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我坐在什麼東西上了?」
「托馬斯·布朗尼爵士吧,我想。恐怕我已經翻過你的口袋了。」
「既然我是個這麼差勁的遊伴,我很高興還能給你提供點好東西代替我的陪伴。」
「他一直在陪伴你嗎?」
「我的口味是很寬泛的。我也可以帶本《開龍》或《愛麗絲漫遊奇境》或馬基亞維利——」
「或薄伽丘或《聖經》?」
「或許吧,也可能是阿普列尤斯。」
「或者約翰·多恩?」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種聲調說道:
「這是在隨便開弓嗎?」
「射中了嗎?」
「正中靶心。射進我的甲冑裡……如果你能在你那一側稍微劃幾下,這條船的方向就更容易操控了。」
「對不起……你很容易對詞句產生醉酒一樣的感覺嗎?」
「告訴你實話吧,太容易了,所以我幾乎沒什麼時候是絕對清醒的。這就解釋了我為什麼成天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而且,如果有人問我,我應該會說你對平衡和秩序有種熱誠的追求——沒有精確就沒有美。」
「人總是會對無法得到的東西懷有熱忱的。」
「但你確實得到了它。至少看上去是得到了。」
「完美的奧古斯都時代嗎?不;恐怕這至多是兩種敵對力量的平衡……河上的人又多起來了。」
「許多人吃完晚飯就會跑出來。」
「是的——好了,祝他們開心,為什麼不呢?你不覺得冷嗎?」
「一點也不。」
這是五分鐘之內他第二次警告她不要踏足他的私人領域了。他的情緒變得和下午早些時候有些不同了,而他所有的防衛又再次樹立了起來。她不能再不理會這塊「禁止通行」的牌子了;所以她等著由他來開啟一個新的話題。
他確實這樣做了,非常禮貌地問她新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快寫不下去了。」
「怎麼了?」
要把這說清楚,她得從頭說一遍《風與水之中的死亡》的情節設計。這是個複雜的故事,在她說到謎題解答之前,平底船已經劃過了好長的一段水路。
「沒有什麼根本性的錯誤,」他說;並且進一步提供了幾條關於細節的建議。
「你好聰明啊,彼得。你說得很對。當然那是解決時鐘難題最好的辦法了。但為什麼這整個故事聽起來那麼死氣沉沉卻又奄奄一息呢?」
「如果你問我的話,」溫西說,「是因為威爾弗裡德。我知道他和那個姑娘結婚了——但他為什麼非要表現得那麼笨呢?他為什麼要跑去把證據藏起來,還說那麼多毫無必要的謊呢?」
「因為他以為是那個姑娘乾的。」
「是的——但他為什麼會那樣想呢?他沉浸在對她的愛意裡——他認為她絕對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然而,僅僅因為他在臥室裡發現了她的手帕,這個微不足道的證據就讓他確信她不僅僅是溫徹斯特的情婦,而且還以極端殘忍的方法謀殺了他。那或許也是愛的一種,但是——」
「但是,你想要指出,那不是你的方式——也確實,本來就不是你的方式。」
又來了——舊日的怨恨,以及野蠻的反擊,就為了愉快地看到他的退縮。
「不,」他說,「我是不摻雜個人感情地在考慮這個問題的。」
「事實上,是純學術探討。」
「是的——拜託……從純粹結構的角度來看,我不覺得威爾弗裡德的行為足夠說得通。」
「嗯,」哈莉雅特恢復了姿態,說道,「從學術的角度來說,我承認威爾弗裡德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但如果他不把手帕藏起來,我的情節構思該怎麼辦呢?」
「你不能把威爾弗裡德塑造成那種謹慎到神經過敏的人嗎,從小到大都認為任何讓人愉快的東西一定是錯誤的——這樣的話,如果他想要相信那個姑娘是光之天使,也恰恰由於這個原因,她更有可能是有罪的。給他一個清教徒般的父親和一種堅信地獄存在的宗教。」
「彼得,這個主意不錯。」
「你看,他有種絕望的信仰,認為愛本身是有罪的,而他只有把她的罪惡加諸自己身上,沉溺在同樣的痛苦中,才能淨化自身……他依然會是個笨蛋,並且是個病態的笨蛋,但這樣一來他的言行至少能保持前後一致。」
「是的——他也會變得比較有意思。但如果我給威爾弗裡德加上所有這些劇烈而逼真的感受,他就會讓整本書失去平衡的。」
「你需要拋棄那種拼圖式的故事,該寫本關於人性的書來換換口味了。」
「我不敢試這個,彼得。這太逼近內心了。」
「這可能是你能做的最聰明的事。」
「把它寫出來,然後忘掉?」
「是的。」
「我會考慮一下的。那一定讓人痛苦之極。」
「如果它能成就一本好書,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被嚇了一跳,不是因為他說的話,而是因為說這話的是他。她從來沒有想象過他如此嚴肅地看待她的作品,而她當然也沒想到他的態度是如此不留情面。憐香惜玉的男人?他剛才就跟個開罐器一樣憐香惜玉。
「你還沒有寫過那種,」他接著說,「你嘗試過後才知道自己可以寫得出的作品呢。或許,是因為你和某些東西靠得太近,所以你才寫不出來。但你現在是可以的,如果你有——你有——」
「膽子?」
「沒錯。」
「我覺得我還不能面對它。」
「不,你可以的。而且除非面對它,否則你是無法平靜下來的。二十年來,我都在逃避自我,這根本沒有用。如果不能吸取教訓的話,犯錯誤又有什麼用呢?試試吧。從威爾弗裡德開始。」
「該死的威爾弗裡德!……好吧,我會試試。無論如何,我會從威爾弗裡德的身上挖出些東西來的。」
他把右手從槳上拿開,充滿歉意地伸向她。
「‘總是仗著有理就對別人表現出精緻的傲慢。’對不起。」
她接過那隻手,也接受了他的道歉,然後兩人在和睦中繼續划槳。但那是真的,她想,她需要接受的,遠比那更多。她訝異於自己竟不怨恨他了。
他們在學院小門處分了手。
「晚安,哈莉雅特。我明天就把你的手稿帶回來。下午的某個時候你有空嗎?我必須要跟小杰拉德一起吃午飯,我猜,去扮演嚴肅的叔叔。」
「那就六點左右來吧。晚安——非常感謝你。」
「是我欠你的。」
他禮貌地等著她關上沉重的鐵門,並且在他面前把門鎖好。
「所——以,」(甜膩的嗓音響起)「女修道院的大門在索尼婭身後關上了!」
他用戲劇性的動作重重打了一下額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叫喊,然後幾乎踉蹌著離開,卻和學監撞了個滿懷,後者正踏著她慣有的輕快步伐從大路上走過來。
「對他好一點,」哈莉雅特說道,她沒等看看發生了什麼,就消失在小道上。
當她躺在床上的時候,她記起了一個好心但語無倫次的牧師的一次即興禱告,她聽過一次,之後從未忘記:
「主啊,教我們捧起自己的心,仔細看看它,不管那有多艱難。」
托馬斯·德克爾(thomasdekker,1572—1632),英國伊麗莎白時代的劇作家。這段話引自他的散文《海鷗的角帖書》(ithegull’shornbook/i)。
這句話引自托馬斯·莫頓(thomasmorton,1764—1838)的戲劇《心痛的治療法》(iacurefortheheartache/i)第五場第二幕。
這句話是向福爾摩斯致敬,引自《波希米亞醜聞》(iascandalinbohemia/i)。
這句話引自英國詩人雪萊(percybyssheshelley,1792—1822)於1813年創作的詩歌《麥布女王》(iqueenmab/i)。這首詩歌描述了少女艾安蒂(ianthe)的美麗、善良、真誠,她感動了法力無邊的天仙——麥布女王,在她的幫助下,得以在睡夢中窺視人類社會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亨利對艾安蒂心存愛意,一直等著睡夢中的艾安蒂醒來。
此處引用自英國詩人邁克爾·德雷頓的史詩《恩迪米翁與菲比》(iendimionandpheobe/i),恩迪米翁是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巨人之一的菲比為了留住他的年輕美貌,讓他永遠沉睡。
此處奇思妙想的原文是whimsey,與溫西是同一個詞。
《醫生的宗教》(ireligiomedici/i)是英國作家托馬斯·布朗尼爵士(sirthomasbrowne,1605—1682)的作品。下一段引號中的引文均出自這本書。
《開龍》是英國作家歐內斯特·布拉馬(ernestbramah,1868—1942)創作的系列小說,共七本,以一位名為開龍的中國說書人為主角。
尼可羅·馬基亞維利(niccolomachiavelli,1469—1527),是義大利的政治哲學家,主要作品有《君主論》和《論李維》等。
魯齊烏斯·阿普列尤斯(luciusapuleius),古羅馬作家、哲學家,著有小說《變形記》。
約翰·多恩(johndonne,1572—1631),英國詹姆斯一世時期的玄學派詩人。約翰·多恩的詩歌因為晦澀難懂,並不流行,然而彼得卻在精神和智力上對他頗為推崇。因此在這裡,哈莉雅特以戲謔的口氣提到約翰·多恩,引起了溫西的不快,並引發了下面關於中箭的討論。
這裡的「隨便開弓」和下文的「射進甲冑」引自《聖經·歷代志下》。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殺人廣告》《喪鐘九鳴》《貝羅那俱樂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