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任何人看見以前,這些都要被立刻清理掉。」

「很好,小姐。」

「之後我們得找個裱糊匠或其他什麼人來,在校長到達之前把牆面重新裱糊或粉刷一遍。」

「很好,小姐。」

「你認為你能完成嗎,帕吉特?」

「就交給我吧,小姐。」

哈莉雅特的下一項工作是把伯羅斯小姐接來,後者聽到這個訊息時,大聲地表達了自己的惱怒。

「太過分了!而且你是不是說,所有那些書得重新再理一遍?現在?哦,老天,好吧——我估計現在也沒有辦法了。幸虧我沒把那套對開本的喬叟和其他的珍品放進陳列櫃裡。老天!」

圖書館館長從床上爬起來。哈莉雅特看到了她的雙腳,都很乾淨。可是臥室裡有股奇怪的味道,她花了一點時間才追蹤到,這股氣味原來是從洗臉池附近傳來的。

「請問——那是松節油嗎?」

「是的,」伯羅斯小姐一邊回答,一邊費勁地把腳塞進襪子裡。「我從圖書館拿回來的,搬動油漆桶那些東西的時候,我手上也沾上油漆了。」

「你要是早點借給我就好了。我們剛才不得已從未乾的暖氣上爬進窗戶了。」

「可不是嗎。」

哈莉雅特走出去,覺得很困惑。為什麼伯羅斯小姐要費勁把松節油罐帶到新方庭呢,她明明可以在原地就把油漆洗掉的?然而她卻很能理解,如果有人在做壞事的中間被打斷,現場沒有什麼東西能把油漆從腳上洗掉,就只好抓起松節油罐匆匆逃跑了。

於是她有了另一個想法。罪犯是不可能赤腳離開圖書館的,她應該又把便鞋穿回去了。如果你把沾了油漆的雙腳放進便鞋裡,鞋子上會有痕跡的。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換裝,接著又回到新方庭。伯羅斯小姐已經走了,她臥室用的便鞋就放在床邊。哈莉雅特里裡外外仔細檢查了一番,但那上面一點油漆的影子都沒有。

回去的路上,哈莉雅特趕上了帕吉特。他正鎮靜地走過草坪,兩隻手各提著一罐松節油。

「大清早的,帕吉特,你是從哪裡把它們翻出來的?」

「這個,小姐,馬林斯騎上摩托車去敲了個熟人的門,他住在自己開的油漆店裡,小姐。」

就這麼簡單。

過了一會兒,穿戴整齊、身著長袍的哈莉雅特和學監穿過伊麗莎白女王樓的東側,就跟在帕吉特和裱糊匠工頭的後面。

「年輕女士們,」她們聽見帕吉特說,「也會早起的,就像年輕先生們一樣。」

「我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工頭回答道,「年輕小姐就是年輕小姐,年輕先生就是年輕先生,你懂我的意思吧。」

「這個國家需要的,」帕吉特說,「是個希特勒。」

「那倒是,」工頭說,「該把女孩子們關在家裡。你這工作是挺奇怪的啊,夥計。你以前是幹什麼的,在給一群母雞看大門之前?」

「在動物園,幫忙喂駱駝。那工作也挺有趣。」

「那怎麼辭掉了?」

「血毒。胳膊上被咬了,」帕吉特說,「被一隻母的。」

「啊!」裱糊匠工頭說。

奧克阿普爾勳爵到達的時候,圖書館裡已經沒有任何不堪入目的東西了,除了高處的新牆紙還沒有均勻地晾乾,顯出一些潮溼的痕跡。碎玻璃已經被清掃乾淨,地板上的油漆印也被洗掉了;二十幅經典雕塑的照片從儲藏櫃裡被翻出來,以代替古羅馬圓形劇場和帕特農神廟的照片;書本都被放回了書架,陳列櫃裡及時放上了對開本的喬叟、第一版四開本的莎士比亞、三本科姆斯科特的莫里斯、簽名版的《有產業的人》,以及屬於什魯斯伯裡女伯爵的刺繡手套。

學監在校長周圍來回兜著圈子,就像看護著一隻小雞的老母雞,她忐忑的神經飽受著巨大的折磨,生怕某些不得體的事物會從他的餐巾裡掉出來或從他的長袍皺褶裡意外地飄下來;所以午餐過後,在高階活動室裡,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堆便條,皺著困惑的眉頭把它們翻閱了一遍時,她敏感的神經緊張到了極點,手裡的糖罐子幾乎都要掉下來了。不過,最後發現他只是把一句希臘引語放錯了位置。院長保持著她一貫安靜的姿態,雖然她對圖書館裡發生的這些故事都是清楚的。

哈莉雅特對此全都視而不見。裱糊匠完成工作以後,整個休息時間她都待在圖書館裡,觀察著來往人群的動靜,卻沒發現有誰露出了馬腳。

然而,很明顯的,學院裡這位惡作劇者的詭計在這裡很難施展。一份冷餐被端到了這位自我任命的調查員面前,餐盤上蓋著一張餐巾,可褶痕下面藏著的不過是一盤火腿三明治和其他無害的東西。哈莉雅特認出了這位校工。

「是安妮吧,對不對?你現在在廚房工作嗎?」

「不是的,女士。我現在在大廳和高階活動室服務。」

「你的小女兒們怎麼樣了?我記得利德蓋特小姐說你有兩個女兒?」

「是的,女士。你人真好。」安妮的臉上流露出幸福的表情。「她們都好極了。牛津很適合她們,尤其和我們以前生活的那個工業小城相比。你喜歡孩子嗎,女士?」

「哦,是的,」哈莉雅特說。事實上,她並不怎麼喜歡孩子——不過面對那些有孩子的人,你不太能直率地實話實說。

「你應該結婚並且生幾個自己的孩子,女士。你看!我本來不應該說這些的——這不關我的事。但在我看來,這麼多未婚女士住在一起真是一件可怕的事。這不正常啊,不是嗎?」

「這個嗎,安妮,其實只是個人選擇而已。而且我們總要等待對的那個人出現啊。」

「這很正確,女士。」哈莉雅特忽然間記起,安妮的丈夫有些古怪,不是自殺了,就是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故,於是開始懷疑她這番話是不是說得有些不太合適。不過安妮的反應似乎還挺高興的。她又微笑了起來;她有一雙大大的、淺藍色的眼睛,哈莉雅特猜想,在變得如此瘦削和憂慮之前,她一定是個很好看的女人。「我相信你的那位一定會出現的——還是你已經訂婚了?」

哈莉雅特皺起了眉頭。她不太喜歡這個問題,也不想在校工面前討論自己的私事。但看起來,在這個詢問背後,似乎並沒有什麼無禮的企圖,所以她和顏悅色地回答說,「還沒有;但你也沒法預料。你喜歡新圖書館嗎?」

「非常漂亮,不是嗎,女士?但留著這麼大一塊地方只是為了給女人們研究書本用,真挺可惜的。我不明白女孩子們為什麼要讀書。書本又不能教她們如何成為好妻子。」

「這觀點太可怕了!」哈莉雅特說,「你怎麼會在一間女子學院工作呢,安妮?」

校工的臉色陰沉下來。「這個,女士,我的運氣不好。能找到一份工作我就很高興了。」

「是啊,當然了;剛剛我只是開個玩笑。你喜歡這份工作嗎?」

「工作很不錯。但這裡有些聰明的女士有點古怪,你不覺得嗎,女士?我是說,很無禮,沒心肝。」

哈莉雅特想起了和希利亞德小姐之間的誤會。

「哦,不是的,」她輕快地說,「當然她們都很忙,沒什麼時間關注工作以外的事情。但她們都是很善良的人。」

「是的,女士;我明白她們的本意都很好。但我總是想起《聖經》裡說的,‘你的學問太大,反叫你癲狂了’。這不是好事。」

哈莉雅特敏銳地抬起頭來,在這位校工的眼睛裡捕捉到一絲奇怪的神色。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呢,安妮?」

「沒什麼意思,女士。只是有時候有些可笑的事情發生,不過當然了,你只是個訪客,是不會知道的,而我也沒有資格向你提起——如今我只是個僕人。」

「我當然不會,」哈莉雅特相當警覺地說,「對外面的人或訪客提起你向我暗示的任何事情。如果你有什麼不滿的話,應該去對總務長,或院長說。」

「我沒有什麼不滿,女士。但你可能也聽說了,那些寫在牆壁上的粗野的話,還有她們在方庭燒掉的東西——這個,報紙上寫了一點。嗯,女士,你會發現,這些事情都發生在某個人來學院以後。」

「哪個人?」哈莉雅特嚴厲地問道。

「就是那些有學問的女士中的一位啊,女士。這個,我還是不要再多說什麼了。你是寫偵探小說的,是吧,女士?那麼你應該能從那位女士的歷史中發現點兒什麼,你肯定能。至少很多人是這麼說的。而且和那樣一個女人待在同一個地方,對誰來說都不是件好事。」

「我非常確定你一定是搞錯了,安妮;像你那樣散佈這種流言也不好。你現在最好趕快回大廳去吧;她們肯定很需要你。」

所以僕人們議論的是這個。德·範恩小姐,當然了;她是「有學問的女士」,她的到來與這一系列風波的開頭碰巧在同一時間——比安妮所能知道的更加巧合,除非她也看過返校日晚上方庭裡的那幅塗鴉。奇特的女人,德·範恩小姐,而且毫無疑問,在那雙令人不安的眼睛背後,一定有很豐富的經歷。但哈莉雅特有點喜歡她,而且她的瘋狂肯定不是「匿名信作者」的那種瘋狂;雖然,說她腦子裡有些狂想,也並不讓人驚訝。說起來,她昨天晚上在幹什麼呢?現在她的房間在伊麗莎白女王樓;要找到她的不在場證明應該不太容易了。德·範恩小姐——好吧!對她要像對所有人一樣一視同仁。

圖書館揭幕儀式毫無障礙地舉行了。校長用那把鑲金鑰匙開啟大門上的鎖,他絕對想不到,就在前一天晚上,同一把鑰匙曾在多麼古怪的情景下開啟過同一把鎖。哈莉雅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聚集而來的老師和校工的臉;當圖書館內部莊嚴地呈現時,她們中沒有人表現出任何驚訝、憤怒或失望的神情。赫德森小姐也在場,她看上去心情不錯,也有些漫不經心;卡特莫爾小姐也在。不過她好像剛剛哭過;同時哈莉雅特注意到她一個人站在角落,沒和任何人聊天,直到典禮結束的時候,一個黑皮膚戴眼鏡的女孩兒穿過人群走向她,然後她們一起離開了。

那天晚些時候,哈莉雅特去找院長,進行她曾承諾過的彙報。她指出,像前一天晚上那樣的突發事件,單槍匹馬是很難解決的。當時在方庭和走廊,如果能有一小隊正在小心巡邏的幫手,說不定就抓住罪犯了;至少,早些時候就能夠檢查整個嫌疑人群都身在何處。因此她強烈建議從克林普森小姐的事務所裡僱用一些人手,這家事務所的情況她之前已經解釋過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院長回答說,「但就我所知,在高階活動室至少有兩名成員非常強烈地反對這樣的行動。」

「我知道,」哈莉雅特說,「是阿利森小姐和巴頓小姐。為什麼?」

「我也在想,」院長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接著說道,「這樣做確實會帶來一些麻煩。看到這些陌生人深夜在學院裡潛行,學生們會怎麼想?她們會想為什麼這些監控的工作不能由我們自己來承擔,而我們也沒辦法告訴她們說,我們自己反而是格外受到懷疑的人群。並且,要按照你所建議的,好好開展這項工作,可能需要不少人——如果所有的關鍵地點都要照顧到的話。這些人可能並不瞭解學院生活的狀況,很容易犯一些尷尬的錯誤,比如跟蹤或質詢到不合適的人。我的確找不到能夠避免那些令人不快的醜聞和抱怨的方法。」

「這些我都明白,院長。但同樣的,這也是最快的解決方法。」

院長低下頭,看著一幅她正在加工的華麗的掛毯作品。

「我不覺得這個方法很可取。我知道你可能會說這整個的情形都很不可取。我很同意。」她抬起頭來,「我猜,范小姐,你自己是不能花這個時間來幫助我們了?」

「我可以花這個時間,」哈莉雅特緩緩地說,「但沒有助手的話會非常困難。哪怕只有一兩個人是沒有一點嫌疑的,事情也會簡單得多。」

「巴頓小姐昨晚就很好地幫助了你吧。」

「是的,」哈莉雅特說,「但是——我應該怎麼說呢?如果這是我筆下的一個故事,第一個出現在現場的人一定是第一個被懷疑的。」

院長從籃子裡揀出一束橘色的線,不慌不忙地把它們穿過針孔。

「能請你解釋一下嗎?」

哈莉雅特小心地解釋了一番。

「你說得很清楚,」巴林博士說,「我完全理解了。那麼,關於這個學生,赫德森小姐。她的解釋好像也不太令人滿意。她怎麼也不可能指望在那個時候能從食品儲藏室裡拿到吃的;事實上,她也沒拿到。」

「對,」哈莉雅特說,「但我很清楚,在我們那個時候,和校工長打個招呼,請她為我們把食品儲藏室的小門整夜留著不鎖,也不是太難的事。這樣的話,如果有誰熬夜寫論文或什麼的,餓了就可以下去拿些她想吃的東西。」

「天啊,」院長說。

「我們對此還是非常誠實的,」哈莉雅特說,「都會把它們記下來,所以學期末的時候也會在賬單上反映出來。」她謹慎地接著說,「有些冷餐肉和飲料可能需要遮掩一下再帶出來。不過——我還是覺得赫德森小姐的解釋是經得起檢查的。」

「實際上,小門是上了鎖的。」

「沒錯。其實,我見過了凱莉,她向我保證說小門是昨晚十點半上鎖的,和往常一樣。她承認赫德森小姐曾請求她不要鎖,但她沒有照做,因為就在昨晚,總務長特別說明食品儲藏室的大門和小門都要鎖好。那毫無疑問是在會議之後說的。她還說,她這學期比以往更加註意了,因為上學期出現的那一點小麻煩這學期又發生了。」

「嗯——我明白了,沒有證據特別針對赫德森小姐。我也相信她只是一個活潑的年輕女孩;不過對她還是多加留意比較好。她能力很強;但她之前的行為不是太有教養,而且我敢說,她甚至有可能把那些——呃——通訊中不合時宜的內容看作一種玩笑。我和你說這些,不是要製造針對這個姑娘的偏見,只不過是考慮到它們可能有一點參考價值而已。」

「謝謝你。那麼好吧,院長;如果你覺得不可能從外面找幫手,我想我應該在學院再待一週左右,表面上是幫助利德蓋特小姐整理她那本書,我也會在博德利圖書館為我自己的工作做點研究。與此同時我可以開展一點調查。如果期末的時候還沒有什麼決定性的結果的話,我覺得我們必須面對聘請專業人員的問題了。」

「這個許諾已經很慷慨了,」院長說,「我們都會格外感激你的。」

「我還是要提醒你,」哈莉雅特說,「學院裡有一兩個高階成員並不贊同我的加入。」

「那可能會讓事情更難辦一點。但如果你願意為了學院的利益暫時放下那些不快,我們只會更加感激你。能躲開公眾的關注,對我們來說,這個重要性怎麼強調都不為過。會給我們學院以及大學裡的女性招致最大偏見的,就是媒體裡惡意和被曲解的流言蜚語。到目前為止,學生們都還很忠誠,如果她們中有人不謹慎地散佈了什麼出去,我們現在肯定已經聽說了。」

「弗拉克斯曼小姐那位新學院的未婚夫怎麼樣了?」

「他和弗拉克斯曼小姐都表現得很得體。首先,這自然只是一樁純粹的個人事務。事態開始發展以後,我和弗拉克斯曼小姐談了一次話,她向我保證說她和她的未婚夫都會對這件事保密,直到它水落石出為止。」

「明白了,」哈莉雅特說,「好吧,我們必須盡力了。我有一個建議,就是走廊裡的一些燈晚上應該開著。即便在燈光下,巡查這麼一大群建築已經很難了:在黑暗中,根本是不可能的。」

「這要求很合理,」巴林博士回答道,「我會跟總務長說說這件事的。」

面對這不盡如人意的安排,哈莉雅特也只好勉強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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