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得什麼叫捨得,愛一個人就那麼死心眼,只覺得離了他天地都不轉了。我還指望這一腳踏出去的人收心和我回到這裡,像當初我放棄富貴日子,不嫌窮苦和他來到這山旮旯一樣。
我想最壞的打算不過是遭到他拒絕,然後帶著小風獨自回到這裡。我使出渾身解數想挽回他……其實最傻的一招就是威脅,威脅一個對富貴生活走火入魔的人,那無異於自尋死路。所以當他悶頭一棍敲在我頭上時,失去意識前的最後想法就是後悔:真不該對他說這些,以後我的小風可怎麼辦?
他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如果我真會將這些事告訴何靜儀和宋子明,在知道的那天就說了,哪裡還會磨蹭那麼久?說到底,人做了虧心事,到底是心虛,這一下六神無主,平時那麼靈光的腦袋也不會轉了。
林韓插嘴說:「你心裡還是存了一絲希望的。」
慧珠老人點頭:「是啊,心裡明明知道希望比針眼還小,卻還想著他的貪念也許會變成線一樣細,從針眼裡穿過來。」
愛到極致,真的會卑微到塵埃裡?
那天,我醒過來的時候是半夜,雷雨交加,躺在一個半米深的坑裡,身上還堆著一些土,頭臉被亂草蓋得嚴嚴實實的。醒來後,我發現整張臉痛得跟刀割一樣,用手一摸,腫得像饅頭,還有幾道深深的口子。我爬起來仔細看了一下,那裡是何家的後院,平時很少有人來這裡。他肯定是以為我死了,挖個坑準備把我埋掉。我一直在想,是那場大雨救了我,還是有什麼事正好牽絆了他。
當他對我狠下毒手時,我也就死心了。我摸黑把那個坑填平了,再把草皮植上。做這些的時候,你不知道,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突然出現,那我就再沒活路了。
我本來想逃走的,又捨不得小風,加上渾身是傷,怎麼也要養好一點兒才能走。
我當然不敢明目張膽地回去,他能對我下一次毒手,就會有第二次。人由死到生後,求生慾望就變得特別強烈。什麼情啊愛啊在生命面前都渺小無比。
我躲在花房裡養傷。
天剛矇矇亮,他就鬼鬼祟祟地跑到昨天埋我的那個地方檢視,看到被填得平平的地面,他顯得很吃驚,又不敢作聲,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接下來的幾天,每天他都會跑到那裡看看,再後來,他就不去了。那時我的傷也養得差不多了,可臉上摸上去仍然凹凸不平,看來臉上沒經過及時的處理已經留下了疤痕。我一直想不明白,他到底用什麼將我的臉弄成那樣的。
從何家出來,我一直在想:去哪裡好呢?去接了小風回西安嗎?我如今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有什麼顏面回去見雙親?回平苑嗎?萬一他找回去怎麼辦?我突然想,他當我死了,那我就做個死人算了。其實我還想帶小風走,都說母子連心,我怎麼捨得兒子呢?
到了學校門口,我站在大門外等小風下學。那是週六,有位家長正接了小孩出來,那孩子看到我的臉突然放聲大哭,邊哭邊喊:媽媽,媽媽,鬼,鬼!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醜了,要是小風見了我也認不出來,像那個孩子那樣嚇得哭起來,我該怎麼辦?不要,我不要那樣。於是,我逃也似的離開了小風的學校。
剛到何家時,何靜儀曾送了我幾樣首飾做見面禮,記得當時她跟我說:做女人,衣服可以穿得樸素些,吃得可以將就些,但一定要置辦幾樣首飾才行,不單為了撐門面,還可以救急,這樣出門在外要是遇到什麼困難,也不至於太狼狽。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我將首飾當了,買了回貴州的車票。呵呵,我還是隻能回貴州,除了西安,我最熟悉的地方就是這裡了。
到了貴州後,我一直在想我去哪裡比較好。後來想到他說的那個什麼學長,我花錢買訊息,幾經周折託人打聽到了他的地址。經過一路顛簸,那死了的心又開始活絡起來:如果我也跟他學長學了那個什麼秘術,將他的記憶抹去,我們不也就可以重新開始了?
我對那個學長說明了來意,他後悔不已,連稱不該一時炫耀將這邪術傳給他。
他可憐我的同時又深深自責,覺得我變成這樣有一半的原因是他造成的,於是,將我留在家中,聽我說也想學那秘術,他居然沒有拒絕就教了我。我學成時,他問我:你確定這樣做還有意義嗎?一語驚醒夢中人。望著鏡子裡那張猙獰的臉,即使我讓他忘了所有,回到我身邊又有什麼用?我們已經失去的,怎樣都補不回來了……心,到那時才死了個透。
於是,我就長住在學長家裡了,幫他拾掇家務。
他祖上是苗族巫師後人,一生醉心巫術研究,終生未娶。他跟我說,他之所以去上大學,就是想看看他家祖傳的那些東西,科學能不能解釋。他在大學時專攻心理學,畢業後,學校想將他留校他都推辭了,又回到山裡種田,一邊研習巫術,一邊還自創了一門霸道的催眠術。
我這一待就是十來年,頭一年還去過上海,想看看小風,誰知宋子明帶他回到了平苑,雖然知道他不是自己親生的,他還是將他當親兒子一樣相待。我每年回到這裡,只能扮成乞丐婆,遠遠地看看他。
十來年裡,宋家兩兄弟相繼去世。隨著生命的逝去,心裡滿滿當當的,不管是愛,還是恨,都沒有了寄託。在我的生命裡,唯一的牽掛就只有小風了。
那時,他長大了,長成了高高大大的帥小夥。
那位學長因對巫術這方面太過痴迷,積慮成疾,沒過幾年也死了。
我和學長朝夕相處,口口相授耳濡目染間,我也會了一些巫術。這些沒什麼實質的用處,不過是打發時間學的。
那位學長死後,我就搬回了平苑北村,扮成一個落難寡婦。村裡的人自然認不出我,我毀了容,那十年又老得太快了。村長見我可憐,組織村裡人幫我搭了兩間茅屋供我棲身。
然後,我就在這裡看著小風娶妻生子,再看著他們離世。小風兩夫妻走時,我想:我是不是個不祥之人?為什麼他們都走了,我這個廢人卻還苟活於世?我比同齡人要老得多,沒想到老了,滿臉的皺紋倒淡化了臉上的刀疤,變得不那麼嚇人了。
看到小風留下的三個孩子怪可憐,我就常常幫他們做些吃的穿的,再後來,孩子們跟我越來越親近,我就又搬了回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那半壁屋子的一磚一瓦都烙著我跟宋子傑的過去,幾十年過去了,愛恨都湮沒在歲月裡。
「慧珠奶奶,難道你就沒回去看過你的父母嗎?其實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做父母的都不會嫌棄你的。」林韓問。一席話下來,她沒有半句提及雙親,難道,愛情真的就是她的全部?
慧珠老人笑著說:「看過,怎麼沒看過?是和那個學長一起去的,以慧珠同學的身份。告訴他們慧珠過得很好,勿以為念。那天,我硬生生忍住了沒哭,走出門還在門口站了好半天,只聽到母親一直在哭,邊哭邊跟父親說:‘我怎麼覺得那個好像就是咱們慧珠?’父親說:‘你太想念她了,你看慧珠給的照片,比她年輕多了,她看上去比你都小不了幾歲,怎麼可能是我們的女兒?再說她的臉……’」
「我再也聽不下去,拉了學長拔腿就走,從那以後,就再也沒回去過。我真是不折不扣的不孝女。」
「其實,你心裡的痛和思念不比他們少。」
慧珠老人摸著林韓的頭說:「真懂事,又善良,跟我們家玉玉一樣。」老人總是時不時地提到宋玉玉,想著黎有德對她的深情,林韓不禁好奇: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孩?應該很優秀吧,所以讓人念念不忘。
「慧珠奶奶,你很想玉玉嗎?」
「想,村裡有人謠傳說我們家玉玉跟小歡一樣已經死了,所以這麼久都不回來看我。」老人孩子氣地一嘟嘴,「他們瞎說,我家玉玉沒有死,肯定沒死。小歡死的時候,我心口痛了三天,玉玉也是我的心頭肉,她要是不在了,我不可能不知道。」她說得那麼篤定。
林韓聽了鼻頭一酸,為怕自己走漏口風使老人傷心,忙岔開話題。
又聊了一陣,當林韓問起何家書房蝙蝠的事,慧珠老人也搖頭:「這個事兒說起來還真是奇怪。可能是宋家跟這小東西有什麼不解之仇吧,像後面這山洞,堵、燒、煙燻,什麼法子都用過,也根除不了。呵呵,其實只要不主動招惹這東西,也不會害人,隨它去了。」
林韓也表示認同。
「有德回來了?」老人突然叫道,隨即翻身下床,推開窗探頭張望。林韓嚇了一跳,也忙過去扒住窗框往外看。窗外的月季開得正豔,風兒吹過,吹落樹枝上掛著的雨珠,唰唰地,又像下了一場雨。窗外空空的,哪有什麼人?林韓笑著說:「慧珠奶奶,你聽錯了吧?」
「錯不了,我帶大的孩子,不用說話,一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不是,錯不了的。」老人顯得異常激動,拿過柺杖就往門外走去,邊走邊喊,「有德,有德!」
剛下過雨的壩子還很滑,老人深一腳淺一腳屋前屋後地找,林韓生怕她摔了,緊跟在老人後面。跨過一個土坎時,老人腳下一滑,就直直地倒了下去,林韓想抓沒抓住,老人的頭重重磕在尖石上,鮮血從老人的前額噴湧而出。
林韓嚇得大哭起來。
附近勞作的村民立刻奔了過來,二話不說背起老人就往衛生站跑。
剛到衛生站,老人就嚥了氣,死時,緊緊抓住林韓的手,那雙原本精光灼灼的眸子一下子暗了下去。
林韓傷心不已,這時她顧不得其他,只想聯絡到黎有德。打他手機,沒想到他已關機。又打了季珏電話讓她馬上去黎有德的家找他,季珏在電話裡一個勁兒問:「你不是在躲他嗎?找他做什麼?還這麼心急火燎的?」
「他家裡出事了!」
「啊?什麼?出什麼事了?」季珏在電話那頭大聲問。
「他婆婆去世了!」林韓心裡又怕又痛又悔又自責,如果不是她跑來,也許慧珠老人就不會有事。
電話那頭一下子沒有聲音了,林韓「喂」了好幾聲,才聽季珏虛弱地問:「小韓,這事,不會和你有關吧?」
「沒有,沒有。」林韓急急地解釋著,「剛下過雨,路滑。我在屋裡跟她聊天,她忽然叫黎有德的名字,還一口咬定是他回來了,然後滿院子找,然後在跨過田埂時不小心滑倒了,頭正巧磕在石頭上,然後……」
「她是個老人,你怎麼不阻止她?」季珏的聲音裡已經有了哭腔,「你就不能勸住她嗎?」
「我勸了。」林韓又委屈又傷心,也哭起來,「她摔倒的時候,我想抓沒抓住……嗚,我就那麼眼睜睜看著她摔倒在地上,她就在我面前摔倒的。」
季珏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低落:「好了,你也別太難過了。我幫你去找黎有德。」說完,沒等林韓說什麼就掛了電話。
由於老人無後,喪事一切從簡。林韓本來準備將老人的真實身份說出來的,但想到這一說,難免又生出許多枝節來,她不善說謊,自然會牽扯出宋家兩兄弟之間的齷齪來。想到老人隱瞞了幾十年,也許到死都不願自己的真實身份曝光,不如就讓這個秘密一直藏下去,成為永遠的秘密。
老人下葬後,林韓也沒有再待下去的理由。臨走前,她跑去吳淑華自殺的那間屋子看了看,想找出什麼線索來,但房間已被拾掇乾淨,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村長將她送到村口,囑咐了幾句:「你回去跟有德說,讓他有空了就回來到他婆婆墳前上炷香磕個頭,啊?她一個孤寡老人,看著他們兄妹三人長大的,不要說報答養育之恩,連死,都這麼冷冷清清的,看得人心酸啊!」
林韓連連點頭,心裡也覺得一片淒涼。
上兩輩的恩怨情仇,隨著慧珠老人的離去,才算是徹底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