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韓重新走進何家大院時，突然感覺這裡蕭索荒涼了許多，有種滄海桑田的感覺。也許是因為何老太太走了的緣故。
何媽見了她，眼圈一紅，拉著她的手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只是輕輕拍著她的手背。何媽一直精神抖擻的，何老太太這一走，她像被抽掉了主心骨，整個人萎靡了許多。
林韓看到她，又想到何老太太，心裡也不是滋味，眼眶不知不覺就溼了，好在旁邊還有一個唐朝打圓場：「林韓，快扶何媽進去吧，外面熱。」
林韓揉了揉眼睛，笑笑：「看我，還有客人在呢。何媽也是的，不許再逗我哭了，要是奶奶看到，肯定會罵你的。」
她根本就不懂得怎樣去安慰人，這一下反而弄巧成拙，一提到何老太太，何媽眼淚掉得更兇了。
李影聽到聲音也從裡面趕了過來，見狀，過來扶住何媽，柔聲說：「阿姨也醒了，正說餓想喝點粥呢，要是看您這樣，知道您又在想念何奶奶，這粥啊，我看也喝不下去了。」她說話細聲細氣，三言兩語就將何媽的眼淚給止住了。林韓見了不得不佩服，小聲揶揄身邊的唐朝說：「你家那位真能幹，看來以後得好好跟她學學了，你可不要捨不得才是。」
「不吝賜教，一定不吝賜教。」唐朝看著李影溫柔地笑了笑。
李影見了林韓，衝她點了點頭：「你回來就好了，阿姨很想你，這家裡也正是需要你的時候。」她見林韓揹著一個大背包，以為她這次回來就不會走了。其實她哪裡知道，林韓經常是這身裝備的。
林韓想也沒想脫口而出：「不是有你嗎？」
何媽輕輕敲了林韓一個爆栗，笑罵：「也不害臊，人家是客，還成你家的傭人了？天天伺候你媽，現在也該由你盡孝道了。」
才幾天不見，何素蘭好像又清瘦了些，不過精神狀態還不錯。看到林韓身後的唐朝，熟稔地打著招呼。林韓想，看來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這傢伙經常上門來。
李影上樓換好衣服，跟何素蘭道別，又小聲囑咐林韓：「阿姨6點要吃藥的，藥我都配放在床頭櫃的小托盤裡。還有，吃完藥她會困，但一定不能讓她睡，睡了晚上就會失眠，你要多陪她說話，實在想睡就陪她到花房看蘭花，這招是百試不爽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再不去，我看要看午夜場了。」林韓又衝唐朝大聲叫，「你還不快點把你家的管家婆拖走？」
李影這才作罷。
望著兩人的背影，林韓百感交集：人真的那麼容易忘記從前重新開始嗎？李影還會不會想起何青琳？何青琳的死真的跟那個什麼破旗袍有關嗎？人恨到極致時，誰沒個邪惡的念頭？可能是她看上去太溫柔善良了，所以林韓至今都無法將她和那些事聯絡到一起。
「在想什麼呢？小韓。」何素蘭喝完粥，將碗輕輕擱在桌上，關切地問。
林韓衝她笑笑：「沒什麼，就是看他們出雙入對的有點羨慕。」
何素蘭萬分惆悵地笑：「人生短短幾十年，最幸福快樂的事莫過於兩情相悅，雙宿雙飛，白頭偕老。記得小時候讀古詩詞，讀到‘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時，要好的幾個姐妹就笑古人迂腐。等到自己懂得了愛，再看到深愛的人在自己跟前一點點冷下去的時候，才懂得這其中的絕望悲苦。」
「媽，是不是沒有愛過的人生，就不算一個完整的人生？」
何素蘭點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人生完不完整，不是別人能評斷的，只有自己覺得完整了，才完整。」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記得青琳死後，我一直在自責，在惋惜，其實是後悔，從小就沒有好好疼過她，沒有給她完整的童年……我並不是一個好媽媽，女兒在身邊也不知道好好疼……」
林韓挪過去，輕輕攬著她的肩，接過她的話頭：「然後去疼不在身邊的那一個，滿心滿眼都在她身上，但她又感覺不到，於是這份愛就空落落地懸在那裡揪心。媽，其實你應該對青琳好一點兒。」
何素蘭點點頭：「是啊，不過那時沒想那麼多，直到她死了……我永遠都忘不了看見她遺容時的情景，她身上那麼大兩處傷口……她似乎都感覺不到痛，嘴角還含著笑。後來我就想，我們一直在惋惜她英年早逝，但於她，說不定到死的那一刻，她都覺得是完美的落幕。她不用苦苦掙扎，不用左右為難……也許在很多人看來，為一段愛付出生命不值得，但是，她認為值了，那就值了。誰的人生，都不是別人的。」
林韓一僵，她這樣洞悉一切，難道就沒有想過阻止？
何素蘭彷彿猜到了林韓心中所想，淡然一笑：「自己的女兒，心裡想些什麼，從她的眉梢眼角就能看出來。那段時間，她比誰都快樂，又比誰都憂傷。但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居然能狠心做到不聞不問，任由她自己去解決。我太放心信任她，從小，因為不嬌慣，什麼事她都能獨自處理，我相信這一次她也能處理好……」
天下間，沒有不愛自己子女的父母，就如何素蘭，如果真不愛何青琳，又怎麼說得出這番話？不管這番解釋對或不對，都是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來看的。她親眼目睹至愛之人亡故，如果當初不是因為有了自己，恐怕她也會追隨而去。所以對於何青琳的死，傷心惋惜的同時，又有些羨慕，不管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就何青琳當時的表情來說，她都是甘心赴死——與他一起生同衾死同槨……羨慕，林韓讓腦子裡的這個詞兒嚇了一跳，她突然想到了黎有德，如果將她放在何青琳的位置，自己會不會？不，不會！她寧願不要愛，也要好好活著。她和何青琳，還有何素蘭不是同一類人；又或者，她知道她所遇到的黎有德並不愛她，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又或者，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愛？
林韓正萬分糾結地想著，電話突然響了，是黎有德打給她的。為了不讓他察覺出異樣，她還是接了：「喂。」
「小韓，你什麼時候回來？」黎有德問。
聽到他溫柔依舊的問話，林韓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但隨即想起自己的懷疑，不禁心情又有些黯然：「等會兒看吧，我在陪媽媽。」
黎有德聽出她聲音裡的不快：「怎麼了，不開心嗎？」
「沒，就是有點累——」
他不等林韓說完，立刻說：「那我8點過來接你。」
聽他要過來接自己，林韓心裡有些害怕，又存一絲僥倖心理：也許，這些事都跟他毫無關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