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珠轉頭看著我,我慌忙搖頭:我也不知道怎麼就叫他林振了。
她笑笑,也沒再追問。
林振邊給我們帶路邊說:姑爺和小姐一起去公司了,家裡就何姨還有小小姐在的,你們來了這裡就當自己家,不要太拘謹,隨意點兒。
大戶人家連下人都調教得這麼有禮,看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我忍不住想笑,覺得倍感親切。
中午吃飯時哥回來了,看到我們一家三口很吃驚,那表情,不是親人相見的驚喜,他看我的眼神開始有些閃爍,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你們怎麼來了?不是說等我落實好醫院就去接你的嗎?
我還沒開口,慧珠已經搶先說:這一等就是兩年多,哥是太忙呢還是沒把這弟弟當回事?她刻意在「哥」「弟弟」這幾個字上加重語氣。再看她的表情,既怒又恨,咬牙切齒的。我扯了扯她的衣袖,她一抬手甩開我,冷哼一聲:拉我做什麼?他做都做得出,還怕別人說嗎?
哥的神情有些不自在,唯唯諾諾地說:是我疏忽了。
子明,是誰來了?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一個年輕的少婦站在門口,見了她,哥忙走過去,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向我們介紹:子傑,這是你嫂子。
然後又回頭對她說:靜儀,這就是我向你說起的胞弟子傑一家。
她溫柔地笑著衝我們點點頭,看到她的臉,我竟然有些失神,一種心痛的感覺湧上來,跟做夢時的悸痛一樣。
慧珠笑著叫:靜儀嫂子。然後又拉過小風教他:快叫靜儀伯母。
我已經聽不清他們後面說了些什麼,腦子裡反覆地響著嫂子的名字:靜儀,靜儀。照說我們應該從來沒見過才對,但為什麼我在夢裡會叫她的名字?慧珠一早就知道靜儀是誰,為什麼卻一直瞞著我?她來上海,根本就不是為了給我治病。我越來越猜不透這個「枕邊人」。
恍惚間只聽她問慧珠:你怎麼知道我叫靜儀?
你們結婚時,哥發過電報來有提到過你的名字。嫂子名字好聽,所以一看就記下了,今天見到嫂子,才知道這個優雅的名字也只有嫂子才當得起了。她氣定神閒,這一番話妙語連珠般說出來,立刻讓人忘了她剛才與兄長的針鋒相對。
弟妹你真會說話。靜儀眉目含笑,然後回頭對哥說:你好好招待弟弟弟妹,我上去看看素蘭。
看著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我心裡是說不出的悵然。慧珠斜著眼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晚飯的時候,靜儀抱著個一歲多的小女孩下樓。慧珠見了,臉色變得很難看,說有些不舒服,晚飯都沒吃就回房去了。我跟著她進屋,摸著她的額頭:沒有發燒啊,哪裡不舒服?
她一把拂開我的手,冷冷地說:你出去吧,別管我,沒事。
哥第二天就安排我住進醫院裡做各項檢查,每天查這查那,也沒見有什麼結果。而慧珠也沒帶小風來看我。住了差不多半個月時,有一天我實在悶得不行,就悄悄溜了出去。路過護士值班室,聽到專門看護我的那個專護正說:23床的那個病人的家屬真奇怪,這麼多天也不來看看他,唉,不過也難怪……
我本來準備走的,一聽她提到我,就想聽聽她接下來說些什麼。
另一個女孩問:怎麼奇怪了?
你不知道,他根本沒病。專護神神秘秘地說。
沒病還住醫院裡來?錢多啊?
他哥說他有妄想症,總是說自己失憶了,然後安排他在醫院裡住一段時間再接他回去,每天掛兩瓶葡萄糖就好了。
妄想症也是病啊。
你知道什麼,這種病說起來可大可小,治起來不也是燒錢的無底洞?他哥說他除了總說自己失憶,別的都很正常,幾年了也沒什麼事,帶他來醫院住住安安他心就可以了。
他哥還真是好。
噓,其實我看啊,不見得。
為什麼?
你知道他哥是誰?何家的女婿,誰都知道何家最不缺的就是錢了。給弟弟治個病的錢還沒有?要真為他弟弟好,把特護請進家去不更好?
有的東西,光鮮都只是表面的。何家有錢就一定是他的了?
說得也是,不過我總覺得他這個哥哥看上去很奇怪。怎麼說,他們長得一模一樣,感覺上卻有點不像兄弟。怎麼說呢,就是沒有親兄弟之間那種該有的親暱,很陌生。
……
連一個外人都看得出我們兄弟之間……
我不想再聽下去,悄悄離開了醫院。
我心裡空蕩蕩的,「過去」也許在正常人那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有失去的人才能體會出它的珍貴。那一刻,我突然迫切地想要找回從前的記憶,不惜一切代價。
從醫院出來,就不打算再回去。漫無目的地走在大上海的街道上,這座城市我並沒有來過,可我怎麼覺得它那麼親切、熟悉?記憶似乎一點點亮起來,等要去捕捉那絲光亮時,它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