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路過書房,聽到裡面有說話聲,我本來不打算聽的,但聽到靜儀提到我的名字,就悄悄躲到門邊偷聽。
你那個弟弟是不是也太絕情了,慧珠不見了這麼久,也不見他這個做丈夫的著急。每次問他,都回答得吞吞吐吐,我真懷疑這其中——
哥打斷了她的話:你別插手他們夫妻的事。可能是夫妻倆吵架了吧,子傑好像不怎麼喜歡慧珠的。
不愛她為什麼還要娶她?娶了她即使不愛也要負起做丈夫的責任。再說,我曾聽慧珠提過說當初上大學時為了和他在一起,幾乎眾叛親離。單衝這一點,她就算有天大的錯,他都該包容,再說夫妻倆哪能有隔夜仇?至於鬧這麼久嗎?兒子天天找媽媽,就算不為自己也要為孩子想啊。
感情的事誰……啊!
他突然一聲慘叫,然後靜儀也尖叫起來,我顧不得許多,猛地推開門——只見他身上黑壓壓地爬了一身的蝙蝠,他慘叫著揮手拍打身上的蝙蝠,但那些小東西像強力膠水一樣,死死地粘在他身上。
靜儀見了我,哭著叫:子傑,快救救你哥!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樣對付這些小東西,只好跑過去幫他一起拍打,等趕走所有的蝙蝠,他已經被咬得渾身是傷。奇怪的是那些蝙蝠不咬我也不咬靜儀。
他在醫院裡住了幾天,傷勢反而越來越重,後來我想起從老家帶回來的那瓶藥水,給他擦上,很快就痊癒了。而書房已經完全被蝙蝠霸佔,靜儀請人來滅,不管用什麼方法,趕走沒兩天,又掛滿一屋頂。
看到這裡,林韓心想:原來書房裡的蝙蝠是從那時就開始有的。那奶奶為什麼要騙我說是後來才有的呢?再一想,宋家兩兄弟之間的齷齪事叫她怎麼說得出口?
傷好後,他突然變了個人似的,變得膽小敏感,不敢一個人待在家裡,更不敢去書房,一到晚上,樓上樓下的燈都得開著,黑暗的地方堅決不去。靜儀以為他是被蝙蝠咬傷而留下的後遺症,所以不遺餘力地試著各種剷除蝙蝠的法子。從他的種種表現,我隱約明白了什麼,但始終不敢相信他會那樣做。
有一天,靜儀她們都出去了,家裡就剩下我和他。看得出,他很怕和我單獨相處,樓上的燈沒開,他想走又不敢走,我看著他蒼白的臉和因焦慮而日益瘦削的身子,有心想捉弄他:你怕慧珠在樓上嗎?
他一聽,打了個冷戰,很快又強作鎮靜:你胡說什麼?
我一步步逼向他:你說,你把慧珠弄到哪裡去了?
她,她是你老婆,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他慢慢往後退,一張臉因心虛漲得通紅。
我看著他冷笑,在心裡憋了很久的話像倒豆子似的全說了出來: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她是不是我老婆,你心裡最清楚……宋子傑!
一聽我叫出他的名字,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驚慌失措地吼:你騙人,不可能的,除非我幫你開啟記憶,你是不可能記起來的。
是的,我什麼都沒有記起來,但是,我就不能想到嗎?靜儀說兩年半以前失憶的是你,你丟了一段記憶,所以不記得和她相處的點點滴滴。多完美的謊言!慧珠去了哪裡你最清楚,因為她知道所有秘密!她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是嗎?她想要回到從前的生活,她要挾你,所以你殺了她,你殺了一個愛你至深的女人。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他捂住耳朵瘋狂地叫著。
我真的不明白,僅僅是因為錢讓你做下這些的嗎?對你的兄長,對深愛你的人?我突然想到了小素蘭,心中恨意更甚:你欺兄霸嫂,你當初怎麼不直接殺了我?為了一己之私,你毀了四個人的幸福和希望。
望著那張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臉,我心裡恨到極點,巴不得他立刻就死了,我真想親手殺了他。但心中雖然有此念頭,卻怎麼都下不了手。實在不想再看到這張臉,我衝出門去,漫無目的地跑了不知多久,等清醒時,才發現到了小風的學校。
我帶小風回到了鄉下。雖然他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但兩年多以來,我已經習慣了他的陪伴。在走之前,我給靜儀寫了一封信,告訴了她所有的真相。
一年後我接到她寄來的信,信中只有一張報紙,標題是:何氏「駙馬」不慎失足摔死。
報紙上附著一張靜儀的照片,她身著黑衣戴著墨鏡,嘴倔強地抿著,看不出悲喜,倒是她身邊的小素蘭,一臉的悲傷。
看著那張報紙,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我那麼自私,我這一走表明就是在包庇他,同樣也是放棄了她。雖然我已經記不起我們的過往,可是……我既然選擇這些,當初不如不要和她說,其實何止是他一人毀了我們四個。
我,也是兇手之一。
突然很想再去一次上海,看看她,也……看看他。
我想,這次去上海,應該是有生之年的最後一次。
他的墓碑上依然刻著我的名字。
靜儀站在我身旁,淡淡地說:何家丟不起這個臉,所以,不管你願不願意,裡面的那個人,都必須頂著你的名字長眠於此。她長長嘆了口氣: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你走後,他幾乎瘋了,每天都胡說八道。慧珠的確是他殺的,不過他神志不清也不知拋屍何處。我派人找過,但沒找到。可憐的女人,愛到最後,屍骨無存。她頓了頓:與其說他是摔死的,不如說他是被自己折磨死的,走的時候他幾乎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別人常說,病來如山倒,他是心病,倒得就更加快了……
她冷笑一聲:可能是揹負太多,再也承受不起。
望著她嘴角譏誚的笑,我問:靜儀,你恨我嗎?
恨?不知道,你是我父親招上門的,我們曾經伉儷情深不錯,但太過相敬如賓。比起你,我更恨地下躺著的這位。可笑的是,再恨,都無法抹去他是我女兒父親的事實。不管是愛還是恨,我都覺得悲哀。這世上,唯有愛情,最不堪一擊,也最不值錢,卻也是最奢靡的事。
她輕輕呵了一聲:其實不用恨誰怨誰,我曾經有選擇的機會,怪自己眼力不好吧。
還有,書屋再也不能用了。那些蝙蝠現在越聚越多,怎麼都趕不走,想來是把書屋當成它們的家了。也不知哪些是慧珠,哪些是他。
說完,她沒再理我,撐著傘獨自走了。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落寞背影,我知道,不管我會不會記起從前,我們都再也回不去了。
再次回到平苑北村時,我染上了瘟疫,請了好多醫生都看不好。死神的腳步離我越來越近,我不怕死,可我怕死了之後,小風無人照顧,於是託人給她發了封電報希望她能接受小風。
在等電報的日子裡,我寫下所有的一切……
留給後人,當是警示。
日記後面的字跡明顯不如之前的有力。最後一段是:
雖然早就猜到她會拒絕,但最後——還——是——有——些——難過。
只是不知道為誰。
好想再為她拉一曲《相思》。
他們三人都有鮮明的愛與恨,而我的一生,臨到死,只這麼一首模糊的《相思》做伴。
林韓看完,唏噓不已:「錢真的有這麼大的誘惑嗎?」
黎有德神情蕭索:「唉,也許吧,每個人都有個心理價位,達到一定上限,人就成了魔。」
宋子明記載的和何老太太所說的完全不同,只是這樣的真相,換了任何人,恐怕都難以啟齒吧?林韓能理解為什麼何老太太會說宋氏兩兄弟是因為想謀何家的產業而早亡的。她心底還是有恨,這些恨又只能一個人埋在心底,鬱鬱寡歡幾十年,誰都不能說,包括何媽、何素蘭。所以她將心底對他們兄弟的怨恨,用這種方式宣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