即使真有的話,你找著這種車最少也得花十五分鐘;就算他的車肯搭你走,在路上繞來繞去少說也得三四十分鐘才能到達那裡。大雪天可能走得更慢,只怕花一個小時也走不到。已經趕不上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了。」

「那麼,乘西武鐵路國分寺線的火車走,從東村山方向再繞到所澤去的話……」

「這麼走也趕不上。開往東村山方向的末班火車的發車時間是十二點零五分,早就已經開走了。」橋本說道。

「這麼說,已經沒辦法可想了?今天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了今天,恐怕將來永遠也不可能抓住那傢伙了。我聽說他很快就要逃到香港去。萬一到了那裡,我們怎麼找他?我今天什麼都豁了出去,才換來了這個訊息,你們怎麼也得替我想個主意出來!」靜香號啕大哭著說道。

「我們是想幫助你,可是實在沒辦法。今晚我們不但手裡沒有摩托車,連腳踏車也找不著啊。」

「就算摩托車在這裡,雪深路滑也實在騎不動啊。即使豁出去了,不怕摔成骨折,緊趕慢趕的話三十分鐘也到不了那裡。」

「村上不還有一輛小四輪車嗎?」

「開什麼玩笑!那輛車只能一個人開,也沒法拴上防滑鏈。就算拼了命往前開,三十分鐘哪能到得了?」

「你們總得幫我想想辦法!今天藤堂正獨自一人在那裡等著我,這種好機會再也不會有第二次!」

「靜香姐,你冷靜一下,咱們再好好想想吧。」橋本說道。

「今天本來是殺掉藤堂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是偏偏趕上這場雪!這簡直就像是老天爺攔著不讓我們去殺他。你們不這麼認為嗎?為什麼偏偏今天把我們堵在屋裡不能出門?」

依田也表示了贊同:「說得對。我們根本不值得為了除掉藤堂這種壞人而一輩子背上殺人犯的罪名,你們不覺得這麼幹划不來嗎?」

「那我弟弟就該白白賠上一條命嗎?我永遠也咽不下這口氣,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他。萬一錯過了今天的機會,我一生都會追悔莫及。我弟弟就是因為太相信我和藤堂,才會捨生忘死地守護那家店,結果白白丟了性命!是我讓他相信了我和藤堂的話,相信了那樣一個壞蛋!所以我無法原諒自己。要是不能除掉藤堂這個壞人,那我甘願自己去死!」

靜香的臉上佈滿了淚痕,緊緊盯著面前的四位男子,咬牙切齒地發下了誓言。說著,她的眼淚又像泉水一樣湧了出來。

這時,房門突然被人敲響了。橋本趕緊抓起手槍,塞進電暖桌上的棉被裡藏起來。

開啟房門一看,門外站著的是住在樓下一層的一位熟人。

「真不好意思,能跟你要點醬油嗎?不湊巧,剛剛用完了……」來人說。

突然,靜香趁大家一分神,站起身來猛地一頭向橋本的身上撞去,嘴裡大聲喊著:「快把東西還給我!別攔著我!讓我走!」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讓你去!這是大夥兒的意思!」橋本也叫喊著。

「你們哪能理解我的心情!知道我現在多難受嗎,啊?這種時機不會再有第二回!早知道的話我應該去找津津見,他一定肯幫我把藤堂……」

「誰是津津見?就是那位來找過你的小流氓嗎?」橋本問道。

「就是他。他可不像你們幾個這麼沒骨氣。我要是肯陪他睡一覺,他一定什麼都替我做……」

「你怎麼突然變成這樣的女人了?」

「快把東西還給我!那是我的!我千辛萬苦才等到了這個機會,絕不想放過他!求求你!求求你了!」

她又哭又叫,還掄起拳頭沒頭沒腦地打在橋本身上。橋本只能死命地忍著。

她猛地一躍而起,一把推開站在門口的來客,連鞋也不穿就向樓外的雪地裡衝去。

眾人急忙站起來,套上鞋子慌慌張張地追了出去。那把手槍還留在電暖床下的棉被裡。

四人分頭到處尋找起靜香來。這時雪又下大了。可是白茫茫的雪地裡哪兒也找不到她的蹤影。

到了凌晨一點半,村上宏好容易才發現了靜香。如月莊往西方向大約一百米處有一間小小的稻荷神社,她就在神社裡的祠堂前,她跪倒在雪地裡,頭抵著雪堆正在祈禱著。

靜香的身體幾乎已經完全僵硬了,雙腳也凍得像蘿蔔一般,差一點兒就凍傷了。村上趕緊上前把她扶起來,揹著她一步步地朝橋本的屋子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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