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最終還是後龜山打破了沉默,向御手洗問道。

「首先我想知道的是火車的發車時間。也就是那輛掛著一條人的手臂、開往竹之冢的東武線末班火車,從淺草站發車的時刻是幾點鐘?」

「是二十三點十五分。」

「二十三點十五分……那我的第二個問題就是那輛車子的下落。我想,他們昨天晚上一定沒打算乘計程車,也就是說,冰室志乃和古川精治兩人是開著那輛社長專用的賓士300e到達案發現場的。請問,今天早上你們是否得到過有關這輛賓士車的訊息?比如說在花川戶附近被警方的拖車拖走了,或者發現了一輛車主不知是誰的車輛被丟棄在路上?」

「這……這我們還真不知道。」

後龜山和田崎對視一眼,田崎沒有說話。

「我們並沒有得到這方面的報告。」後龜山回答。

「那就是說,這輛賓士車不見了。既沒有停在銀座的公司停車場,也沒有停在古川位於成城的公寓門前的停車場。那麼,在花川戶周圍的收費停車場裡也沒聽說有這麼一輛超過預付費時間很長,而無人認領的賓士車嗎?」

「這種事我們根本沒有聽說過。」

「這也很自然,首先,時間那麼晚,不會有人把車停進收費停車場吧?而且那時候停車場也已經沒人管了。可是,他總不能故意把車往隅田川河裡開,那種事故動靜很大,不會沒人發現的,而且我們也沒聽過發生了這種事。剩下的一種可能就是把車停在冰室社長家的停車場了。很可能她在自己家附近也租了個停車位。當然,也許他把車停在與克里斯汀·奧基德公司有關係的某家公司的停車場上了,請你們馬上打電話去問問克里斯汀·奧基德公司的人,是不是有這個可能性。只要能找到車,就一定能追查到古川精治的下落。此外,還必須好好查查東京各家醫院,看看有沒有哪家收治過丟了一條手臂的重傷員;同時也打聽一下計程車載過這個人沒有。如果動用警方的力量來進行排查,我看馬上就能得出結果。這件事能不能抓緊時間趕快辦?」

聽到御手洗的話,兩位警察互相對視了一眼。田崎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往門外走去了。

「你還有別的問題嗎?」

「當然還有。」

很快,田崎又回來了。

「掛在東武伊勢崎線火車上的那條手臂,是什麼血型知道嗎?」

「b型,q型分類的話是q。」回到屋裡來的田崎回答。

「那麼我想問問,它和滴落在大黑公寓屋頂上的血跡,血型相符嗎?」

「大黑公寓?」

「屋頂上?」

兩位警察不由得睜大了眼,驚訝地反問道。

「這麼說,你們還沒注意到那裡的血跡?」御手洗驚訝地問。

兩位警察表情尷尬地回答:「昨天夜裡下過雨,屋頂上的血跡早就被雨水沖刷掉了吧?」

「不,血跡不僅滴落在屋頂上。我想,大黑公寓裡的走廊和樓梯,還有其他幾個地方可能都滴落著不少古川的血。要是仔細檢視的話,我們還能順著血跡發現昨晚那輛賓士車究竟停放在什麼地方。可是由於昨天夜裡下過雨,今天又被那麼一群閒人徹底踩踏了一番,看來已經很難查了啊!」

「大黑公寓是座舊公寓,樓道里光線很昏暗,而且血滴又……總之,我們沒有注意到那裡有血跡。可是,你真能肯定那座樓裡滴落著古川的血嗎?」

「這一點我完全能保證。從道理上來推斷,那裡不可能沒有血。他整隻手臂被扯斷時若是穿著衣服,說不定丟了手臂後自己還根本沒察覺,裡頭穿著的襯衫袖子也可能被擰成一團,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臨時止血效果。以前不是也聽說過嗎?有位司機喝醉酒後開車把手伸出窗外,結果手臂被對面的大卡車齊刷刷地削斷了。可是司機居然不知道,車子走了二十多公里後才覺得疼,伸手一摸發現少了一條胳膊。當然了,在這個案子裡,斷了胳膊的古川也許不可能不知道吧。不管怎麼說,警方應立即派人到大黑公寓進行勘查,提取古川的血跡進行化驗,和東武線電車上掛著的那隻右手臂的血型比對後,就知道是不是一致了。」

聽到御手洗的話後,田崎又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來。御手洗伸手攔住了他,指了指旁邊的電話說道:「你打個電話讓人去辦不就行了嗎?這種事只要讓鑑定科的人去看看就行了。」

田崎拿起電話,用惡狠狠的口氣佈置對方到現場去提取血跡。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擺出這種架勢是讓我們看的。我想這會兒他心裡一定很不舒服,又只能憋在心裡無法發洩。

「你還有別的事要問嗎?」後龜山問道。

「我只能坐在這裡等結果了。」御手洗說著,舒舒服服地把後背靠在椅子上。

這時,有位年輕的女警察給我們端來幾杯茶。我們邊喝邊等,足足等了快一個小時。

電話終於打來了,把剛才我們希望調查的結果告訴了我們。

首先是對克里斯汀·奧基德公司的詢問結果。據他們說,社長冰室志乃在南青山的公寓並沒有自己的停車位,因為她從來不開車。那輛賓士車一直是由秘書古川精治開著的。

另外,其他和克里斯汀·奧基德公司有來往的公司也都問過了,均沒有發現賓士e300的蹤跡。同時又向古川居住的公寓再打聽了一遍,他們說連人帶車都沒回去過。

交通管理科那邊的調查結果是:從昨晚到現在,沒有接到任何一宗有關賓士e300汽車違章停車的報告。各家計程車公司也報告說,沒有聽到哪輛計程車曾搭載過一個失去一隻手臂的人到醫院去。

難道說,那輛賓士e300和古川精治除了留下一隻手臂外,像水汽般完全消失在空中了嗎?

「也許這輛賓士車還留在花川戶案發現場附近的什麼地方吧?」後龜山問道。

「不,我認為這絕不可能。這一點我已經打聽過了。」

「那麼,御手洗先生,那輛賓士車和古川秘書都失蹤了,你認為可能到哪裡去了呢?」後龜山又問道。

「實在是不可思議啊。」御手洗從容不迫地回答道。這時,電話又響了起來,後龜山趕緊拿起話筒,和對方說了幾句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剛才接到的報告是,全東京二十三個區以及京郊的所有地方,從昨天晚上一直查到現在,根本就沒發現哪家醫院收治過失去了一隻手臂的傷者。這太難以理解了。他到底上哪兒去了?他受了那麼重的傷,自己根本就開不了那輛賓士車吧?他失去的是右手臂,而賓士車的方向盤在左邊,必須用右手才能換擋。」

「不,還是可以的,因為賓士車安裝的是自動擋,只要啟動車子前用左手把擋放在d位上,用左手抓住方向盤,用腳控制油門和剎車也一樣能開。」田崎回答道。

「那麼,御手洗先生,說說你的看法吧。」

「還要再等等,因為還存在其他特殊的可能性。必須等待大黑公寓提取的血跡化驗結果出來後,才知道是否和東武線火車上掛著的那條手臂的血型相符。雖然發生這種例外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左右,但萬一那條手臂不是古川留下的,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喂,大黑公寓裡找到的血液的化驗結果還沒出來嗎?」田崎向後龜山問道。

後龜山輕輕地點了點頭。田崎不耐煩地咂了咂嘴,不再說話了。很快,電話又響了。田崎自己不伸手,而是用眼神示意後龜山去接。後龜山拿起話筒後,一邊點著頭,一邊和對方說了一小會兒。

「御手洗先生,剛才物證鑑定科來電話了。他們報告說,從大黑公寓走廊和樓梯上提取到的血跡,經化驗與東武線火車上遺留的手臂的血型完全相符。」

御手洗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微微張開嘴,露出笑容,雙手在身前交握,又像調酒師調變雞尾酒似的搖晃著。據我的經驗,這說明他不但解開了所有謎團,而且連案件的細節也完全分析透了,無一遺漏。

接著,他又在這間案件偵破指揮部辦公室裡來來回回走個不停,最後在窗戶邊上站住了。我和兩位警察只是默默地看著他這些怪異的舉動。

後龜山開口道:「依我看,古川這個人總不可能蒸發了吧?要是他和那輛賓士車真的都消失了,那可就不好辦了。也不會是出了事故——這種事故一定會聚攏好多人來圍觀,因為開車的人可不是受了點兒普通的傷,而是少了一隻胳膊!見到的人都會奇怪他的手臂上哪兒去了。」

「那麼,是他把車開到東京以外的地方去了?無論他把車開出多遠,只要他入院治療,警方都能接到報告。因為誰都會產生疑問:為什麼受了傷不在東京治,反而拖著這麼重的傷特地離開東京到這裡來?」

御手洗在窗邊轉過身來說道:「會不會存在這種可能性?他直接跑到當醫生的好朋友那裡,而且不讓醫生說出去?」

「這種事我想不可能吧,」後龜山回答道,「大型綜合醫院不可能完全封鎖訊息,因為醫生和護士的人數非常多。那麼剩下的只有小型的私人診所了。我們已經對所有的私人診所進行過大規模的拉網式排查,每家小診所都一一檢查了,同時也仔細查問過哪傢俬人診所附近的停車場停著一輛賓士300e,可是至今也沒接到任何有關的報告。估計以後也不大可能會有吧?」

「這麼說,此人會不會死在一個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

「那會是哪兒?」

「比如說,自己公寓裡?」

「這不可能吧?再說,我們已經派人到他在成城的公寓去看過了,那傢伙至今還沒回過家。」

「噢,是這樣。這麼看來,剩下的可能只有最後一種了。」

「那是什麼?」後龜山著急地問道。兩位警察和我們都伸長了脖子望著御手洗。

「古川精治飛上天后不知上哪兒去了。」

御手洗的臉上又露出那種捉弄人的表情。我實在感覺很生氣,尤其是這兩位警官能放下自己的面子,虛心地向一個私家偵探詢問案情,已經夠不容易的了,難道不應該更認真點回答別人的問題?

「諸位,我完全理解你們的心情,但請大家少安毋躁。特別是石岡君,你心裡在想什麼,不說我也能知道。」

御手洗一邊在屋裡跌跌撞撞地走著,一邊舉起雙手勸阻我們。淺草警署的這間案件偵破指揮部像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下似的。朝窗外望去,太陽已經落山了。

「我剛才說的可不是玩笑話。請注意,我現在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而且都涉及本案核心部分的謎團。」

田崎已經說不出話,只是默默地聽著。看著他苦澀難堪的表情,就知道此刻他的心裡是多麼不好受。

「問題的關鍵到底在哪兒?就在赤松稻平身上。這位湯淺先生昨天跑來找我,說赤松先生已經失蹤兩天了。但是今天早上他的屍體才掛在花川戶住處的高空上。也就是說,這三個晚上赤松稻平到底上哪兒去了?」

我們都縮起身子默默地聽著。

「他的情況看來和這位古川精治類似——古川也同樣到處找不著人。如果我們猜想赤松稻平是飛上天空消失了,那麼同樣可以推測,古川精治也是飛上天之後藏到哪片雲後面去了。這種推測並沒有任何不自然。」

「你是說,這兩人去了同一個地方?」湯淺問道。

「不會吧?難道古川能找到赤松先生的藏身之地,然後自己也躲在同一個地方?」

「是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說得完全正確。他們倆的確是藏在同一個地方,只不過這個地方我們都沒想到就是了。」

「這地方會是哪兒?你能告訴我們嗎?」後龜山催問道。田崎仍然不說話。對他來說,請教別人的話實在難以說出口。

「實在太餓啦!」御手洗意外地冒出一句毫無關係的話,「從今天早上起我就沒吃過東西。好了,出去吃飯之前我先把古川的行蹤告訴大家吧。」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先設想一下古川現在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如果他還活著,那麼無論如何不可能藏得這麼好,總會被人發現。他已經重傷在身,絕不可能不去看醫生。要是他到哪家醫院接受治療,即使是他好朋友開的私人診所,也絕不會沒有人知道。」

「可要是他已經死了,也許就很難找到他的下落。因此不妨首先認定他已經死了。能證明他死亡的證據還有很多,但最有涵蓋性的一條就是:如果此人現在已經死了,許多事情就比較容易得到解釋。」

「可是,就算他已經死了,也不會完全沒有訊息吧?即使那輛賓士車停在東京某個偏僻之處,而他躺在車子裡死了,那也一定會有人注意到的。那輛車十分顯眼,總有些路過的人……」

「不,我看古川不會死在車上。他完全沒理由不去找醫生,自己一個人躺在車裡安然等死。」

「那麼他到底死在哪兒了?」

「我想他還是在什麼地方出了車禍。」

「不會吧,只要出了車禍就不可能沒人知道。因為開車的人只有一隻手,這件事一定很快就會傳開。」

「要是他開車和別的車撞在一起,倒是很難讓別人不知道。」

「那你的意思是,古川並沒有開車,而是在走路時被撞死了?可是那樣一來,賓士車又上哪兒去了?」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那輛車還是他在開。後龜山先生,兩車相撞的時候,如果沒有其他嚴重傷害,對方的司機肯定會立刻發現他少了一隻胳膊。東京市內的車禍現場很少有慘不忍睹的,不管司機是死是活,身體上的損傷通常不會太嚴重,因此屍體缺一隻手便會非常引人注目。但有一種情況是不同的——當然,這也只是理論上的分析——萬一發生事故的司機受了極其嚴重的傷,比如手腳都斷了,別人就很難立刻注意到他原來是不是缺了一條手臂。尤其是如果車輛碰撞後變得面目全非,擠壓變形,車裡的死者幾乎都不成人樣,負責處理事故的警察官根本連頭也沒法伸進車裡看一眼,就更分不清死者在撞車前四肢是否齊全了。這種特殊情況應該考慮在內。」

說到這裡,御手洗稍稍停了停,我們也只能默默地聽他接著往下說。

「要是在這種情況下,車子再著了火,那恐怕就根本發現不了了。對於不熟悉各種車輛的普通人來說,原本就很難分清事故車的廠牌和車型,著火後更無法提供準確的線索。剛才我們已經把其他各種可能性都排除掉了,即使現在這種推論的結果非常令人難以置信,但它是唯一的結論。」

在座的人鴉雀無聲,都在靜靜地回味著他的話。

「那好辦,我們只要查查有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故……」

「不,我認為普通的兩車相撞很難出現這種慘狀。車子完全變形後還要燃燒起來,這種情況極為少見。」

「你是說,事故並不是由於兩車相撞引起的?那到底是什麼狀況呢?」

「只能是撞上了火車。要是火車以極快的速度行駛過來,又無法主動避讓對方,那麼撞上它的車子可就慘了。我只能認為是發生了這種情況。」

「昨天夜裡,古川在淺草的現場因為意外而失去了右臂,當時他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是趕緊到醫院去。他對當地的環境並不熟,首先想到的必然是成城自己家附近的醫院。雖然距離還很遠,但在當時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已經顧不上猶豫,也顧不上到處找了。從淺草到成城的話,只要從上野上了高速公路,然後從有賀路口下來,再繞過立交橋就到了。由於是在深夜,首都高速公路上又沒什麼車,與其到處尋找醫院,倒不如這樣還來得快些。因此他便開車直奔成城的醫院。」

「他住在成城的四丁目,這裡確實有一家醫院。但是從首都高速公路的有賀出口到達那裡,無論如何必須通過小田急線的一處火車道口,就是那個世田谷區成城二丁目的道口。」

「啊……」

兩位警察聽到這裡已經完全驚呆了。

「我想事情一定是這樣的。昨天夜裡小田急線的末班火車在通過道口時撞上了古川駕駛的賓士車。結果不但把車子撞癟了,而且還起了火。時間也正好對得上。開往竹之冢的這列火車從始發站淺草車站開出時是二十三點十五分,從那裡開到成城二丁目的道口時撞飛了這輛賓士車,其間大約執行了不到一小時。事故時間正好和這輛末班車通過的時刻相符。」

「那就對了,果然是這樣!」兩位警察激動得大聲叫道。

「昨天夜裡真發生過這種事故嗎?」

「真的發生過!沒想到這起道口事故居然……確實有輛轎車在通過道口時被撞得面目全非,而且還起火燃燒了起來,死亡司機的身份至今尚未查明。果然是這樣,我們怎麼就沒把這些聯絡起來?」

「那是因為我們忙得顧不上!」田崎說道。

「那麼就請趕緊派人確認一下死者是否就是克里斯汀·奧基德公司的古川精治。我們現在得上前邊那家西餐館吃午飯,這頓飯已經耽擱太久了。一旦確認結果出來請告訴我一聲。另外,你們要是還想知道赤松稻平為什麼死在半空中,不必客氣,請儘量來問我。現在我們已經餓得受不了了,話就先說到這裡吧。」

說完,御手洗便站起身來。

日本寺院夏天舉行的集市。因日本人把燈籠草叫做「鬼燈」,用於七月十五日盂蘭盆節的祭祀,所以每年七月十日會舉行「鬼燈節」,集中出售燈籠草。

即p型血系統中的p1,日本稱之為q,佔日本人口的百分之三十五左右;相對應的p2在日本叫做q,佔百分之六十五左右。p1和p2兩種抗原均為陰性的血型為p,極為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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