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那我的棋子呢!為這個我能殺了她。」

「親愛的,這樣打壞你的棋子確實很讓人噁心。但讓我們不要失去理智。受害者也可能是你啊。」

「我還希望是我呢,這樣我就可以一拳打回去了。」

「真是個潑婦。讓我們去看看那場破壞吧。」

「那太可怕了,彼得。簡直像一場大屠殺。它很——不知為什麼,它很嚇人——被毀得很厲害。」

看見那個房間的時候,溫西的神情相當嚴肅。

「是的,」他在碎片中跪下來,說,「魯莽、野蠻的惡行。不僅僅要打破,還要碾成粉末。在這兒幹壞事的是個穿高跟鞋的,還帶了根棍子來;你能看見地毯上的印子。她恨你啊,哈莉雅特。我之前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我以為她只是害怕你。……掃羅家還有剩下的沒有?……你看,一個可憐的戰士躲在了煤桶後面——這是這支強大軍隊唯一的殘留了。」

他拿起那個孤獨的紅色棋子,微笑著;然後迅速站了起來。

「我親愛的姑娘,別為這個哭泣了。這究竟有什麼關係呢?」

「我喜歡它們,」哈莉雅特說,「而且是你送我的。」

他搖了搖頭。

「很遺憾不是倒過來那樣的。‘你送給了我,而且我很喜歡它們’就還好,但‘我喜歡它們,而且是你送我的’就不可彌補了。五萬顆大鵬蛋都沒法代替它們的地位。‘聖母走了,我也要走了;她走了,她走了,而我該怎麼辦呢?’但你不需要靠著那個櫃子大哭了,我有個肩膀可供你差遣,不是嗎?」

「對不起,我真是個大傻瓜。」

「我告訴過你愛是世上最大的魔鬼。三十二枚棋子,像餡餅一樣被砸爛了。‘這世上所有強大的國王和美麗的王后,不過只是花床上的花朵’……」

「我本來可以有幸照顧它們的。」

「那才蠢呢,」他把嘴埋在她的頭髮裡說,「說話別這麼溫柔,不然我也要變蠢了。聽著,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在晚餐和十點差一刻之間。」

「有人沒有去吃晚餐嗎?因為這肯定會發出一點噪音。晚餐之後,周圍就會有學生,她們會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也會注意到有可疑的人在這裡轉來轉去。」

「晚餐進行的時候這裡也會有學生——她們經常只在房間裡吃雞蛋。而且——老天!——是有不同尋常的人出現過——她還說了關於棋子的話。而且她昨天晚上就對它們表現得很奇怪。」

「是誰?」

「希利亞德小姐。」

「又是她!」

當哈莉雅特告訴他事情的經過時,他煩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只能夠自動校準步伐的貓一樣,躲過了地板上的玻璃和象牙碎片,然後長久地站在視窗,背對著她。她把他帶上來的時候就已經拉上窗簾了,現在他似乎正入神地望著窗簾。

「該死!」不一會兒,他說,「怎麼會這麼複雜。」他的手裡還拿著那個紅色的棋子,現在他走了回來,精確地把它放在了壁爐臺的正中央。「是的,好吧,我猜你不得不找出——」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哈莉雅特去開門。

「很抱歉,女士,有人派帕吉特去高階活動室看看彼得·溫西勳爵在不在那裡,不過他想你說不定知道——」

「他在這裡,安妮。是找你的,彼得。」

「什麼事?」彼得走到門口,說。

「打擾了,先生,他們從米特打電話過來說,從外交部發來一封信,麻煩請你立刻打電話過去。」

「什麼?哦,天啊,發生了這種事!很好,謝謝你,安妮。哦,等一下。是你看見那個——呃——那個人在教室裡搞鬼的嗎?」

「是的,先生。可我後來就認不出她來了,先生。」

「是的;但你確實看見她了,而她可能並不知道你認不出她來。我想,如果我是你的話,天黑以後在學院裡走動會格外小心的。我不想嚇唬你,但你看到發生在范小姐的棋子身上的事情了吧?」

「是的,我看到了,先生。多可惜啊,不是嗎?」

「如果是人身傷害發生在你的身上,就不只是可惜而已了。現在,先不要聲張——但如果我是你的話,日落後出行我一定會找一個人陪著我。那天晚上和你一起的那個校工,我也會給她同樣的建議。」

「給凱莉嗎?好的,我會告訴她的。」

「這只是一種預防措施,你知道。晚安,安妮。」

「晚安,先生。謝謝你。」

「看來我得把狗項圈推廣一下了,」彼得說,「你永遠也不知道應不應該提醒別人。有些人會變得歇斯底里,但她看上去還挺冷靜的。你看,親愛的,這太累人了。如果又是從羅馬來的召喚令,我肯定得去了。(我應該鎖上那扇門的。)使命召喚的時候,也只得如此了。如果是羅馬捎來的訊息,我會讓邦特把我在米特所有的筆記都拿來,並且指示克林普森小姐的偵探們直接向你彙報。不管怎麼樣,今晚一旦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就會給你打個電話。如果不是羅馬的話,明天早晨我會再過來的。與此同時,不要讓任何人進你的房間。我建議你把它鎖起來,然後今晚睡在別處。」

「我還以為你覺得今晚不會再出事了呢。」

「我認為不會;但我不想讓人在那塊地板上走動。」他在樓梯口停下,檢查了一下他的鞋底。「我一點碎片都沒有沾上。你覺得你沾上了嗎?」

哈莉雅特單腳站立,然後又換了一隻腳。

「這次沒有。而且第一次我根本沒有走進那個亂糟糟的區域。我就站在門口,罵了幾句髒話。」

「好姑娘。方庭的小道有一點潮溼,你知道,可能會有東西沾上去。事實上,現在有點下雨了。你會被淋溼的。」

「沒關係。哦,彼得!你那條白圍巾還在我那兒呢。」

「你先拿著,等到我回來——幸運的話會是明天,不然,老天爺知道是什麼時候。該死!我就知道會有麻煩的。」他靜靜地站在山毛櫸樹下,「哈莉雅特,不要在我轉過身去的時候把自己置於危險中——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我是說,你不是很擅長照看貴重物品。」

「我能有幸照看嗎?好了,彼得。這次我會盡力的。以名譽起誓。」

她把手伸給他,讓他吻了一下。再一次,哈莉雅特以為她看見什麼人在黑暗中移動,和上一次他們走過黑暗中的方庭時的情況一樣。但她不敢耽擱他的時間,所以仍然什麼都沒說。帕吉特讓他從大門出去了,而哈莉雅特轉身走回去,發現自己面對面撞上了希利亞德小姐。

「范小姐,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當然了,」哈莉雅特說,「我更想跟你說幾句話。」

希利亞德小姐沒再說話,而是領路向她自己的房間走去。哈莉雅特跟著她上了樓,走進起居室。這位教師的臉色蒼白,她關上她們身後的房門,還沒請哈莉雅特坐下就說:

「范小姐,那個男人和你是什麼關係?」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你百分之百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如果沒有別人提醒你的行為,我必須提醒你。你把那個男人帶到這裡來,而你非常清楚他的名聲是怎樣——」

「我知道他作為一個偵探的名聲。」

「我指的是他在道德方面的名聲。你和我知道得一樣清楚,他在整個歐洲都聲名狼藉。他有一大堆的女人——」

「同時有還是一個接一個的?」

「轉移話題是沒有用的。我想對於一個像你一樣有那種歷史的人,這種事僅僅是好笑而已。但你必須試著表現得更得體一點。你看著他的那種眼神簡直太不莊重了。你假裝自己只是他的一個熟人,在公開場合用他的頭銜稱呼他,卻在私下用教名。在晚上你把他帶進你的房間——」

「真的,希利亞德小姐,我不能允許——」

「我看見過你們,兩次。今晚他也去了。你讓他親你的手,對你做親暱的舉動——」

「所以那個是你了,在山毛櫸樹下偷窺。」

「你怎麼敢用那樣一個詞?」

「你怎麼敢說那樣一件事?」

「你在布魯姆斯伯裡怎麼表現不關我的事,但如果你把你的情人帶到這裡來——」

「你很清楚他不是我的情人。而且你也很清楚,今晚他為什麼到我的房間裡來。」

「我能猜出來。」

「而我也很清楚你為什麼會到那裡去。」

「我到那裡去?我不知道你什麼意思。」

「你知道的。而且你也知道他是來看你在我房間裡搞的破壞的。」

「我根本沒進過你的房間。」

「你沒有進我的房間,打爛我的棋子?」

希利亞德小姐的黑眼睛閃爍著。

「我當然沒有。我告訴過你了,今晚我根本沒有靠近過你的房間。」

「那麼,」哈莉雅特說,「就是你說謊了。」

她太生氣了,顧不得害怕,雖然她確實想到過,如果這個憤怒得臉色發白的女人攻擊她,在這麼孤遠的一棟樓裡,會很難尋求幫助,同時她還想到了狗項圈。

「我知道你說謊了,」哈莉雅特說,「因為你寫字檯下面的地毯上就有一片象牙碎片,還有一片卡在你右腳的鞋底上。上樓梯的時候我看見了。」

說出這番話以後,她做好了面對任何事情的準備,但讓她驚訝的是,希利亞德小姐踉蹌了一下,忽然跌坐下來,說,「哦,我的天!」

「如果你跟敲碎棋子一點關係都沒有,」哈莉雅特接著說,「或者跟學院裡發生的其他那些惡作劇也沒有關係,那你最好解釋一下那些象牙碎片是怎麼回事。」

(「我是個傻瓜嗎,她想,就這樣把我的底牌都亮出來了?但如果不這樣做的話,有證據又有什麼用呢?」)

希利亞德小姐脫下自己的便鞋,不知所措地,看著卡在鞋跟裡的銀白色碎片,旁邊還嵌著一小塊潮溼的砂礫石。

「把它給我,」哈莉雅特說,然後把整隻便鞋拿了過來。

她本以為對方會一股腦的否認,但希利亞德小姐無力地說:

「那是證據……不容置疑的……」

哈莉雅特為學者那種嚴謹的習慣而感謝上天,雖然這種慶幸也是很嚴肅的;至少,她不用去爭論什麼是證據,什麼不是證據了。

「我確實進過你的房間。我去那裡是想對你說我剛剛說的那番話。但你不在。而當我看見地板上那一片狼藉時——我害怕你會以為——」

「我的確是那麼以為的。」

「他是怎麼說的?」

「彼得勳爵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他現在或許已經有想法了。」

「你沒有證據證明是我乾的,」希利亞德小姐突然振作精神,說道,「只能證明我進過那個房間。在我進去之前它就是那樣的了。我看見了,我還走近看了看。你可以告訴你的情人,我看見了,而且很高興看見那個景象。但他會告訴你無法證明是我乾的。」

「你看,希利亞德小姐,」哈莉雅特說,語氣在生氣、懷疑和一種強烈的同情中切換,「你必須理解,我再說一次,他不是我的情人。你難道真的想象如果他是,我們會——」說到這裡一種荒謬的感覺壓倒了她,讓她很難控制自己的聲音——「我們會專程跑到什魯斯伯裡來胡作非為,而絲毫不考慮在這裡可能會是非常不自在的?即便我對學院毫不尊重——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呢?世界這麼大,我們又有這麼多時間可以支配,我們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當個傻瓜呢?那多蠢啊。而且如果你剛才真的在方庭裡,你就應該知道真正的情侶是不會像我們那樣對待彼此的。至少,」她很不客氣地加了一句,「如果你稍微懂點這種事情,你就會知道的。我們是老朋友了,而我又欠他很大的人情——」

「別胡說八道了,」這位教師粗魯地說,「你知道你愛那個男人。」

「上帝啊!」哈莉雅特忽然被啟發了,說道,「如果我沒有,我知道是誰愛上了他。」

「你沒有權利那麼說!」

「是真的,你也一樣,」哈莉雅特說,「哦,該死!恐怕我現在說非常抱歉是沒用了。」(火藥工廠裡的甘油?是的,的確,愛德華茲小姐,你在所有人之前看到了這一點。從生物學上說,多有趣啊!)「這種事就是魔鬼。」(「那是在糾葛中誕生的魔鬼」,彼得曾經這樣說。他應該已經看出來了,當然。肯定看出來了。他那麼有經驗,怎麼會看不出。或許發生過很多次了——一大堆女人——遍佈整個歐洲。哦,天啊!哦,天啊!那是一個隨隨便便的控訴,還是希利亞德小姐挖掘了一下過去,挖出了維也納歌手的故事?)

「老天爺,」希利亞德小姐說,「走開!」

「我想也是,我最好還是走吧,」哈莉雅特說。

她根本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她不可能再感到氣憤了,她不驚慌,也不嫉妒。她只感到抱歉,又很難表達任何同情,因為無論如何那都會是種羞辱。她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攥著希利亞德小姐的便鞋。她是不是應該把它還回去呢?它還是證據——某種證據。但是什麼東西的證據呢?整個惡作劇事件似乎已經退到了地平線以下,只留下一個受折磨的女人的軀殼,在殘酷的電燈光下,茫然地盯著虛空。哈莉雅特拿起寫字檯下的另一片象牙碎片——紅色小兵的小小的長矛頭。

好了,不管一個人的個人感受如何,證據就是證據。彼得——她想起彼得說過他會從米特打電話過來的。她手裡拿著便鞋走下樓,在新方庭撞上了帕吉特太太,她就是跑來找她的。

電話被轉接到了伊麗莎白女王樓的電話亭裡。

「總還不算太壞,」彼得的聲音響起,「只是大首領要在他的私人別墅裡開個會。在華威郡的鄉村度過愉快的星期天下午那一類的事情。或許意味著之後要去倫敦或羅馬,不過希望不是吧。無論如何,我只要在十一點半之前到那裡就行了,所以我打算在九點左右出現,過去看看你。」

「拜託你一定要來。有事情發生了,不是讓人擔心的那種,但是很煩人。我沒法在電話上告訴你。」

他再一次保證了一定會來,然後說了晚安。哈莉雅特把便鞋和那一小片象牙小心地鎖了起來,然後走到總務樓,在醫務室裡找了一張床睡下了。

這段話同樣引自《憂鬱的解剖》。塔西陀(tacitus)是羅馬帝國執政官、雄辯家、歷史學家與文體家。

這段詩摘自邁克爾·德雷頓1593年的長詩《牧羊人的花環》(itheshepherd’sgarland/i)。

這句話摘自詩人丁尼生1842年的詩歌《克拉拉·費拉·德·費拉夫人》(iladyclaraveredevere/i)。

這句話原文為拉丁文,引自《聖經》的拉丁文通俗譯本,又稱武加大譯本,它是五世紀由希臘文版本的《聖經》翻譯而來。現代主要的《聖經》版本都源自於這個拉丁文譯本。

這句話引自莎士比亞的早期喜劇《愛的徒勞》。

這句話引自《聖經·撒母耳記下》。

這句話引自羅伯特·伯頓的《憂鬱的解剖》。

這句話引自約翰·多恩的一首十四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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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廣告》《喪鐘九鳴》《貝羅那俱樂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