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韓醒來的時候已是清晨,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她爬起來開啟電腦想進入「靈夜魅影」,但網站卻打不開。她來到窗臺邊,只見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空調的涼風緩緩吹著,像是在提醒她昨晚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咚咚咚」,隨著敲門聲,何媽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小韓啊,奶奶叫你下樓陪她吃飯呢。」
林韓應了一聲,換好衣服,本來已經套好了往常一樣的休閒裝,想想又覺得不對。何家從來沒有叫人一起吃早飯的習慣,還是特意由何媽上來叫。何媽雖然名為傭人,但從小就在何家,和老太太兩人情同姐妹,所以只要沒有外人在時,對何素蘭和林韓都是直呼其名,據說以前對何青琳也是這麼叫的。林韓想起和何老太太的那個約定,心裡「咯噔」一下:該不會是公司有什麼重要人物來了吧?
這麼一想,又開啟衣櫃準備換一身衣服。她平素的衣服都以休閒為主,拉開衣櫃她才發現,裡面添置了很多衣服:小洋裝、套裙套裝、晚禮服、連衣裙、淑女裝……一應俱全,應該都是何素蘭為自己準備的。再拉開鞋櫃,從高到低,也是滿滿一櫃子各式各樣的鞋子。何家母女想得真周到。
最後她挑了一套淺綠色的吊帶衫換上,外面罩了件米色的雪紡小外套,下身配一條同色的休閒西褲,再穿上乳白色中跟尖頭皮鞋。其實這樣的裝束在色彩上太過單調,越發襯得她瘦骨嶙峋,只是她向來隨性慣了,加上對色彩的喜好也單一,所以對滿櫥的衣服,十有八九都不喜歡。
林韓算不上很漂亮,不過站在人群裡,你第一眼就能看到她,不是因為她瘦,而是因為她特有的氣質、她的眼神。她的眼睛異常有神,瞳仁如浸在水裡的黑珍珠,閃爍著懾人的光彩,讓人移不開視線。這雙眼睛,使她原本平凡的五官剎那間生動起來。
這身衣服雖然色彩單調,但穿在她身上,卻另有一番超凡脫俗的味道。林韓用梳妝檯上的化妝品隨意化了個淡妝,站在鏡子前望著自己:薄薄的嘴唇,削尖的下巴,一頭海藻般的長髮披下來攏在腰上,又在眼睫毛上刷了點睫毛膏,這樣一來雙眼就更有神了,一掃前幾天的頹廢。不由得在心裡感嘆:化妝品還真是好東西。
林韓猜得一點兒不錯。
在飯桌上,她看到三個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女。其中一個戴金邊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何老太太介紹說是行政部經理林書遠;另一個白白胖胖、一臉和氣的先生是何老太太的私人助理鄭非;唯一的女子目光犀利,一看就是個幹練的女強人,是何企的法律顧問聶桐。
這頓飯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席間,林韓硬著頭皮應付著三人。大多數時候都是何老太太在和三人交流,內容冗長枯燥,到最後,林韓根本聽不懂他們說的什麼意思。心裡哀號之餘,又挺佩服何老太太,想她一介女流,居然能將偌大的何氏打理得井井有條,真是好本事。聽說她的孫女何青琳在世時雖未正式進入何氏編制,但她的工作能力也是有口皆碑的。
林韓在心裡感嘆:當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打地洞。自己縱是龍袍加身也不像太子,真不知今後的日子該怎麼熬,要是能慫恿何老太太把何企賣掉就好了,悠悠閒閒地啃老,萬事無憂。
何老太太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心裡也有些焦慮:這孩子的性格,活脫脫與何素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不是經商的料,要是有青琳的一半能力,自己也不用愁了。她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是不是太草率,何企交到她手裡,還真有些不那麼放心。兩兩相較,心裡更是懷念死去的青琳。
何企的三個頂樑柱在和林韓交談幾句後也暗自嗟嘆:就這能力,怎麼撐得起偌大的何企?
總之,在四人眼裡,林韓的能力堪憂,簡直就是阿斗。
三人走後,何老太太一反往常對林韓的親熱勁兒,叫上何媽去了花園。林韓能感覺到何老太太對自己的失望,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心裡想:要是奶奶就此作罷,從旁支的親戚裡挑一位能人來接掌何企就再好不過了。
「小姐啊,人的性格是天生的,有的事情強求不來。畫素蘭,也不是那塊料。」何媽攙著何老太太在花園裡慢慢走著,看著何老太太依舊愁眉不展,調侃道,「我看啊,是小姐你太聰明了,所以把後輩的幹練勁兒全佔光了,註定你一生操勞。」
何老太太停下來坐在石凳上,望著滿園子嬌豔的花朵哽咽著說:「誰說我把聰明勁兒佔光了?咱們家青琳不是挺好的?要不是——」
「小姐,人都走這麼久了。要是青琳在天之靈看到你還這麼傷心,不知道有多心疼呢。」何媽悄悄拭著眼淚寬慰何老太太。
「你說,究竟是那些傳言詛咒作祟,還是何氏家門不幸?」她長長嘆了口氣,「還是當真我命中孤克,小時候就不得不背井離鄉遠渡重洋,中年喪夫,老來又白髮人送黑髮人失去心愛的孫女。」
「小姐——」
何老太太擺擺手止住她:「你讓我說,我憋心裡很久了。在國外,雖然有人照顧,但哪裡能比得上在父母身邊承歡膝下的快樂?甚至父親到死,都不曾真正接納我。幾十年,我都不信那套歪理邪說,直到青琳離開……」何老太太潸然淚下,「我想想也覺得咱們青琳死得冤,那麼如花的年歲,她的人生才剛剛起步啊。」
「小姐,我也不知該怎麼勸你,咱們從小一塊兒,雖然中間分開那麼多年,但你什麼個性我還不清楚?什麼事我都看在眼裡,也許啊,真的就是命該如此。我們再怎麼想,怎麼傷心,都扭轉不了。只能勸你一句,不為別人,就為先行而去的人,咱們也要好好保重自己。」
她與何老太太幾十年的相處,對方就像是另一個自己,彼此非常瞭解,知道什麼時候該為對方做些什麼。
果然,聽了她的話,何老太太收住眼淚,長長舒了一口氣:「是啊,咱們青琳要是看到她奶奶這樣,準心疼了。她走了,我們活著不是為了每天想起她悲傷哭泣,而是要開開心心的,把她的那份快樂一併添進來,自己活著,也是替她活著。」
何媽輕輕一笑:「這樣想就對了。你可是這個家的頂樑柱。素蘭那孩子本就多愁善感的,你要是也每天長嗟短嘆的,咱們這個家可就沒有晴天咯。」
「唉,我也不知道,當年是不是對素蘭太苛刻,才造成她今天這樣的性格。」想起唯一的女兒,何老太太忍不住又是一陣自責。
「誰又能料到今天呢?還不是前車之鑑,怕她步你後塵。素蘭也不是不體諒你的,那孩子啊,比我們還相信命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