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這麼看來,夫人確實是向天空飛走了。」
「是這樣的。」
「這麼說,你一定對此深信不疑了?」
「我自然非常相信他的話。不但相信他的夫人能飛,我也相信他睡著了以後能飛起來。」
「這個人挺有意思的。我真想見見這位赤松先生。」
「可惜已經不可能了。兩天前我就找不到他了,也就是說,他完全失蹤了。」
「失蹤了?」
「是的,看來是飛到天上去了。就這麼飛走了。」
「哦?飛到哪兒去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走了之後就沒再回來?」
「沒見他回來過。屋子裡一直沒有人。現在他的房東又換了一把鎖,把屋子鎖得緊緊的,以防小偷去偷東西。」
「換了把鎖?為什麼?」
「原來那把鎖被我弄壞了。」
「你把它弄壞了?」
「是的,我把門撞壞了才進去的。」
「你為什麼要撞門進去?唉,算了,你還是從頭慢慢把事情說給我聽聽。」
「好吧。那是前天,五月七號的事。那天我和平常一樣,到神谷酒吧裡去找他,見他和以前不一樣,情緒顯得十分低落。我在他旁邊坐下來,但他一直沉默著,不肯說話。我正在猜想他到底出了什麼事時,他突然開口告訴我,今天晚上他自己能飛了。」
「據他說,人要在空中飛起來,必須讓自己渾身充滿極強的絕望感。因為這種強烈的絕望感能讓人的靈魂變得非常輕。‘今天晚上,我已經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了,所以一定能在空中飛起來。’他是這樣告訴我的。」
「他為什麼感到絕望?」
「具體的原因我沒有問他。起先他絕口不談,但隨著幾杯酒下肚,他又慢慢地開始講了。他偷偷告訴我,自己的夫人已經打定主意要和他離婚。一旦離了婚,也就不會再給他每月的生活費了。這麼一來,他的生活就完全沒有著落,再也過不下去了。」
「那可太可憐啦!」
「那天夜裡他簡直醉得一塌糊塗,我也沒法再陪他坐下去了。於是他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地走回家。他走了以後,我又和別的朋友一起喝酒聊天,突然發現他每天必戴的禮帽居然忘了帶走。於是我就想拿著帽子去還給他。因為我無法想象赤松先生沒有帽子戴會是什麼樣子。忘記了帽子,對他來說幾乎就像忘了自己的腦袋一樣。」
說到這裡,湯淺似乎對自己使用的比喻顯得很得意,輕輕地呵呵笑了幾聲,笑完後又呆呆地入了神,好久也不肯再說話。
「剛才我的話說到哪兒了?」
「你說到拿著帽子想去還給他。」
御手洗顯然越發有精神了,露出一副十分認真的表情。我一向知道這副表情說明此刻他的腦筋正在飛快地轉動。
「我拿著他的帽子離開了神谷酒吧,一路搖搖晃晃地向隅田公園走去。我想在公園裡稍微走一走,好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點兒。走著走著,冷不防從旁邊的樹蔭裡躥出一個像是流浪漢的人,一把將我從身後抱住。我嚇了一大跳,大聲喊叫了起來。但這個流浪漢反倒覺得挺好玩似的,狠狠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然後就丟下我跑開了。」
「我想,你那時頭上正戴著赤松先生那頂禮帽吧?」御手洗顯得非常有把握地問道。
「是的,正是那樣。因為在手上拿久了很累,我就把它戴在頭上了。這有什麼關係嗎?」
「不,我只是說,在日本歷來就有一些變態的同性戀者,專門喜歡戴帽子的男人。」
「噢,還有這種事?」
湯淺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我也不由得扭頭看了御手洗一眼,因為這些話我還是頭一回聽他說。可是他卻高興得不得了,不停地搓著手。
「這太有意思了。後來又怎麼樣了?」
「這時我的酒勁湧了上來,覺得有些不舒服。於是我登上臺階,走到能俯視河面的高處,找了張長椅坐了下來,想讓自己的腦袋稍稍冷靜一下。坐了不到十分鐘,我就感覺好多了,於是便站起身來,去赤松稻平先生家裡找他。這時已經到了夜裡十一點左右。到了他的家門口,我敲了幾下門,聽見屋裡傳來赤松先生大聲叫喊的聲音。」
「這聲音確實是赤松先生的?你沒聽錯吧?」
「是他的聲音。他的聲音我已經很熟悉了,不會聽錯的。」
「你聽見他在叫喊什麼?」
「根本聽不清他在叫喊什麼,總之不像是連貫的話,只是‘啊——’、‘噢——’地大聲亂喊。」
「哦!那麼接下來呢?」
「我覺得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就更使勁地敲門了。」
「那後來呢?」
「從屋裡仍然傳出他的叫喊,只是斷斷續續的‘啊——’、‘噢——’這一類的聲音,像是在呼喚誰。我聽了心裡很害怕,就大聲喊道:‘赤松先生,你怎麼啦?是我,我是湯淺啊!我把你忘在店裡的帽子送來了!’」
「嗯,那麼後來呢?」
「裡面傳來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在開啟窗戶,又突然一下子安靜了。我聽到一陣像是刮擦衣服的聲音,猜想赤松先生這時一定正朝窗外跳下去。我便使勁地擰動門把手想把門開啟,但是門從裡頭被反鎖上了,根本擰不動。」
「我又重重地敲了幾下門,同時猛烈地擰動門把手,又拉又踹了好久,但是門始終一動也不動。沒辦法,我只好用肩膀去撞門,這一招是在美國大片裡經常見到的。我接連撞了好幾次,終於把門鎖撞開,進到房間裡面。」
「還真進去了,這可太棒了!」御手洗興奮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問道,「後來呢?你在裡面見到了什麼?」
「什麼也沒見到。裡頭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天花板上的熒光燈明晃晃的,一張巨大的繪畫板豎在屋子中間,上面還有一幅沒畫完的畫,可是到處都找不著赤松先生。左邊的一扇窗戶完全敞開著。」
「畫還沒畫完,是嗎?」
「是的。」
「畫架上還放著繪畫用的工具嗎?」
「這些具體細節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總之,那時我跨前幾步,跑到窗戶前頭一看,只能看見灰濛濛的夜空,赤松先生已經飛得不見蹤影了。」
「哈哈,那麼你隨後又做了什麼?」
「我把屋裡都找遍了,一個人也沒有,什麼東西也沒發現。所以那時我更加確信赤松先生已經從窗戶飛走了。於是我把他的帽子放在床上,自己回家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御手洗交替著用食指和拇指按著額頭,咂著舌頭興奮地說道。他的動作也引起了湯淺的注意。
「那麼,你看這裡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嗎?」
「不,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看來你是對赤松先生從天上飛走這件事深信不疑了,對吧?」
「可以這麼說……」
「沒進門前,你在走廊上聽到的赤松先生髮出的聲音,確實是從屋裡傳來的嗎?」
「這件事千真萬確,肯定錯不了。屋裡傳出他的聲音的同時,床板也發出一陣響聲。這都是我親耳聽見的。」
「赤松先生不會偷偷躲在屋裡的什麼地方吧?」
「他為什麼要偷偷躲起來呢?完全沒有那個必要。我知道他的性格根本不是喜歡耍弄人或者拿別人開心的那一類,他沒有理由躲著不想見我……」
「也許他躲起來只是為了嚇唬你一下吧?」
「這根本不可能!你要是能和他見上一面,就知道這個人是何種性格了。他可不喜歡逗人開心,平時的態度特別認真,連句玩笑話也不會說。況且,房間裡根本就藏不住人。」
「廁所和壁櫥裡總能藏得下一個人吧?」
「我進去時廁所的門已經敞開了,裡面看得一清二楚,一個人影都沒有。他的屋裡也根本沒有壁櫥,那是一間空蕩蕩的大房子,有二十張榻榻米大,一處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他的屋裡連衣櫃都沒有,掛衣服不是非常不方便嗎?」
「這對他根本算不上問題,因為他老是穿著同一身衣服。他的襯衣和內衣褲平常就隨隨便便地扔在屋角的紙箱中,沒洗的和洗過的都放在那兒。」
「看來他的生活習慣和我們也差不多啊,石岡君。那麼請你在紙上簡單地畫一幅赤松先生屋裡的草圖讓我看看,行嗎?」
「這沒問題。」湯淺一邊用筆飛快地在紙上畫著,一邊回答。
「靠走廊的這扇門在什麼位置?」
「在房間靠中間的位置上,我手裡正畫著呢。」湯淺稍有點兒不耐煩地告訴他。
「那麼,他床上的樣子如何?被子是不是疊得整整齊齊?床單是鋪開了,還是皺成一團?還有……」
「喂,御手洗,你別急著發問行不行?人家正畫著呢。」
我忍無可忍地制止他,可是御手洗卻對我完全視而不見,緊接著又問道:「床上到底怎麼樣?枕頭也放得好好的嗎?」
「不,床上亂七八糟的,完全是一塌糊塗。不僅是床上,平常那人的整個房間也一貫凌亂不堪,就像不把它弄成那樣就不甘心似的。我偶爾上他那兒去動手幫他整理整理,他就對我發起火來。」
這時只見御手洗顯出非常高興的樣子,用左手的手掌包住右拳,就像調酒師配製雞尾酒那樣,在面前翻來覆去地上下甩動著。
「看來藝術家們都是如此!這種心情我可是太理解了,就得這麼做才對。石岡君,看來這件事不是聽上幾句就能漫不經心地放過去的,裡面肯定有大文章。湯淺先生,房間的示意圖畫成這樣我看已經很好了。你果然是幹印刷工出身的,這圖畫得真棒。我想問問你,前天晚上之後,你又上赤松先生家裡看過嗎?」
「是的,我去過兩回,是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也就是來你這兒的半路上。」
「是個什麼樣子呢?」
「這我可說不出來了,因為門上已經上了鎖。」
「房東是找了把新鎖換上的嗎?」
「要說新換的倒也不是,只是在門的兩邊安上合頁,用一把簡單的掛鎖從外頭鎖上,這樣人就進不去了。這位房東本身就是開鎖店的。」
「你再把它撞開不就能進去了嗎?」
「別開玩笑了,房東本人就住在四樓。」
「那可就沒辦法了。」
「所以,我只能站在樓下的街邊上,抬頭朝窗戶看上幾眼,根本就看不見裡面的情形,只覺得屋子裡靜悄悄的。」
「看來這位赤松先生一定不在裡面吧?」
「絲毫看不出他在家的樣子,裡面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那好,我明白了,湯淺先生。看來這真是一樁很有趣的事情,而且我們必須馬上趕到那裡去看看。不過,湯淺先生,去之前我還想再問你兩三個問題。你有什麼財產嗎?」
「你問我?我能有什麼財產,只是一個靠打工掙錢的窮光蛋。」
「那麼,是不是你們家裡很有錢?或者你父親手握什麼大權,有這樣的事嗎?」
「我們家在秋田縣的山區裡,我父親只是個窮苦的農民,別說汽車了,連一輛腳踏車都沒有。」
「最近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事嗎?比如剛剛得到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之類的?」
「你是問我父親,還是問我本人?」
「是問你自己。」
「沒有這樣的事。」
「不好意思,我想再問問你結婚了嗎?」
「不,還沒結婚。」
「有未婚妻或者女朋友嗎?」
「都還沒有。」
「這麼說我們得趕緊過去看看了,石岡君。不過,湯淺先生,在和赤松先生交往的問題上,你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告訴我呢。」
「咦?」湯淺露出極其驚訝的樣子,「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麼事。」
「你享受過那種輕飄飄的陶醉感沒有?我指的是酒以外的東西。我知道世界上還有另一種東西也能給人帶來陶醉感。」
湯淺聽了之後,呆呆地說不出話。
「我並不是警察,不但如此,我和警察們的關係還很糟糕,你可以放心地把一切都告訴我。即使你已觸犯了法律,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做不知道。可是你要是瞞著不說,我可就只好揭發出來了。」
湯淺看起來被御手洗的話說中了,心情猛地低沉下去,反問道:「太讓我驚訝了……你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我的症狀從外表上就已經能一眼看出來了嗎?」
「要是一位專業醫生的話,用不著和你說一分鐘的話就能把你看穿。你迷上它有多長時間了?」
「我想,大約已經有一年了吧?」
「是每天用嗎?」
「根本不可能。我頂多每週來那麼一回,也就是週六日才用一次。是赤松先生勸我用的。」
我忍不住想問他們說的是什麼事。
「我們說的是毒品。你用的是哪一種?」
「好多種都用過,有可卡因、大麻、致幻劑等等,凡是他能弄到手的,都分給我一些。」
「你沒服食過烈性毒品和甲苯類的東西吧?」
「我不會去碰的!那種東西可從來沒用過。」
「赤松先生是從哪兒弄到這些東西的,他告訴過你沒有?」
「他說是他夫人給他的。更詳細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這麼一來就基本上清楚了。那麼我們趕緊動身吧。湯淺先生,你是坐電車上這兒來的吧?」
「不,我是從廠裡借了輛麵包車來的。」
「那太好了,我們就當是到淺草去兜風吧。」
御手洗說著,急急忙忙地站起身來。
詳見御手洗潔系列另一部長篇作品《黑暗坡食人樹》,新星出版社二〇〇九年七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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