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沒錯,」哈莉雅特急忙說,害怕她又一次哭出來了。「布里格斯小姐呢?她看上去是個好人。」

「她特別善良。但這樣我就總要對她心存感激。這也讓人鬱悶,讓我很煩惱。」

「你說得真是太對了,」哈莉雅特說,這句話給了她正中靶心的一擊。「我知道。感激這感覺就是很討厭。」

「而現在,」卡特莫爾小姐犀利坦率地說,「我還要對你心存感激了。」

「不需要。我不過是從我的出發點考慮,順便切合了你的。但我要告訴你,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怎麼做。我會停止做那些聳人聽聞的事情,因為那些事很容易讓你欠別人的人情。我也會停止追逐其他學生,因為這會煩死他們,也會打擾他們的功課。我會埋首於歷史,通過考試。然後我會轉過身說,‘我已經完成了你們讓我做的,現在我要去做個廚師了。’並且好好做下去。」

「你會嗎?」

「我猜你想要被人好好照顧,就像袋鼠老人一樣。嗯,好的廚師也可以。然而,你已經開始在這裡學習歷史了,你最好還是先花心思在這上面。這對你沒有害處的,你知道。一旦你學會了如何處理你的學科——任何一門學科——你就學會了處理一切學科的方法。」

「好吧,」卡特莫爾小姐以一種相當不確定的口吻說,「我會試試。」

哈莉雅特帶著怒氣離開了,並且找到了學監。

「你們為什麼把這些人送到這兒來?讓她們自己難受還佔了其他那些可能真正享受牛津的人的位子?我們沒有空間容納那些不是也永遠不可能成為學者的女人。男子學院完全可以有一些熱情的普通畢業生,他們可以到處賭博,學習體育比賽,這樣他們到私立小學教書的時候就可以繼續賭博和打體育比賽了。但這個可怕的小惡魔甚至都不熱情,她就是一團糟。」

「我知道,」學監不耐煩地說,「但女校老師和父母們都那麼糊塗。我們已經盡力了,但我們也不總能把她們的錯誤剔除出來。這不,我的秘書——被叫走了,就在我們都這麼忙的時候,因為她那個煩人的小兒子在他那個要命的學校裡被傳染了水痘。哦,天啊!我不該這麼說話的,畢竟他是個嬌弱的孩子,而且孩子當然是放在第一位的,但這太讓人受不了了!」

「我準備走了,」哈莉雅特說,「真遺憾你要工作一個下午,而我還在這兒打擾你。對了,我還想告訴你,昨晚那件事,卡特莫爾有不在場證明。」

「她有嗎?很好!這也算進展了。雖然我猜這意味著我們這個可憐的群體更可疑了。不過,事實就是事實。范小姐,昨晚方庭的聲音到底是什麼?那個陪同你的年輕男士又是誰?今天早晨在活動室我沒有問,因為我覺得你應該不希望我問。」

「我的確不希望,」哈莉雅特說。

「現在你仍不想說嗎?」

「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在另一個場合說的:‘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必須寬容。’」

學監調皮地衝她眨了眨眼睛。

「二加二等於四。好吧,我相信你。」

「不過我想建議,重新在學者花園的牆上裝上牆頭釘。」

「啊!」學監說,「好了,我不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反正大多數都只是討人厭的事情,他們想把自己變成英雄或女英雄。學期的最後一個星期也是爬牆最嚴重的時期。他們用這個打賭。得在學期結束前把它解決了,煩人的小瘋子們。都一樣,這是不允許的。」

「我希望,它不會再發生了,尤其是這類事件。」

「很好。我去跟總務長說說——以泛指的方式——關於牆頭釘的事。」

哈莉雅特換了條裙子,掂量了一下她將要參加的派對是多麼荒唐。顯然,龐弗雷特先生視她為對抗弗拉克斯曼小姐的保護傘,而法林登先生視她為對抗龐弗雷特先生的保護傘,至於女主人弗拉克斯曼小姐,根本就不想讓她去。遺憾的是她無法下手搶奪法林登先生,不然這就是一個完整的追逐鏈了。但要她被法林登先生拜倫式的側臉打動,她還得再年輕點,或是再老點;不過繼續站在圈外,起到緩衝作用,可能反而更有趣。然而,她的確很不喜歡弗拉克斯曼小姐,因為她處理卡特莫爾事件的方式。她穿上一套剪裁極好的外套和裙子,戴上一頂漂亮得無懈可擊的帽子,然後出發去進行她下午行程的第一項。

她沒費什麼勁就找到了龐弗雷特先生的那棟樓,並且立刻找到了龐弗雷特先生本人。她在黑暗中登上古老的樓梯,經過其中一扇緊閉的門,史密斯先生,一扇引人注目的橡木門,巴奈吉先生,然後是一扇開啟的門,霍奇斯先生,他似乎正在招待一大群吵鬧的男性友人。她忽然意識到樓上一層有人正在吵架,很快龐弗雷特先生出現在她面前,就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和一個背對著樓梯的男人爭論著。

「你可以下地獄了,」龐弗雷特先生說。

「是的,先生,」那個背影說,「但是,我去找那位年輕小姐怎麼樣?如果我去告訴她我看見你推著她翻牆——」

「去死吧!」龐弗雷特先生大叫,「你能不能閉嘴?」

此刻,哈莉雅特踏上了最上面一層臺階,對上了龐弗雷特先生的目光。

「哦!」龐弗雷特先生嚇了一跳,說。然後轉向那個男人,「現在滾吧,我正忙著。你最好再來一趟。」

「真受女士們歡迎啊,不是嗎,先生?」那個男人很不友好地說。

他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讓哈莉雅特驚訝的是,她認出了一張熟悉的臉。

「天啊,朱克斯,」她說,「真高興在這兒見到你!」

「你認識這個傢伙?」龐弗雷特先生說。

「我當然認識,」哈莉雅特說,「他曾經是什魯斯伯裡的門衛,然後因為小偷小摸被開除了。我希望你現在改邪歸正了,朱克斯。你太太好嗎?」

「還行,」朱克斯悶悶不樂地說,「我會再來的。」

他想趕快溜下樓梯,但哈莉雅特的雨傘正放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剛好擋住了下樓的路。

「嗨!」龐弗雷特先生說,「我們現在就來聽聽吧,再回來聊一分鐘,怎麼樣?」他伸出強有力的胳膊,一把把不情願的朱克斯拽了回來。

「你不能在我過去那些事情上做文章,」朱克斯輕蔑地笑著說,同時哈莉雅特跟著他們走進房間,砰的一聲關上了身後的橡木門。「那件事已經結束了,它跟我剛才提到的那件小事根本沒關係。」

「什麼事?」哈莉雅特問道。

「這個混蛋,」龐弗雷特先生說,「伸著該死的脖子跑來說,如果我不用錢封住他的嘴,他就會把昨晚發生的事傳得到處都是。」

「敲詐,」哈莉雅特帶著極大的興趣說,「這是很嚴重的罪名。」

「我可沒提錢,」朱克斯似乎受傷了,「我只是告訴這位紳士,我看見了某件不該發生的事情,而它讓我很不安。他說我可以下地獄了,所以我說這樣的話我就去找那位女士。我在被我的良知折磨,沒看出來嗎。」

「很好,」哈莉雅特說,「我就在這裡。說吧。」

朱克斯瞪著她。

「我知道了,」哈莉雅特說,「昨晚你看見龐弗雷特先生幫助我翻牆進什魯斯伯裡,因為我忘記帶鑰匙了。說起來,你在那裡做什麼呢?帶著什麼目的在閒逛嗎?那你或許也看見我又出來了,感謝了龐弗雷特先生,並且邀請他進去,在月光下看看學院裡的建築。如果你等的時間足夠長,你還會看見我又送他出來了。怎麼樣。」

「我不覺得這是很好的行為,」朱克斯窘迫地說。

「或許吧,」哈莉雅特說,「但假如學院的高階成員選擇用一種非常規的方式進入學院,我不認為誰有權阻止她們,你當然更沒有。」

「我一個字也不相信,」朱克斯說。

「我也沒法證明,」哈莉雅特說,「學監看見了龐弗雷特先生和我,所以她可以。不太可能會有人相信你。龐弗雷特先生,你為什麼不立即把完整的故事告訴這個人,來安撫他的良知呢?對了,朱克斯,我已經告訴學監她應該裝上牆頭釘了。它對我們可能很方便,但卻不夠高,不能擋住竊賊和其他的不良分子。所以你最好還是不要再在那裡閒逛了。最近有些人的房間裡丟了一兩樣東西,」她補充道,裡面也有幾句實話,「最好那條路也特別監控起來。」

「那些都不能,」朱克斯說,「不能汙衊我的人品。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我確定我最不想給你這樣的女士帶來麻煩了。」

「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龐弗雷特先生說,「或許你想讓我留點什麼給你來幫你記住。」

「不要攻擊我!」朱克斯叫道,一邊退到了門口。「不要攻擊我!別打我!」

「如果你那張髒臉再在這裡出現,」龐弗雷特先生一邊開門,一邊說,「我會把你踢下樓,直接踢進方庭裡。聽到了沒?現在滾吧!」

他一隻手用力開啟橡木門,另一隻手則用力把朱克斯從門裡推了出去。撞擊聲和一句咒罵顯示朱克斯已經快速地退到樓梯口那裡了。

「呼!」龐弗雷特先生回來的時候大聲說道,「啊!那真是太棒了!你太厲害了。你是怎麼想到的?」

「很明顯啊,其實就是虛張聲勢,真的。我不認為他認識卡特莫爾小姐。而且我很奇怪他是怎麼找到你的。」

「我出來的時候,他肯定跟蹤我回來了。但我不是從這扇窗戶進來的——顯然——所以他是怎麼——?哦!是的,當我敲布朗的窗戶把他吵醒的時候,我記得他探出頭說了一句,是你嗎,龐弗雷特?粗心的傢伙。我要跟他談談……我說,你好像是所有人的守護天使,不是嗎?太厲害了,在哪兒都能保持聰慧。」

他用那雙小狗一樣的眼睛看著她。哈莉雅特笑了,此時羅傑斯先生端著茶進了房間。

羅傑斯先生在上大三——高個兒、黑皮膚、活潑開朗,滿心都是膚淺的悔過。

「所有這些事情,到處亂逛、狂歡痛飲都很墮落,」羅傑斯先生說,「我們為什麼要做呢?因為有人說這很好玩,然後你就相信了。你為什麼要相信呢?我簡直無法想象。你應該更客觀地看待它們。這件事本身是美好的嗎?不。那麼我們就別做。對了,龐弗雷特,你扒了卡爾佩珀的褲子,有人來找你談這件事了嗎?」

「我等著呢,」龐弗雷特先生說。

「是啊,卡爾佩珀就是個毒瘤。他真讓人噁心。但扒掉褲子他就會好看些嗎?不會,蘇格拉底在上,他不會的。他會變得更難看。如果有人的褲子要被扒掉,那個人最好有兩條禁得起曝光的腿——比如你的,龐弗雷特。」

「那你試試,」龐弗雷特先生說。

「不管怎樣,」羅傑斯先生接著說,「扒人褲子其實沒什麼意思,也很過時。我也不鼓勵用任何現代的方式曝光那些毫無美感的雙腿,我不擁護這個。我要重塑我的性格。從今以後,我會只考慮事物本身的內在價值,別的都不考慮,也不會被任何公眾意見的壓力所影響。」

既然羅傑斯先生已經用這麼愉快的方式坦白了他犯的錯誤,也承諾了改正,他便優雅地轉換話題,聊起了大家都感興趣的事情。大約五點鐘的時候,他離開了,同時還抱歉地嘟囔著他的功課和助教之類的事情,好像它們一點都不要緊似的。此時,龐弗雷特先生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就像有些很年輕的男人偶爾和比他們年長的女性單獨相處時表現的那樣,他和哈莉雅特聊了一大堆自己對人生意義的看法。哈莉雅特一邊聽,一邊儘可能地表達了精神上的理解;但當三個年輕男人闖進來向龐弗雷特借啤酒,並且留下來繼續越過主人的頭頂爭論科米薩耶夫斯基時,她確實有輕微的被解救的感覺。龐弗雷特先生似乎有些介意,最後他終於有機會行使主人的權力,宣佈說現在該去新學院參加小法林登的派對了。他的朋友們有點失望地放他走了,可還沒等哈莉雅特和她的同伴完全離開房間,他們就霸佔了屋裡的扶手椅,接著爭論起來。

「很能幹的傢伙,叫馬斯頓,」龐弗雷特先生儘量愉悅地說,「在牛津大學戲劇協會很有點名氣,假期都會在德國過。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能對戲劇那麼熱衷。我喜歡好的戲劇,但我不理解所有這些理論,什麼風格處理和平面視角之類的。不過,我猜你懂吧。」

「一點也不懂,」哈莉雅特開心地說,「我敢說他們也不懂。反正,我知道我不喜歡那些所有演員一直在臺階上下翻滾的戲,或者是那種燈光打得特別有藝術氣息,導致你什麼都看不見的戲,或者那種你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舞臺中央那個奇形怪狀的旋轉物到底是幹什麼用的的戲,如果它真的有用的話。它會讓我出戲。與此相比,我寧願去霍爾本皇家戲院找點通俗的樂子。」

「你會嗎?」龐弗雷特先生期待地說,「你不會願意假期和我一起到倫敦看一場戲吧,你願意嗎?」

哈莉雅特模模糊糊答應了,這似乎讓龐弗雷特先生格外高興。很快,他們發現自己坐在法林登先生的起居室裡,身邊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滿了各種各樣的本科生,根本沒有空間移動手肘,想喝點雪莉酒吃點餅乾都很困難。

人實在太多了,從頭到尾哈莉雅特都沒找到弗拉克斯曼小姐。然而,法林登先生確實,越過重重困難,帶了一大群想要討論偵探小說的年輕小夥子和姑娘過來。他們好像都讀過許多這一類的文學作品,不過其他型別的幾乎就沒讀過。哈莉雅特想,如果偵探小說是一門學科,它有相當大的機會可以招到一批優等生了。可她覺得,心理分析法的潮流,從她的年代開始,已經漸漸過去了:她的直覺告訴她,對行動和有形事物的需求開始成為主流。戰前的一本正經和戰後鉅細靡遺的論述都過時了;現在的渴求是精力充沛地做一些確定的事,雖然這些事情可能各不相同。偵探故事無疑是可以接受的,因為在故事裡有些事情是確定的,那個「什麼」在最開始就被作者舒服地定下來了。在哈莉雅特看來,所有這些年輕的小夥子和姑娘好像是在一塊佈滿石頭的土地上艱難地開墾。她為他們感到遺憾。

有些事情已經確定了,是的,的確。第二天早上,哈莉雅特回顧了整個情況,覺得極其不滿意。她一點也不喜歡朱克斯這件事。她猜,他幾乎不可能跟匿名信有任何關係:他能從哪裡找到《埃涅阿斯紀》當中的那一段話呢?但他確實是一個心懷不滿、思想齷齪的男人,還是個竊賊;他要是養成了天黑以後在學院的院牆周圍四處遊蕩的習慣,那可真不是一件好事。

哈莉雅特獨自一人待在高階活動室裡,其他人都去工作了。高階活動室的校工走進來,帶著一堆乾淨的菸灰缸,此時哈莉雅特忽然想起她的孩子們正和朱克斯一家住在一起。

「安妮,」她衝動地說,「天黑以後,朱克斯跑到牛津城裡來做什麼呢?」

這個女人看上去嚇了一跳。「是嗎,女士?沒做什麼好事吧,我想。」

「昨晚我發現他在聖十字路附近遊蕩,在那個地方他能很容易地翻牆進來。你知不知道,他現在的行為還誠實嗎?」

「我不確定,女士,但我確實有些疑問。我非常喜歡朱克斯太太,也很抱歉給她找了不少麻煩。但我從來就不相信朱克斯。我曾經想過我應該把我的小女兒們安置在別的地方,他可能會對她們造成不好的影響,你不覺得嗎?」

「我的確這麼認為。」

「我真不希望給這位值得尊敬的已婚女人再添什麼麻煩了,」安妮接著說,同時啪的一聲放下一隻菸灰缸,「而且,她自然應該支援她的丈夫。但你必須優先考慮你的孩子們,不是嗎?」

「當然,」哈莉雅特漫不經心地說,「哦,是的。如果是我,我會給她們另找一個地方的。我想你沒有聽朱克斯或他的妻子提過任何有關他——呃,他曾經在學院裡盜竊,或對老師們心懷惡意的事情吧。」

「我和朱克斯沒打過什麼交道,女士,而就算朱克斯太太知道什麼事,她也不會告訴我。她告訴我的話就不對了,他是她的丈夫,所以她必須站在他那一邊。這點我很理解。但如果朱克斯的行為真的不夠誠實,我應該給孩子們另找個住處了。非常感謝你提醒了我,女士。星期三我會過去,我每週三下午休息,到時候我會通知他們的。我能問問,女士,你對朱克斯說過什麼了嗎?」

「我和他談過,告訴他如果他再在這四周遊蕩,就會有警察來收拾他。」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女士。他根本不應該像那樣隨便跑來。要是我之前就知道,肯定就睡不著覺了。我覺得這件事一定要停止。」

「是的,應該停止。對了,安妮,你在學院看見過有人穿這樣一條裙子嗎?」

哈莉雅特從身邊的椅子上拿起那件中國縐紗裙。安妮仔細地看了看。

「沒有,女士,就我記得沒有。或許哪個比我待得更久的女僕會知道。有位格特魯德在餐廳服務;你想問問她嗎?」

然而,格特魯德也沒能幫上忙。哈莉雅特請她們把這條裙子拿去,問問其他員工。她們問過了,也沒有結果。在學生中間的詢問也沒有任何進展。於是這條裙子又被拿了回來,仍然無人認領、無人認出。又一個謎題。哈莉雅特總結到,它一定是匿名信作者的財產;但如果是這樣,自從它被帶到學院的那一天開始就一直被藏著,直到它在教堂裡戲劇性亮相的那一刻;因為假如她曾經穿著它出現在學院裡,那幾乎不可能沒人能夠認出它。

高階活動室成員順從地提供了不在場證明,但沒有哪個是牢固的。這並不奇怪;如果誰有了牢固的不在場證明,那才是怪事。只有哈莉雅特(當然還有龐弗雷特先生)才知道建立不在場證明所需要的確切時間;雖然很多人能夠證明直到午夜左右她們不在場,但到了十二點四十五分,她們就都,或至少聲稱,老實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上床睡覺了。門房的記錄本和晚歸票都被檢查過了,所有可能在午夜出現在方庭的學生也都被詢問過了,還是沒有人看見任何有關長袍、長枕,或麵包刀的可疑行為。在這樣一個地方犯罪實在太容易了。學院太大,太開放。即使某個身影被人看見帶著一個長枕穿過方庭,或者根本帶著一整套床具和床墊,也沒有人會對此多想什麼。她們的結論大概會是:某個身體強壯的傢伙想在戶外睡覺,好呼吸點新鮮空氣。

哈莉雅特怒氣衝衝地跑到博德利,一頭扎進了對拉·法努的研究中。在那裡,她總算可以調查一些她真正瞭解的東西了。

她實在需要一些安慰的力量,所以到了下午,她去了基督教堂學院的大教堂聽禮拜式合唱。她還去逛了逛——買了一袋蛋白脆餅,還有些其他東西,因為晚上她要在自己的房間裡招待幾個學生,她叫她們來參加一個小型的派對——等到她的雙手都被包裝袋佔滿了,她才有了去大教堂這個主意。那並不太順路;但反正包裝袋也不重。她在卡爾法克斯塔下小心地過馬路,一邊生氣地咒罵那裡鬧鬨鬨的現代化的車流與複雜的交通燈,然後和一小隊行人一起走上聖奧爾代茲路,穿過沃爾西漂亮的未完成的方庭,發現大家都要走向同一個神聖的目的地。

大教堂裡很安靜,讓人心情愉快。教堂中殿的人都走光了之後,她還在自己的座位上逗留了一會兒,直到風琴手結束義務演奏才離開。她慢慢走出來,沿著牆基左轉,模模糊糊覺得應該再觀賞一下這個學院壯觀的階梯和大廳,此時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苗條身影從一個黑暗的門洞裡快速衝出來,直接撞上了她,幾乎把她撞倒,還把她的手提包和包裝袋撞飛了,在走廊裡四散開來。

「該死!」一個出乎意料的熟悉的聲音響起,讓她心跳加速,「我撞傷你了嗎?我真是——就像瓶子裡的大黃蜂一樣撞來撞去的。真是笨蛋!拜託,說我沒傷到你吧。因為,如果我真撞傷你了,我就直接從這兒跑出去,把我自己淹死在墨丘裡池塘裡。」

他伸展那隻沒有扶著哈莉雅特的手臂,指向了遠處的那個池塘。

「一點兒事也沒有,謝謝你,」哈莉雅特說著站了起來。

「感謝老天。今天我真是不走運。我剛剛和初級學監進行了一場很不開心的談話。你的袋子裡有什麼東西摔破了嗎?哦,看啊!你的袋子都自己開啟了,裡面所有這些小東西都滾到臺階上了。別動,你就站在這兒,想起什麼了就告訴我,而我就跪在這兒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撿起來,一邊對它們說‘對不起我錯了’。」

他照著自己說的做了。

「恐怕道歉對蛋白脆餅沒什麼用。」他抱歉地抬起頭,「但如果你說你原諒我,我們就去廚房拿點新鮮的——真正的那種——你知道——招牌菜,那種的。」

「不用麻煩了,」哈莉雅特說。

當然不是他。這是個最多二十一二歲的小夥子,一團波浪般的鬈髮散在他的額頭上,他有一張英俊而任性的臉,充滿魅力,雖然嘴唇的曲線和上斜的眉毛預示了他軟弱的個性。不過頭髮的顏色是一樣的——成熟大麥的淺黃色;還有輕輕的慢吞吞的嗓音,加上清晰的音節和喋喋不休的長篇大論;還有一閃即逝、斜向一邊的笑容;以及正熟練地把那些「小東西」撿進袋子裡的漂亮、靈巧的雙手。

「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吧,」年輕人說。

「我覺得我幾乎可以叫出你的名字了,」哈莉雅特說,「你是不是——你和彼得·溫西有親戚關係嗎?」

「怎麼,當然了,」年輕人蹲著說,「他是我叔叔;比猶太人還樂於助人的好傢伙,」他似乎突然被某些讓人沮喪的想法擊中,接著說,「我在哪裡見過你嗎?還是你純粹是猜的?你不會認為我長得像他吧,不會吧?」

「當你開口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你叔叔呢。是的,在某些方面,你確實很像他。」

「我老媽聽見這個要傷心死了,好吧,」年輕人露齒一笑,說,「她不是很喜歡彼得舅舅。不過我真希望他在這兒,此時此刻他能幫上我很大的忙。但和往常一樣,他似乎又在什麼地方遊蕩了。神秘的老湯姆貓,不是嗎?那麼你認識他嘍——我都忘了那句老話了,什麼世界真小啊之類的,不過說的還真對。那個老傢伙現在在哪兒呢?」

「我想他在羅馬。」

「他應該是。那我只能給他寫信了。要在信裡說服別人真是太難了,你不覺得嗎?我是說,得花很多力氣解釋,而我們家族著名的魅力似乎在白紙黑字裡也沒法表現得很好。」

他對她笑了,笑得迷人而坦率,就像他撿回了遺失的最後一枚銅板一樣。

「我猜,」哈莉雅特被逗笑了,說,「你是在預先爭取彼得舅舅的好感吧?」

「大概是吧,」年輕人說,「他其實很有人性,你知道,如果你用正確的方法對待他的話。另外,你看,我已經找到彼得舅舅的軟肋了。如果最壞的情況發生,我就假裝要割喉自殺,然後把草莓葉子留給他。」

「把什麼留給他?」哈莉雅特說,心想這一定是牛津最新的流行語,用來嘲笑某人。

「草莓葉子,」年輕人說,「聖油、權杖和金球。四排被蛾子咬過的鼬皮。更不用說丹佛被摧毀的營房,吃掉它發黴的腦袋。」看著哈莉雅特仍舊茫然地看著他,他進一步解釋道:「對不起,我忘了。我的名字是聖喬治,而上帝卻沒有給我任何兄弟。所以一旦他們在我的死亡證明上寫上無子嗣,彼得舅舅就會繼承我的頭銜。當然,我父親可能比他活得長;但我不覺得彼得舅舅是年紀輕輕就會死掉的那種,除非他的寵物罪犯中有誰把他給解決了。」

「那倒很有可能發生,」哈莉雅特想到了那個流氓,說道。

「好吧,那對他就太糟了,」聖喬治勳爵搖著頭說,「他冒越多的險,就會越快踏進婚姻的柵欄裡。在皮卡迪利的公寓裡,老邦特的陪伴下,不會再有單身漢的自由,也不會再有精彩的維也納歌手了。你看,他的生活太有價值了,所以他不能讓我發生任何危險。」

「顯然,」哈莉雅特被這個新奇的視角迷住了。

「彼得舅舅的弱點,」聖喬治勳爵接著說,一邊小心地把被壓得變形了的蛋白脆餅從紙上剝下來,「就是他強烈的公共責任感。光看他的樣子,你可能意識不到這一點,不過是真的。(我們是不是應該把這個拿去喂鯉魚?我覺得它們已經不適合給人吃了。)到目前為止他還能保證儘量不插手那些事——他是個頑固的老魔鬼。所以說他要不就會有個合適的妻子,要不就根本不結婚。」

「那萬一合適的那個拒絕了他呢。」

「這就是他告訴我們的故事。我一個字也不相信。為什麼會有人拒絕彼得舅舅?他不是很帥,而且話多;但老天他真是有錢啊,教養又好,還是記錄在冊的社會名流。」他在墨丘裡噴泉的邊緣找到平衡並站好,然後凝視著寧靜的水面。「看!那有一條大魚。打地基的時候就在這裡了,一看就知道——看見它遊走了嗎?紅衣主教沃爾西特別的寵物。」他捻了一點碎屑扔向大魚,後者把它迅速吞下去,然後再次沒入水下了。

「我不知道你和我叔叔有多熟,」他接著說,「但如果你有機會的話,告訴他,當你看見我的時候,我看上去很憔悴、很受折磨,甚至有點自殺傾向。」

「我會試著說明的,」哈莉雅特說,「我會說你看上去連爬的力氣都沒有了,而且,事實上,是暈倒在我懷裡,不小心把我包裝袋裡的東西都壓壞了。他不會相信我的,不過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

「不——他很難相信別人的,迷惑他就行了。反正,估計我還得再寫封信給他,製造點證據。不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拿這些個人瑣事來煩你。去廚房吧。」

基督教堂學院的廚師很願意在學院古老而且著名的烤箱裡烤點蛋白脆餅;而哈莉雅特充分欣賞了他們巨大的爐子和閃亮的烤肉叉,聽說了在學期進行的時候,他們每週要烤多少肉、消耗多少油,然後她跟著她的嚮導再次走進方庭,充分表達了感激之情。

「別客氣,」勳爵說,「把你撞翻,還把你的東西撞得到處都是以後,這恐怕補償不了什麼。對了,我可以問問,我有幸冒犯的是誰嗎?」

「我叫哈莉雅特·範。」

聖喬治勳爵呆住了,重重地打了自己的額頭一下。

「我的天啊,我都做了些什麼?范小姐,我必須請求你的原諒——卑躬屈膝求得你的仁慈。如果我叔叔聽說了,他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那我真的要割喉自殺了。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把所有不該說的都說了。」

「是我的錯,」哈莉雅特看他似乎真的非常緊張,於是說,「我應該先告訴你的。」

「事實上,我無權對任何人說這些。恐怕我也繼承了我叔叔的多話和我媽媽的不老練。拜託,把那些都忘了吧。彼得舅舅是一個特別好的人,從來就很正派。」

「這我本來就知道,」哈莉雅特說。

「我猜也是。對了——該死!我好像真的引起麻煩了,但我得解釋一下,我從來沒有聽他談論過你。我是說,他不是那種人。是我媽媽,她什麼事情都說。對不起,我把事情弄得越來越糟了。」

「別擔心,」哈莉雅特說,「畢竟,我還是瞭解你叔叔的,你知道——足夠了解,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而且我肯定不會告發你的。」

「老天在上,千萬不要。不僅僅是因為從此他就不會給我任何資助了——我自己也是一團糟——而是他的責難有時候真是可怕。我想他從來沒有對你口出惡言吧——肯定不會有的。比被剝皮還難受。」

「我們的立場是一樣的,我也沒有權利聽。再見——非常感謝那些蛋白脆餅。」

她在聖奧爾代茲路上走到一半,勳爵又追了上來。

「我說——我剛剛想起來。那件舊事,我耍混蛋提起來的——」

「維也納舞者?」

「歌手——他喜歡音樂。請把它忘了吧。我是說,它是過去的事了——不管怎麼說,六年了。那時候我還在上中學呢,我敢說這事早過去了。」

哈莉雅特笑了,並且真誠地保證說她會忘記維也納歌手的。

埃德蒙·斯賓塞(edmundspenser,1552—1599),英國桂冠詩人。這一段引自他的長詩《牧羊人的日曆》(itheshepheardescalender/i)。

這一段原文為拉丁文,引自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埃涅阿斯紀》第三卷。這段話用來描述鳥面女身的怪物,即下文提到的哈培鳥。匿名信者以此種怪物來比喻什魯斯伯裡學院的知識女性們。

這句話引自愛德華·斯賓塞1913年出版的食譜書《蛋糕與麥酒》(icakesandale/i)。

「黑暗、真實和溫柔,這就是北方」,引自英國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alfredtennyson)1847年的長詩《公主》(itheprincess/i;iamedley/i)。

此處袋鼠老人(oldmankangaroo)的典故來自英國作家吉卜林(josephrudyardkipling,1865—1936)的短篇小說《袋鼠老人的歌唱》(ithesing-songofoldmankangaroo/i)。

「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必須寬容」這句話引自柯南·道爾(sirarthurconandoyle)的短篇小說《銀色馬》(isilverblaze/i)。

科米薩耶夫斯基(theodorekomisarjevsky,1882—1954),俄國劇場導演和設計師,他的職業生涯從莫斯科開始,但在倫敦大獲成功,以執導契訶夫和莎士比亞的戲劇聞名。他曾於1927年為牛津大學戲劇協會執導《李爾王》。

墨丘裡池塘/噴泉(mercury),位於基督教堂學院大方庭的中央,池塘裡有一尊羅馬神話中使者墨丘裡的雕像。過去,學院曾有由運動型學生(hearties)將藝術型學生(aesthetes)拋進此池塘的傳統。

此處原文為拉丁文meâculpâ。

紅衣主教沃爾西(thomaswolsey,1473—1530),英國政治家,神職人員,曾任林肯主教、約克大主教和紅衣主教。他曾在牛津莫德林學院學習神學。1525年,用宗教改革的收入在牛津建立紅衣主教學院(cardinalcollege),沃爾西倒臺後,學院更名為國王學院(king’scollege),又於1546年重建,更名為基督教堂學院(christchurchcollege)並沿用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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