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連稱謂也改了過來,此舉就是想和何家完全撇清關係,也好讓何家人明白她是真心想離開,不是玩弄什麼以退為進的手段。本來就只是一門契親,沒半點兒瓜葛的,在她看來,要連要斷不過都是一句話的事。
果然,何老太太聽了她的話,臉色立刻就變了,她像打量外星人一樣打量著林韓,那目光犀利如刀,好像要剜進人的心裡:「你是不是出去聽說了什麼?」
看來她們真有事瞞著自己,林韓淡淡笑了笑:「何奶奶,您誤會了。我什麼都沒聽說,只是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不是那塊料。在到何家之前,我開開心心寫點小文章賺點小錢,過得是清苦些,可是我快樂,我不必為明天一睜眼就要面對一堆莫名其妙的資料焦頭爛額,不會為今天要穿什麼而煩惱,也不會一早起來明明心裡苦大仇深,卻要見人就笑,笑到臉都快要僵掉。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爛泥糊不上牆,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
「乾媽。」她轉頭望著何素蘭。後者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聽到她的叫聲,立刻抬起頭來,一臉說不清的苦瓜表情。她總是這樣,在何家有什麼決定性的事時,她都跟小媳婦一樣默默坐在一旁從不吭聲。林韓在心裡嘆口氣接著說:「其實,乾媽和何奶奶都是好人,自從我進這個門起,你們對小韓的關懷可以說是無微不至,讓小韓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感覺到家的溫暖,小韓先在這裡謝謝了。」
想到被人冷落的童年,鼻子酸酸的。何素蘭聽她這麼說,眼圈早紅了,等聽到她說謝謝時眼淚像倒豆子一樣落了下來。
何老太太也聽得難受,眼圈紅紅的,始終沒有掉淚,她吸了口氣,澀聲問:「你既然都能體會咱孃兒倆對你的心意,怎麼就不能留下來呢?」
林韓搖了搖頭:「何奶奶,相信您要找繼承人,是要找個能像您一樣可以獨當一面的人。我還很年輕,我不想我的後半生活在奢華的空虛裡。您能明白嗎?」
「小韓,不……」何素蘭幾乎哀求著。
「素蘭!」何老太太瞪了女兒一眼,回頭和藹地望著林韓,眼裡滿是慈愛,「奶奶明白了。之前是我操之過急,的確,你並不適合做這份工作。好,奶奶答應你,不再強迫你去做不願做的事,你能繼續留在何家嗎?你也看到了,何家太冷清,你留下能多陪陪你乾媽。她喜歡你,你知道的。」
林韓沒料到何老太太這麼快就鬆口,幾乎就要點頭答應,最後還是忍住了:「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她越是這麼不計一切地留林韓,就越讓林韓害怕。
何老太太見她態度堅決,也就不再說話,點點頭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見母親已經同意,何素蘭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一旁默默流淚。
回到房裡,林韓鬆了一口氣:總算是堅持下來了。
她的行李很簡單,何家為她準備的東西一樣也沒拿。她拎著行李箱正準備出門,走到門口時不知踩到了什麼,腳下一滑險些摔倒。
她定睛一看,只見地上躺著本褐色的舊硬皮本子,這並不是她的東西。但她還是撿了起來,邊沿被她一踩之下開了道口子,硬皮有些破舊,褐色上像蒙了層白灰。她信手翻開,裡面的紙張已變成淡淡的昏黃,看來有些年代了,扉頁上寫著這麼一段話:「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就要離開,但是,為我哭、為我傷心的卻不是我最愛的人。曾經的誓言早已成空,咫尺的距離,有時卻是天涯。我要將這一切記錄下來,我被顛覆的人生不該被埋葬。宋子明於庚子年七月十一深夜平苑北村留。」
宋子明!不就是乾媽的父親嗎?庚子年好像是1960年,奇怪,這麼久遠的東西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她正準備看裡面的內容,隔壁房間響起了開門聲,她連忙將本子塞進包裡,剛藏好就看見李影走了出來,於是衝她點點頭,拖著行李向樓梯口走去。
「林韓。」李影快步追上來,林韓扭頭用詢問的眼神望著她。
林韓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些熟悉的東西看得李影有些恍惚,竟一時語塞。林韓見狀,笑著說:「你不說,我就走了。」
「林韓,其實你乾媽她們很想你能留下來!」李影衝著她的背影大聲說。
林韓停了停,最後還是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如果她回頭,就能看見李影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也許,回頭,李影就會忍不住將她所知道的全盤托出,她也不用大費周章地去猜忌那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