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找到爺爺才能化解一切。可是,我們去哪裡找他?
這個問題,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揭開紗布,視力已大致恢復,醫生開了些消毒藥水就讓我出院了。
走出醫院大門時,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場景:光滑的花盆沿,迎風綻放的丁香,空氣裡那股熟悉的膏藥味,還有,還有那半張永遠都沒有轉過來的臉……我打了個冷戰,咬了咬嘴唇以掩飾心裡的慌亂。
唐朝握住我的手,輕輕地搖了搖:「小影,怎麼了?」
「沒……沒怎麼。」我搖了搖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唐朝,除了找到我爺爺,真的沒有別的法子?」
「嗯。」唐朝無比堅定。
「唐朝,還記得在你師伯家,我們在夢裡看到的情景不?」
「記得啊,不過好遺憾,我們始終都沒有看到那個老婦人的臉。小影,我們再去找師伯,這次你別怕……」
「不,唐朝,我們不要再去你師伯家好嗎?就像他說的那樣,我是真的怕看到真相,怕回過頭來的人是……我受不了。」我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仰起頭,太陽在墨鏡後面灰濛暗淡。雙眼還微微有些刺痛,不知道是受到陽光的刺激,還是因為別的……我眼角酸澀無比,不受控制地又滴下淚來。
「小影?你家真有那麼一盆丁香?我第一次去你家時,難怪看她那麼眼熟,夢裡出現的老婦人真的是她?」唐朝蹲在我身前,抬手為我拭去眼角的淚水,「這兒太陽光線太強,你的眼睛還沒全好,小心曬傷了。我們找一家茶樓去坐坐吧?」
「嗯。」
在茶樓裡,唐朝提議直接問奶奶或者將丁香挖出來,可聯想到我上次有所動作時她的樣子……上次還只是動了一點點,這次卻要完全將事情攤開來,她能撐得住嗎?再說,我又能撐得住嗎?
我不停地轉動著手裡的茶杯,茶水已由滾燙轉為冰涼。
終於,唐朝奪下我手裡的茶杯:「小影,別轉了,我們都得面對現實。」
「你讓我怎麼面對?你說,你讓我去揭我們家人自己的傷疤,我又該怎麼面對?我們家人所有的醜陋都一一暴露在你面前,我無地自容。你讓我怎麼去承認,是我奶奶殺了我爺爺?!我……」我激動起來,雙手死命抓著木桌邊沿歇斯底里地大叫,身體因為激動而如篩糠一般顫抖。
「輕點兒聲好嗎?」唐朝探身過來,雙手越過桌面抓住我,把我按坐在藤椅裡。
聽了他的提醒,我猛地收住嘴,雙眼倉皇地四下張望,所幸我們要的是包房,並沒有人在意我們的談話。我把整個身子都陷在藤椅裡,傷感莫名:「唐朝,我忽然覺得,我們一家子都好醜陋。我,我奶奶,我爸,我爺爺……哦,不,不是一家子,我媽媽還是最美的,就她最純潔了。」
「小影,別這樣好嗎?不要過於自責,這些恩恩怨怨裡,誰都很無辜。」唐朝輕握了一下我的手。
他對我說,我們都很無辜,可是,我很清醒,事實並非如此,我們都很醜陋、卑鄙、齷齪……我在心裡把所有的貶義詞都套在了我們身上,心底湧起深深的罪惡感:「唐朝,我們真的無辜嗎?不,不是的。」
「小影,現在你自責有什麼用?不管是你的家人還是你,也不管你有多恨多怨,你還是得面對現實。小影,人無完人,沒有絕對的錯,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那麼善良,那麼美麗,那麼脆弱,那麼——」
我打斷唐朝:「唐朝,答應我,我們現在去做的事,都要保密好嗎?我想讓她安安靜靜地走完這一生,歲月已經給了她諸多懲罰,她已經過得夠苦了。」我站起身來,反握住唐朝的手求他。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傷害減到最低程度。
唐朝望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在唐朝的家裡住了一夜,一整晚我都靠在床頭,格外清醒,直到天色發亮。
我們草草吃了點兒點心,便一同前往我和我奶奶的家。
每近一步,我心裡便增加一分忐忑。進了屋,奶奶正在廚房煮麵,見我回來,她愣在那裡,嘴唇哆嗦著:「小影,回來了啊?我就知道你今天會回來……看,我在做壽麵,今天是你媽媽的生日。」她刻意語氣輕鬆地說,但剛叫了我的名字,淚就流了下來。
我走過去,摟了摟她,哽咽著說:「奶奶,我這不好好的嗎?你哭什麼?我都快忘了,今天是媽媽的生日,都沒有準備什麼。」
「人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快帶唐朝去坐,廚房裡有我一人就夠了。」她把我推出廚房。
我和唐朝坐在沙發上,看她一人忙裡忙外。她蹣跚著,陽光從窗戶溜進來,打在她瘦小的身子上,那一頭銀髮,在陽光下更顯蒼老。
趁她忙活的時候,我悄悄給樓下的劉阿婆打了個電話:「喂,劉阿婆是吧?我是小影。」
「是小影啊!好久都沒看到你了,阿婆可想你了,找阿婆有什麼事?下樓來就是了啊,這麼近還打電話,你們年輕人就是懶。」
「阿婆,我奶奶最近心情不太好,她自己又不願意出去玩,天天悶在家裡。我想請您一會兒打個電話過來,約她到您家坐坐。你們都是老人家,說得來,多幫我開導開導她,還有,我奶奶這人性子犟,好強,您可千萬別說我跟您說過她心情不好,這樣她又該生我氣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包管一個下午啊,就還你一個樂呵呵的奶奶。」
「那我先謝謝阿婆了。」