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啊!」是他的下一句話,「看看都幾點了!你還讓我一直嘮叨,我們一句都還沒聊到你的問題呢。」
「我只會感激自己暫時忘記了那件事。」
「我敢說你確實是的,」他說,一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聽著,哈莉雅特,我們就不能把今天當成假日嗎?你已經受夠了這樁可惡的醜聞了。讓我來叨擾你一下,換個心情吧。對你來說會是種解脫的——就像用風溼病來交換牙疼,也會是種新鮮的體驗。都很討厭,但感受是不同的。我得去參加那個午餐會了,但那不會花太長時間。三點鐘從莫德林橋出發,去劃個船怎麼樣?」
「河上會有很多人的。謝爾河和過去不一樣了,特別是在星期天。現在它更像是公共假日里的馬格特海灘,滿目都是留聲機和泳裝,每個人的船都在和別人的船碰來碰去。」
「沒關係的。我們也去和歡樂的人群撞一撞吧。除非你更願意坐車和我一起飛奔到世界盡頭。但公路比河流還糟。而且就算我們真能找到一個安靜的所在,要不然我就會變成一個討厭的傢伙,要不然我們就又會開始爭吵。還是待在人群裡比較安全。」
「很好,彼得,就按你說的做吧。」
「那我們就三點鐘在莫德林橋見。相信我,我沒有在逃避問題。如果我們倆不能一起把這個問題解決的話,我們會找到合適的人的。這世上沒有無法航行的海,也沒有無法棲息的陸地。」
他站起來,伸出一隻手。
「彼得,你真是可靠!像大磐石的影子在這片疲乏之地。我的老天,你在想什麼呢?我們在牛津是不握手的。」
「大象從不忘事。」他溫柔地親吻了她的手指,「我隨身帶著大都市正式的社交禮儀。我的天,說到禮儀——午餐我要遲到了。」
他抓起方帽和長袍,甚至在她想到要把他送到門房之前,就消失了。
「就這樣吧,」她想,看著他像個本科生一樣跑過方庭,「他快來不及了。老天保佑,要是他沒有錯拿了我的長袍該多好!哦,好了,沒關係的。我們差不多高,我的那件肩膀的地方也挺寬鬆,所以應該是完全一樣的。」
接著,她忽然呆住了,真奇怪竟然是完全一樣的。
哈莉雅特笑著為划船去換裝。如果彼得熱衷於緊跟腐朽的傳統,他會找到許多機會來保持戰前的划船技術、舉止和著裝標準。尤其是著裝。現在謝爾河上流行的男裝潮流是一條髒兮兮的短褲,或一件隨隨便便捲到腰際的褪了色的普通西裝;而女裝則是,一件日光浴的泳裝(對新手來說)加一雙色彩明快的沙灘涼鞋。哈莉雅特搖搖頭,現在的日光已經又炎熱又刺眼了。即便是為了讓彼得吃驚,她也不準備把曬傷了的背部和被蚊子咬過的腿展示出來。她會穿得舒適得體的。
學監在山毛櫸樹下見到她,看見她耀眼的白亞麻布衣服和用陶土刷白的鞋子時,露出了誇張的驚訝表情。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我會說,你這是要去划船了。」
「我是要去。和莊嚴的過去手牽手。」
學監輕輕嘆了一口氣。「恐怕你這樣看上去會非常惹人注目。現在的風氣不一樣了,你好好的穿著衣服,乾淨而清涼,還是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我真為你感到難過。我希望,至少,你胳膊下面那個包裹裡的是低吟歌手的唱片吧。」
「連那也不是,」哈莉雅特說。
事實上,裡面是她關於什魯斯伯裡醜聞的日記。她本來想,最好讓彼得把它帶走,自己回去研究。然後他就可以決定最好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她到達莫德林橋的時候剛好三點,但發現彼得已經在她之前到了。他這種守舊的禮貌被弗拉克斯曼小姐和另一位什魯斯伯裡成員的遭遇一襯托,讓人更加印象深刻了,她們正坐在木筏上,明顯在等待她們的遊伴,看上去又熱又不耐煩。溫西接過她的包裹,鄭重地把她扶上船,還幫她把坐墊擺好,這讓哈莉雅特很高興,並且,從他諷刺的眼神里,她知道他完全瞭解她為什麼這麼出人意料地溫順。
「你是喜歡去上游還是下游?」
「嗯,上游更嘈雜,但河床的狀況好些;下游的話,到分汊之前還好,之後你就要在厚重的泥漿和市政垃圾堆之間做選擇了。」
「看上去選哪邊都不太好啊,但你只能下令了。我的耳朵就像貪吃的鯊魚一樣張開著,準備接受神祇的聲音。」
「老天!你從哪裡學到的這種話?」
「雖然你可能不會相信,這是濟慈的一段十四行詩驚人的結尾。的確,那是年輕人的嘗試;但有些東西,即便是年輕也不能作為藉口。」
「我們去下游吧。我需要安靜點的環境,好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他調轉船頭,划向水面,準確地在橋上戳了一下。然後說:
「可敬的女人!你允許我在那兩個被遺棄的阿里阿德涅面前展開了我虛榮的孔雀尾巴。你現在想要獨立起來,開始撐船了嗎?我承認撐船比閒待著要更有趣,而騎士精神里十分之九都是對快樂的渴望。」
「你有可能擁有一個公正和慷慨的頭腦嗎?在慷慨上,我是不會被你超過的。我會像一個完美的淑女一樣坐在這裡,看著你出力。看到別人把事情都做好了,真是不錯。」
「如果你這樣說的話,我就要自大一回,做點蠢事了。」
事實上,看他撐船是很享受的,他動作輕巧,又極端迅速。他們飛快地穿過擁擠的人群和迂迴的水流,直到碼頭前的窄道里,他們被另一艘船擋住了,那艘船笨拙地在河中央打著轉,還把好幾艘獨木舟危險地擠到了河岸邊。
「你來這條水道之前,」溫西叫道,一邊用手裡的撐竿把那條討厭的船推開,一邊兇巴巴地瞪著那個撐船的年輕人(一個筋骨結實的年輕人,上半身什麼都沒穿,被太陽曬成了蝦紅色),「應該學學河道上的規則。右邊的河道是那些獨木舟的。而你如果不能撐好那隻竿,我建議你退到一邊,停在那裡直到你明白上帝賜予你這雙腳是為了什麼。」
隨即,一箇中年男人迅速轉過頭來,他的平底船就泊在前方不遠處,他高聲叫道:
「老天爺!貝利奧爾的溫西!」
「好了,好了,好了,」勳爵大人不再理會那個蝦紅色的年輕人,慢慢劃到與那艘船並排的位置。「佈雷斯諾斯的皮克,聖靈在上。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該死,」皮克先生說,「我住在這裡。該問的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你還沒見過我太太——彼得·溫西勳爵,親愛的——板球校隊成員,你知道。這些都是我的家人。」
他模模糊糊地揮手劃過一大群年紀不一的子女。
「哦,我就是想著該回來看看老地方了,」一圈相互介紹結束之後,彼得說道,「我在這兒有個侄子,有些事情。你現在在做什麼?助教?研究學者?講師?」
「哦,我在做教練。混日子而已,混日子。天啊!自從我們上次見面,又有多少流水從愚人橋下流過了。但我在哪兒都能認出你的聲音,只要我聽到你這傲慢、輕蔑的該死的口氣,就會脫口而出‘貝利奧爾的溫西’。是不是啊?」
溫西收起船竿,坐了下來。
「有點同情心吧,老傢伙,有點同情心!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你知道,」皮克先生對著四周的人說道,「當年我們一起上學的時候——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唉,不管他了!那時候如果有人帶了個鄉下表親或美國遊客過來,他們要是問起,就像他們總是會問的,‘所謂的牛津禮儀是什麼?’我們就會帶他們轉一轉,再讓他們見見貝利奧爾的溫西。反正他住的地方就在聖約翰學院的花園和殉道紀念塔之間,順路得很。」
「那萬一他不在那兒,或者不願意展示禮儀呢?」
「這種慘劇從未發生過。我們總是能在貝利奧爾方庭的中央找到溫西,把他優雅而傲慢的行事法則展示在人們面前。」
溫西用雙手抱住了頭。
「我們經常打賭,」皮克先生接著說,他似乎還保留著一絲本科生的幽默,毫無疑問,是得益於和一年級學生不間斷的接觸,「他們之後會怎麼評價他。大多數美國人會說,‘天啊,這不正是典型的英國貴族嗎!’但他們中也有人說,‘他的眼睛上真的需要那片眼鏡嗎,還是那只是他服裝的一部分?’」
哈莉雅特想到舒斯特-斯萊特小姐,笑了起來。
「我的天——」皮克太太說,她看上去天性非常善良。
「至於鄉下來的表親,」皮克先生不帶感情地說,「無一例外地變得無話可說,只有布奧爾餐廳的咖啡和冰塊才能讓他們恢復過來。」
「別提醒我了,」彼得說,他的臉還埋在手裡,除了通紅的耳朵根還露在外面。
「但你保持得很好啊,溫西,」皮克先生接著善意地說道,「腰部一點兒都沒胖起來,就算是要在板球門柱間再發起一次衝刺,你都還能行啊。我現在就沒什麼用了,除了打打家長們的比賽,是吧,吉姆?這就是婚姻帶給男人的——把他變得又胖又懶。但你一點兒都沒變,一絲一毫都沒有,毫無疑問的。而且關於河上的那些笨蛋,你說得很對。他們老是撞上我的船,要不然就用他們野蠻的平底船壓上我的槳,我真是受夠了。他們甚至不懂得道歉。想想看,真是好笑,一群笨蛋,還有留聲機發出的聲音灌滿我們的耳朵,再看看他們!就看看他們!足夠讓人噁心的了。就像動物園裡的猴山一樣!」
「高貴、裸露,又古老?」哈莉雅特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在竿子上爬來爬去的。看看那個姑娘——雙手握著竿,一下接一下的,就爬過去了!還轉過來亂推,好像她在清理下水道一樣。她要是不小心的話就要掉下去了。」
「她穿成那樣就是準備掉下去的,」溫西說。
「我告訴你吧,」皮克先生小聲說道,「這就是她們穿這服裝真正的原因,她們就是想要掉下去的。你穿著這身法蘭絨西裝出來,上面還有漂亮的皺褶,這當然沒問題,但你要是就這麼掉下去,就會顯得更可笑了。」
「多麼正確啊。好了,我們把河道都堵住了,最好還是繼續划船吧。我哪天再去找你,如果皮克太太允許的話。再見。」
兩條平底船分開了。
「老天啊,」當他們遠得聽不見這邊的說話聲了,彼得才說,「看見老朋友是很愉快的事,對自己也很有好處。」
「是的;但你不覺得,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提起一百年前就開過的那些玩笑,也挺煩人的嗎?」
「是煩死了。住在這裡最大的缺點就是這個了,它讓你保持年輕,有點太年輕了。」
「挺可悲的,不是嗎?」
在這裡河道變寬了,作為回答,他把膝蓋彎向船尾,好像在船上行屈膝禮一樣,流水在船下輕輕湧過。
「如果可以的話,你想要回到年輕的時候嗎,哈莉雅特?」
「無論如何也不要。」
「我也不要。你給我什麼我也不要。或許有點誇張了,如果你能給我一樣東西,那我可能願意再回到二十年前。但不能是那同樣的二十年了,如果讓我回到二十幾歲,我想要的,絕對不會是同樣的東西。」
「是什麼讓你這麼確定的?」哈莉雅特說,忽然想起了龐弗雷特先生和那位副督察。
「關於我過去做過的蠢事的鮮活記憶……哈莉雅特!你是要告訴我說不是所有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都是傻子嗎?」他站起來,拖起撐竿,目光向下看著她;他揚起的眉毛讓他的臉上多了一抹滑稽的神情。
「好了,好了,好了……但願你指的不是聖喬治。那樣就要引起一場最不幸的家庭內部紛爭了。」
「不,不是聖喬治。」
「我覺得也不是;他做的蠢事可沒那麼天真無邪。是別的人。好吧,我不想為這件事擔心,既然你已經把這件事解決了。」
「我喜歡你的快速推理。」
「你真是無可救藥的誠實。如果你做了任何可怕的事,你肯定已經在信裡告訴我了。你會寫道:‘親愛的彼得,我有一個案子要向你諮詢;但在此之前我想我必須通知你,我已經和耶穌學院的瓊斯先生訂婚了。’你是不是會這樣?」
「或許吧。如果是這樣,你還會照常調查我的案子嗎?」
「為什麼不呢?案子就是案子。老河道的河床上都是些什麼啊?」
「笨蛋。你現在每向前劃一步就往後退了兩步。」
「那我們就會卡在新支流上了。好吧,我要向耶穌學院的瓊斯先生致以我最真誠的同情。我希望他的麻煩沒有影響到他的課業。」
「他才上二年級。」
「那他還有時間恢復過來。我想見見他。他應該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吧。」
哈莉雅特什麼也沒說。彼得的智慧總是能夠壓倒她轉得更慢的腦筋。毫無疑問,他對雷吉·龐弗雷特強烈的反應,在某種意義上,讓人更確信彼得自己的感受可能比藝術家對作品的感覺更敏感。但彼得那麼快就得出這個結論,還是不禮貌。她討厭他就這樣在自己的腦海裡進進出出,就像在自家公寓裡一樣。
「老天!」彼得突然說道。他警覺地瞥向了暗綠色的水域。一串油乎乎的氣泡緩緩浮上了水面,表示撐竿已經戳到了一團淤泥;與此同時,他們的鼻子被一股噁心的腐臭氣味襲擊了。
「怎麼回事?」
「我戳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你聞不到嗎?我就是這麼一直被屍體追著不放的。說實在的,哈莉雅特……」
「我親愛的笨蛋啊,這只是市政垃圾堆而已。」
他的目光跟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遠處的河岸,那裡一大群蒼蠅正繞著一個腐臭的土堆打轉。
「唉,真是——!他們這是要幹什麼啊?」他用溼漉漉的手掌抹了抹額頭。「有一個瞬間我還真以為我迎面撞見了耶穌學院的瓊斯先生呢。剛才對那個可憐的傢伙說了那麼輕浮的話,我開始感到抱歉了。好了!我們離開這裡吧!」
他用力地把船往前撐去了。
「去伊希斯河吧。對我來說,這條河上已經沒有浪漫了。」
這段詩引自邁克爾·德雷頓的《十四行詩第55首》。
桑德羅·波提切利(sandrobotticelli,1445—1510),文藝復興早期佛羅倫薩畫派的畫家。《神秘的基督降生圖》(nativitàmistica)是他1501年的作品,描述了耶穌降生時的場景,畫面上方和下方中央有許多衣飾精美的天使,角落裡卻有幾個怪物。這幅畫現藏於倫敦國家美術館。
這句話和彼得下文接的那一句引自《聖經·耶利米書》。
布萊頓(brighton)和黑潭鎮(blackpool)均為英格蘭的海濱勝地。
帶狀發展(ribbonbuilding/development),特指英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都市沿幹線向郊外不斷延伸的住房建設發展。
這句話引自《聖經·以賽亞書》。
這句話引自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濟慈(johnkeats,1795—1821)的十四行詩《女人,當我看到你》(iwoman/i!iwhenibeholdtheeflippant/i,ivain/i)。
阿里阿德涅(ariadne),古希臘神話人物。文中溫西以兩個被遺棄的阿里阿德涅比喻那兩個等待男伴的女學生。
這句詩引自英國詩人斯溫伯恩(swinburne,1837—1909)的詩歌《德洛麗絲》(idolores/i)。
作者「多蘿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說
《殺人廣告》《喪鐘九鳴》《貝羅那俱樂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